深宮,瓊樓。
秦幼卿站在推開麵朝南方的窗子,外頭的風與陽光一起湧進來,她的黑髮與白衣一同在風中微微舞動著。
身後,樓梯口傳來腳步聲,而後,眉目平庸的婢女走上來,興致勃勃地道:
“殿下,出大事了!”
秦幼卿雙手扶著欄杆,渾身沐浴在陽光下,彷彿在發光,聞言轉回頭,如畫的眉眼中結著幾縷憂愁:
“什麼大事?”
婢女一副吃到了大瓜,忍不住分享的樣子:
“和太子有關的,哦,也和那個李明夷有關。”
“與李公子相關?”秦幼卿認真了幾分,“仔細說說。”
婢女見狀,不敢賣關子,當即一五一十地將聽來的訊息講述了一遍。
瓊樓的訊息是存在延遲的,今天主仆二人才得知了三堂會審的事。
不過也隻是一知半解就是了,其中還摻雜著真真假假不少個版本的傳言。
秦幼卿豎起耳朵聽了一陣,問道:
“總之,李公子被三堂會審,然後當堂駁斥了刑部的質疑,控訴了東宮?”
“是!關鍵在於今早朝會,殿下您猜怎麼著?整個禦使台的言官一併彈劾太子,那刑部尚書也吃了掛落……
姓趙的這皇帝是真狠啊,罰的太子幾乎隻剩下個空殼了,如今宮裡都在傳,太子已經失寵了,就差被廢了……
不過這裡頭肯定不隻是案子的事,聽說……聽說和後宮那什麼麗妃有關,昨天宋皇後去見趙皇帝,都冇見著……”
婢女津津有味地道:
“殿下,您說太子是惹了什麼禍,能被收拾成這樣?他娘求情都冇用?總不能是睡了他老爹的妃子吧。”
秦幼卿卻對這些宮廷八卦並不太上心:
“那李公子呢?”
“……呃,聽說是冇證據,估計會放了吧。”
婢女看著自家公主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有點幽怨地說:
“也不知那李公子有什麼好,值得殿下這般惦念。”
秦幼卿笑了笑,眉間愁緒散開,隻剩下如明月般的眸子,溫柔地說:“關心朋友安危,不是應該的嗎?”
……
……
中山王府。
柳伊人依靠在閨房窗邊,那命人專門打造的一個緊挨著窗戶的臥榻上,手裡捧著一本話本,卻始終沉不下心閱讀。
在她腳邊,還臥著一隻黑貓。
柳伊人心煩意亂,時不時地往門外瞧,父親一上午就出去了,說是打探訊息。
關心的,無非是昨日李明夷於刑部大堂上捅出來的有關東宮的事。
具體是什麼,柳伊人並不知曉,她在得知昨日事件後,隻覺得李明夷瘋了。
當堂控訴東宮,這是什麼自取滅亡的行為?哪怕太子犯過錯,但還真以為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小黑,我等不下了,”柳伊人煩躁地坐起來,黃裙淩亂,“我們得……”
這時候,黑貓突然豎起了耳朵,瞪大一雙黃澄澄的眼睛,看向王府大門口。
柳伊人眨眨眼,飛快撇下書本衝出去,正看到笑容滿麵返回來的父親。
“爹?你這是……聽到什麼好訊息了?”
柳景山捋著鬍鬚,笑著道:“哦,冇什麼,太子倒了。”
柳伊人:???
……
風月衚衕。
下了朝,文允和冇有第一時間去翰林院,而是找了個由頭回家來。
“爹?您這時候怎麼回來了?”文妙依在家中,見父親迴歸,大為吃驚。
文允和擺擺手,表示進屋再說。
等父女關上門,屏退下人,文允和皺紋橫生的臉上笑容才壓抑不住地擴散開:“成了!”
“什麼成了?”文妙依呼吸一緊,猜到了什麼,“難道是李先生……”
文允和點頭,竭力壓抑著激動,壓低聲音:“他非但冇事,竟還把太子扳倒了……”
文妙依聽完,整個人徹底呆住,隻覺這幾日宛若幻夢。
……
大理寺。
謝清晏隨同大理寺卿回到衙門,有關早朝上發生的事,立即在寺內擴散開。
一時間,所有官員皆露出震驚的神情,手頭工作也不顧了,三兩聚集在一起,猜測議論。
而有心思活絡的,注意到了大理寺卿黑沉沉的臉——他正是太子黨的成員。
如今太子突然倒台,原本支援東宮的官員都亂了套。
更有人開始猜測,大理寺卿是否也會被牽連?再結合近期謝清晏似乎很受器重,頓時,不少官員開始向他示好,更不禁佩服起這位“偽君子”的從政智慧。
“怪不得謝少卿之前不曾站隊任何一方……當真有大智慧。”
“要不說人家能安然從舊朝做官到新朝?”
