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刑部審訊室鐵門重重關閉,周秉憲怒氣沖沖地站在灰色的走廊中,麵色迅速平穩,難掩喜色:
“他果然有問題!”
周秉憲很興奮。
昨夜太子夜訪,與他密談,彼時他雖驚愕,但尚且將信將疑。
但料想東宮不會在這等大事上犯糊塗,胡編亂造,索性賭一把,將人拘捕過來。
不想略微試探,果真露出馬腳。
“大人,這李明夷明顯慌了,故技重施,咬死了咱們在誘供,目的顯然是拖延時間。”徐主事激動地說。
王禦史沉著臉,幽幽道:
“也可能是他不敢胡亂回答,因為不確定我們掌握了多少情報。”
禦使台雖與滕王府交好,但不意味著所有禦史立場一致。
周秉憲陰笑道:
“本官也冇期望在這裡能審出什麼,無非試探一二,既然真有問題,你們看守住他,本官即刻進宮。”
作為主審官,他壓力極大,若能坐實李明夷的嫌疑,哪怕拋開個人恩怨,也是巨大立功表現。
“是!”
……
皇宮,養心殿外。
“周大人,陛下讓你進去。”總管太監尤達手捧拂塵,笑嗬嗬自門內走出。
周秉憲客氣地頷首,先整理衣冠,而後才邁步進屋。
甫一入廳,便見頌帝麵色沉凝,端坐於臥塌上,在他麵前,太子與滕王皆垂首站立。
小王爺麪皮漲紅,餘怒未消的模樣。
太子也神色冷靜,見周秉憲進來,眼睛一亮。
“臣,參見陛下,二位殿下。”周秉憲收回目光,鄭重行禮。
頌帝瞥了他一眼,麵色看不出喜怒,淡淡道:
“你來的正好,方纔,朕的小兒子說,你刑部的人闖王府,又把他的人抓了?說說吧,怎麼回事?”
周秉憲怔了怔,遲疑地看了兩名皇子一眼,這才秉公迴應:
“回陛下,王府首席李明夷因於案發前幾日,入蘇府,見過蘇鎮方,涉及此案,故而前日曾請來問詢。當日便放回。隻是……昨日案情有了新進展,此前的調查結果被推翻,故而……依照律法,才又召人過去。”
“胡說八道!”滕王氣的夠嗆,發飆道,“要詢問,為何不先通知我?而直接上門?還一併抓了李先生府上眾多仆人?”
他扭回頭,對頌帝道:
“父皇!近日來,兒臣本就抓到一群假扮官差,以各種手段,違反調查李先生之人,兒臣懷疑,是有人要藉機栽贓,打擊異己,請父皇明察!”
太子聞言,不悅道:
“三弟,注意儀態!周尚書乃奉旨查案,何錯之有?至於栽贓,更是無稽之談,李明夷並無官身,一介布衣,誰會大費周章汙衊他?”
滕王扭頭瞪大牛眼,壓著脾氣:“自然是誰想除掉他,便是誰做的。”
太子皺眉:“三弟,父皇當麵,有話不妨說的明白些。”
眼見兩個兒子爭吵,頌帝沉聲道:“都給朕閉嘴!”
二人頓時熄聲。
頌帝冷眼掃過兩個兒子,視線在太子臉上停留了會。
旋即,重新看向周秉憲:
“法場一案,乾係重大,朕委重任於刑部,要的是揪出內鬼,你這兩日四處拿人,已攪擾的人心惶惶……但,無妨。可若有人藉機生事,以壞朝綱,朕不問旁人,隻問你的罪!”
周秉憲隻覺壓力排山倒海而來,額頭沁出細密汗珠。
在壓抑的近乎喘不過氣的氣氛中,隻聽頌帝聲音彷彿從天宮出傳來:
“朕隻問你,李明夷是否有切實嫌疑?”
周秉憲深深呼吸,汗如雨下,想到審訊室中李明夷的“躲閃”,一咬牙:
“回稟陛下,此人,卻有極大嫌疑!或為……幕後主使,也未可知!”
滕王瞪大眼睛,怒不可遏:“你含血噴……”
頌帝眸中掠過精光,突兀扭頭,狠狠剜了小兒子一眼,滕王怯懦地閉嘴,頌帝這才重新看向周秉憲:
“既如此,便於刑部公開審案!朕會傳旨,三法司會審此案!”
“若他真有問題,便予以剷除,誰也彆想保。”
滕王張了張嘴,不敢吭聲。
“若他並無問題,甚而是被汙衊,那也便還他清白……也省的,有人一而再,再而三,挑起事端!”
太子心頭凜然,隻覺芒刺在背。
三司會審!
“父皇,”太子鼓起勇氣,道,“此案重大,兒臣申請旁觀會審。”
滕王一見,趕忙道:“父皇,我也要旁觀!”
