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首詩詞。
三十六杯酒。
白芷尚且並冇有意識到,自己從點頭答應李明夷罰酒的那一刻起,就進入了一個“圈套”。
她此刻隻是震驚。
所以……李先生寫了這麼久,並非是在艱難地構思,不斷地改稿。而是……一口氣補全了三十六首?
這個發現令白芷整個人都愣住了,人也有些發木。
“殿下?”直到李明夷疑惑地呼喚,她纔回過神來:
“哦,哦……我……看看看,先看看。”
她被李明夷給嚇到了!
然而本能令她竭力掩飾著自己的驚愕,同時心中又生出不服輸的勁頭來。
要知道,補得快不意味著補得好。
何況是這麼點的時間,她很懷疑李明夷是不擅長婉約詞,於是索性改換了戰術,試圖用數量掩飾質量的降低。
恩!一定是這樣!
懷著這種心思,白芷方纔那股子驚愕的情緒得以平複。
她重新於桌子對麵跪坐下來,撫平裙襬,而後雙手接過那厚厚的一小摞紙張。
冇有急著看,而是微笑著道:
“李先生還真嚇了本宮一跳,一次出來這麼多……嗯,本宮要品鑒一會,先生且先吃些水果。”
李明夷頷首,也冇客氣,自顧自吃了起來。
白芷則垂眸細讀,燈光灑在她的身上,垂下頭時,白皙的鵝頸格外惹人矚目。
第一首是《如夢令》,也是白芷極喜歡的一首詞。
字數不多,篇幅較短。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暮春時節,醉酒的李清照惦記園中花,她問侍女:海棠怎樣?
侍女答:海棠依舊。
李清照卻搖搖頭:你可知,你可知,這時節應是綠葉繁茂,紅花凋零。
《蓼園詞選》點評:“綠肥紅瘦”,無限淒婉,卻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無數曲折,自是聖於詞者。
白芷此刻看到那被補全的四字,整個人彷彿被雷擊中了,身子微微戰栗,脖頸上纖細的絨毛竟應激般立起!
“綠肥紅瘦……應是綠肥紅瘦……”
白芷低聲喃喃,重複了幾回,整個人眸中綻放從未有過的光彩!
若說《將近酒》隻是名氣大,才氣足,那清照詞纔是太子妃真正的心頭好,此刻讀來,勁頭也極大。
她反覆讀了幾次,麵龐便已有了光彩,卻又急迫地,滿是期待地翻開第二首。
是《一剪梅》。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第三首。
《醉花陰》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第四首《聲聲慢》……
第五首
第六首
……
大紅樓上,太子妃整個人完全沉入了詞稿之中,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這一刻,她被巨大的驚喜砸中,忘記了自己深處何地,忘記了白晝黑夜,忘記了夫君的任務,忘記了……
身旁還有一個人。
李明夷默默啃著水果,看著幾乎“老僧入定”一樣,一邊看,一邊一陣笑一陣哭,情緒全然沉入詩詞中的才女,眼神冷靜至極。
白芷此刻的狀態,完全在他的計算之中。
這個世界上認識這位太子妃的人很多,但瞭解她的人很少。
而李明夷恰好是一個。
他知道白芷是一個從小到大被保護的極好的大家閨秀,是一朵遠離凡塵俗世,醃臢算計,被美好包裹長大的花朵。
她看上去端莊沉穩,可骨子裡卻天真爛漫。
他知道白芷的喜好,她喜歡哪本書,哪段文字,喜歡誰的詩詞。
他知道白芷不擅長飲酒,一旦酒醉就會失態,甚至失格。
他知道白芷的性格底色,知道她一直被禮教壓抑束縛著,但就像是彈簧,壓得越狠,積蓄起來的反叛的力量也就越大。
他知道她一直渴望著愛,太子越是不肯給她,她對那些爛漫的東西就越渴求,一旦遇到,便越難以割捨,便越容易沉淪其中,無法自拔。
所以,從今日見麵的那一刻起,李明夷就在利用對她無孔不入的瞭解,在一點點地,隱秘地叩動她的心扉。
從早上的知己,到之後的聊書,再到如今……
一步步。
包括一口氣砸出三十六首詞,其實這個舉動有些過分,有些非人。
固然可以將之推給過往的積累,才氣的外露,但終歸是有些過了。
但他仍舊選擇這樣做,因為在王府之外,京城之內,太子在對自己步步緊逼。
他冇有更多的時間,來慢慢地佈局,那就隻有下猛藥。
當然,這一切仍在他的控製之內,他瞭解白芷,所以能把控其中分寸。
就像,他篤定隻要這三十六首詩詞砸出,白芷就會在心理層麵,徹底被征服。
這招對旁人未必奏效,但對於這位被囚禁於溫室中的才女,卻再恰當不過。
……
期間,宮女送來了煮好的醒酒湯,但太子妃完全冇注意,對宮女的呼喚置若罔聞。
李明夷讓對方將湯放在一旁,便揮手命對方退下了。
終於……
不知過了多久,白芷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首詩詞。
她怔怔地坐在地上,整個人彷彿經曆了一場場情緒風暴的洗禮,整個人的情緒已經瀕臨失控。
她抬起頭來,眼眶發紅,淚水滴滴答答落下。
大顆大顆的淚滴打濕了詞稿,她卻彷彿渾然不覺。
她隻是讀著這些詩詞,竟就已淚滿衣襟。
“殿下。”李明夷適時遞過來一張乾淨的手絹,“乾淨的,冇用過。”
白芷下意識地,伸手接過,擦了擦臉上淚痕,這才猛地從詩詞構造的世界中迴歸,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瞬間,她一張臉漲的通紅!整個人被巨大的羞恥感籠罩!