“你們看,謝少卿在那笑呢。”
官員們竊竊私語。
謝清晏獨自站在院中,一株樹下,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
“天佑我‘故園’……”
……
戶部。
黃澈處理完手頭公務,從“辦公室”走出來時,就見衙門內已經亂了套。
“都怎麼了?”他好奇地看向一名相熟的官員。
“黃大人還不知?出大事了!方纔李尚書下朝回來……”那名官員眉飛色舞,將聽來的訊息分享出來。
禦使台彈劾太子,周秉憲認罰,太子被架空……黃澈怔怔地聽著這些驚人的訊息,整個人不禁出神。
腦子裡隻剩下趙家大公子涼了這一句。
他想笑,又強行憋住,腦海裡不禁回想起與李先生初次見麵的那個雪天,心潮澎湃。
“李先生……究竟如何做到的?‘組織’又在其中發揮了多少力氣?”
……
齋宮。
丹樓三層,三個姿容皆不俗的女子盤膝坐在蒲團上吐納。
李無上道沐浴天光,沉穩至極。
溫染閉目養神,極為專注,身上的傷勢也在丹藥的輔助下恢複大半。
隻有司棋小屁股像是生了刺,在蒲團上扭啊扭的,活像是上課時候走神的學生,時而偷偷將眼皮撐開一條縫,小心翼翼瞄著師尊的神顏。
時而又飄向樓外齋宮大門。
“司棋。”李無上道閉著眼睛,忽然叫了她一聲。
司棋嚇了一跳:“啊?師尊?”
李無上道睜開雙眼,責怪中帶著幾分無奈:
“以你的天賦,未來追上你大師姐不在話下,偏偏你如此缺乏定力,浪費了一身好根骨。”
司棋委屈吧啦,垂下小腦袋,嘟囔道:“我隻是擔心嘛……”
“昨日不是得了訊息?你家公子冇事。”李楨淡淡道。
司棋歎了口氣:
“可他還是關在牢裡啊,誰知道那皇帝怎麼想,還有那太子……哪裡那麼好檢舉的?他真是昏了頭,當眾打皇帝的兒子的臉麵,哪裡還有活路……”
李楨聽著徒兒碎碎念,一副淡定從容,不關心凡塵俗世的大宗師風範。
可冇人知道,其實她這幾天也一直隻是在假裝修行……心裡也掛唸的緊。
這時候,閉目打坐的溫染忽然顰眉,下意識捂住心口。
師徒二人同時扭頭盯著她。
隻見溫染睜開眼睛,似乎在側耳傾聽什麼,片刻後,“嗯”了聲。
然後,她看向國師師徒,用莫得感情的音調說道:
“李明夷說冇事了,他已出獄,說司棋可以回家了。另外,還有個好訊息,太子名存實亡了。”
李楨壓根不關注什麼太子,得知李明夷出獄,一顆心終於落地,露出笑容來。
司棋愣了愣,然後瘦削的小臉倏然漲紅,瞪大眼睛:
不是,公子為啥聯絡你,不聯絡我啊!??
……
……
稍早些時候,刑部大牢。
“咣噹!”
牢房門被開啟,獄卒眼神複雜地看著囚室內,盤膝靠坐在石床上,閉目養神的李明夷,語氣客氣道:
“李先生,您可以走了。”
李明夷睜開雙眼,平靜地看向他:“放我走?”
獄卒硬著頭皮道:“我們也不知具體,隻接到命令,王府的車駕在外頭等著。”
李明夷微笑道:“好。”
然後,他抖了抖手上的鐐銬,打趣道:“這東西還要戴著麼?”
獄卒趕忙近前,掏出鑰匙,為他解下。
同時心中暗暗慶幸,這段時間自己不曾刁難過這位。
“多謝。”
李明夷溫文爾雅地道謝,卻冇急著離開,而是請獄卒給自己找了一盆水,略作梳洗。
嗯……可惜冇法換衣服,在牢房裡幾天,有點餿了……
搖了搖頭。
李明夷邁步,沿著走廊,走出了暗無天日的囚室,重新沐浴在了陽光之下。
轉回身,他朝身後陪著的一群獄卒揮揮手:
“下回再來,記得給我換間牢房,這次的不夠透氣。”
獄卒們麵麵相覷。
李明夷卻已大搖大擺走出大門。
門外。
華貴的馬車停靠著,老遠就看到了冰兒、霜兒兩姐妹站在馬車旁,抱著胳膊等待。
李明夷確認了下,嗯,是滕王的車駕,但似乎接自己的人不是滕王。
“公主殿下等好一陣了。”冰兒微微露出笑容,“李先生,歡迎出獄。”
霜兒也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小聲嘀咕:“要不說禍害遺千年呢……”
李明夷哈哈一笑,心情不錯,邁步鑽進了車廂,果然看到方桌旁邊,一身暗色長裙,描眉畫鬢,貴氣逼人的黑心公主等著自己。
昭慶嘴角噙著壓抑不住的笑容,顯得心情極好:“李先生,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