頌帝淡淡道:“你們既有這個心思……準了,記住,朕隻要結果。”
三人皆凜然,躬身應下,而後頌帝揮揮手,趕三人出宮。
……
片刻後。
尤達返回屋內:“陛下,人已出宮去了。”
“嗯,”頌帝站在窗前,眺望屋外風景,忽然問,“尤達,你覺得這李明夷是否是內鬼?”
尤總管眨眨眼,小心翼翼看皇上側臉,輕聲道:
“奴婢不敢妄言,但……此人雖是布衣,卻不能武斷裁決,當查清事實纔好,否則……隻怕牽扯甚大。”
“是啊,”頌帝喃喃,冷笑道,“若此人有問題,文允和、柳景山便也要審一審了,少不得又是一場地震。”
區區一個李明夷,不值得他下令三司會審。
之所以如此,還是因為此人不能胡亂定罪,牽扯太大。
何況……
頌帝心中清楚,此次抓捕,必然是太子在搞鬼,而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東宮說李明夷是內鬼,這話要打幾折來聽。
否則,以趙晟極多疑的性格,哪裡管那麼多,寧殺錯,不放過。
“本還以為,太子終於知曉兄弟親情……”頌帝又想起太子妃去王府一事,心情愈發煩躁:
“終歸還是……罷了,會審當日,你也走一趟吧,替朕盯著。務必秉公。”
尤達垂首:“奴婢遵旨。”
……
……
當日,宮中傳旨,發起三司會審的訊息便於小範圍內迅速傳開。
秦幼卿從護國寺返回後,因冇能如約見到李明夷,本就心神不寧。
命婢女嘗試打探,正好得知了這個訊息。
“他被抓了?與劫法場的案子有關?”瓊樓上,秦幼卿一身白衣,神色錯愕。
婢女點頭,神色複雜:
“說是兩個皇子離開養心殿後,在午門外爭執了起來,險些打起來,這事該也不隻是案子,涉及到權力鬥爭。”
秦幼卿林中小鹿般的眸子柔和如一汪水,十指攥緊,難掩擔憂:
“人在朝堂,終歸是避不開……隻盼望他能度過這一劫。”
中山王府。
“爹,李先生又被抓去刑部了!”柳伊人闖入書房,急切說道。
柳景山正端坐看書,聞言放下書卷,神色異常平靜:“他不是常去?”
“總之……這次不一樣,”柳伊人板著臉,空前認真,“若他真被認定為南周餘孽,那我們……”
柳景山寵溺道:
“此事為父會關注,家族如何,不必用你來操心,去玩耍吧。何況……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中山王府世代忠君,若怕什麼牽連,早在去年冬月便破家滅門了。”
柳伊人張了張嘴,終歸什麼都冇說,沮喪地走出房間,望向灰濛濛的南方天空。
她眼中透出不符合人設的老成,心想:老爹太意氣用事,這個家,莫非最後要本小姐來撐起……
風月衚衕。
文家。
文小姐見老父親回來,趕忙上前詢問情況。
“三司會審李先生?”房間中,文小姐麵色變了,“怎麼鬨得這樣大?”
文允和長袖飄飄,神色凝重:“早該想到的,法場案……豈會輕易結束?”
“爹,您得想想辦法啊,李先生若……”
“會審當日,你去護國寺上香吧,”文允和看向女兒,“若真有個不測,就往齋宮去。”
謝家。
“三司會審?”飯桌上,謝公子詫異道,“為了那個李明夷?這麼大動靜?”
謝清晏捧著飯碗,淡淡道:“此人雖無功名,可卻不是小事。”
謝小姐好奇道:“父親也要去麼?”
謝清晏道:“陛下下旨,這次刑部、禦使台、大理寺一同審案。大理寺這裡,原本該是大理寺卿前往,但因涉及法場案,而為父乃副監斬官,故而,由我代大理寺參加。”
謝小姐點點頭,感歎道:“隻希望儘快了結此案,不要再生事端。”
以謝清晏和李明夷對立的立場,哪怕李明夷出事,也牽連不到謝家。
北市場。
黃澈拎著一袋子雜魚,回院子喂貓,神色平靜。
李先生出事,他幫不上忙,但也不會被牽連,心中反而更好奇,自己所在的“故園”組織,會如何應對,能否度過這一劫。
“咦,那隻經常來的黑貓哪裡去了?”
齋宮。
丹樓三層,司棋與溫染盤膝坐在地上,默默吐納修行。
但大宮女始終無法定心,一次次睜眼看向前方端坐於蒲團上的女國師。
司棋不知道以公子在“故園”組織內的地位,是否值得師尊出手相救。
若救,又能怎麼救。
總不能直接去劫獄吧?雖然能做到,但豈不是徹底撕毀了協議?得不償失?除非公子的價值足夠大……但護國寺的老禿驢若阻攔又如何?
“靜心,凝神。”
天下第一美人李無上道冇有睜開雙眼,隻是平靜開口,“收束雜念,惟精惟一。”
司棋趕忙收束心神,過程中看了眼旁邊徹底沉入修行中的溫染,不禁一陣惱火:
這傢夥,倒是對公子一點都不關心。虧得公子不久前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