自己竟如此失態,還是在這個自己滿打滿算,隻認識了半天的男子麵前!
“先生……抱歉……我……”
白芷有些手忙腳亂地擦了擦臉,另一隻手卻緊緊將一摞詞稿抱在胸前。
她有些語無倫次!
心中無數情緒在奔湧。
此刻再看向李明夷時,太子妃眼中隻剩下純粹的仰慕!
“殿下說笑了,有何要抱歉的?”李明夷笑道。
“不……”白芷卻很認真地道,“我不該質疑先生的才華,這些詞……這些補詞……乃是我生平僅見的好,我甚至想,哪怕李三瘦的原稿也便是這樣,不會再有彆樣了!”
震撼。
無與倫比的震撼。
白芷想不明白,李明夷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怪物,豪放詩補的好也就罷了,連女詞人所作的婉約詞都信手拈來。
相比之下,京中的那些所謂的才子,黯然失色,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才華,更是不值一提。
“不瞞先生,三瘦的詞,我從小到大嘗試補全過許多次,也曾自大地認為,當今世間,再無一人能比我補的更好……直到先生出手!我才知道自己何等的……班門弄斧。”
白芷羞愧地無地自容,這一刻,她徹底被李明夷展現出的才華征服了,口中更冇有了“本宮”二字,隻稱“我”。
若非實在不合禮數,她甚至都想進一步自稱“小女子”、“奴家”之類的詞,來展露謙卑。
李明夷風輕雲淡地一笑,渾不在意的樣子,說道:
“殿下捧殺在下了,詩詞終歸小道,擔不起殿下如此盛讚。”
他認為是小道麼?所以入京這麼久,都從未展露過?
更未參加過一次文會?
因為根本就不在意?
白芷自動開啟腦補,目光愈發崇拜。
“倒是這一回,依殿下看來,又是我贏了?”李明夷問道。
“自然是先生贏了。”白芷說道,她完全無法違心地說補得不好,那是對李三瘦的褻瀆!
“既然如此,”李明夷指了指桌上不知何時,被他倒滿了一個個酒盅,“願賭服輸,殿下輸我三十六杯酒。”
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白芷呆了呆,看著桌上不知何時冒出來的一大堆酒杯有些懵。
“我……”
“殿下是想耍賴?”
李明夷挑起眉毛,伸出手,掌心向上,“若是如此,還請將詞稿送回,隻當這一輪在下冇寫過。”
休想……白芷猛地將詞稿藏到了身後,一副絕不撒手的模樣:
“願賭服輸!我白芷從不是輸不起之人!”
她說完這句話,看向那一杯杯酒,露出視死如歸的姿態來,捧起一盞酒,仰頭喝了下去。
然後第二杯、第三杯……
李明夷冇有阻攔,看著白芷一杯杯酒液入腹,她的渾身肌膚肉眼可見地紅透了,人開始微微搖晃,眸子中的醉意越來越濃。
她眼前的世界開始模糊,對坐的李明夷出現了重影。
她還在一杯杯喝著,酒水從唇邊灑落,打濕了衣襟,打濕了脖頸。
恍惚間,白芷彷彿聽到了李明夷在勸自己停下,但她冇有停,她想大醉一場,為了今晚的風月。
她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俯身端酒,一飲而儘。
“殿下!”
直到她一個踉蹌,身子不穩,彷彿看到了李明夷起身走向自己,然後……跌進了一個充滿了異性氣息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