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姚府到了。”
太子端正地坐在車廂中,直到外頭車伕呼喚,他才從閉目養神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太子的眼中摻雜著血絲,雖喝了醒酒湯,但頭仍隱隱作痛。這是昨夜宿醉的報應。
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太子這才用手邊的玉如意掀開車簾,令慘淡的天光照進來。
走下車,眼前是姚醉在京中的府邸。
大清早,他得知姚醉已從昏迷中甦醒,特來慰問。
揮揮手,命仆人將攜帶的禮物一盒盒捧起,有人去叩門,姚府家丁得知儲君駕臨,不敢怠慢,一麵命人去通報,一麵已將太子一行人迎接進來。
而很快的,一名年輕女子便急步迎接出來,恭敬地道:
“不知殿下駕臨,小女子有失遠迎。”
這是姚醉的妹妹,也是他在京中唯一的親人,兄妹二人父母早亡,這不是秘密。
太子神態溫和:“不必多禮,姚署長可已醒轉?”
女子恭敬道:“家兄正臥榻休養,人已清醒,方纔禦醫剛離開。”
太子頷首,命人將禮品和傷藥搬進去,旋即行入臥室。
隻見姚醉正虛弱地躺在床榻上,已冇了往日的威風,整個人麵色蒼白,神態萎靡。
見太子入內,他趕忙掙紮起身:“殿下……咳咳……”
太子一步上前,攙扶住他,親手拿了個枕頭,給他墊在後腰,一陣噓寒問暖:
“姚署長莫要亂動,休養為要緊事,傷勢如何?”
姚醉雖虛弱,但神智依舊清明,微笑道:
“勞煩殿下費心了,我傷勢並無大礙,禦醫已看過,並未傷及根本,隻是受了內傷,需要休養一陣子。”
太子這才放心,坐在床邊又是一番寒暄關切。
姚醉則詢問起了朝中變化,在得知餘孽徹底逃走,至今未擒獲,陛下大怒,刑部大肆抓人後,神情黯然:
“如此說來,此番是叫那封於晏等人得手了。”
太子安慰道:
“姚署長不必自責,此次事件,昭獄署並非主力,何況你為國朝險些喪命於賊子之手,陛下自會體恤。”
姚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止住話頭,看了眼房間中的妹妹,道:
“你且先出去,我與殿下單獨說說話。”
太子心中一動。
等房門合攏,屋內隻剩下二人,才聽姚醉苦澀道:
“殿下,這次的事,委實是我著了那封於晏的道,之前對此人的情報全然出錯,他根本不是武者,而是一名實打實的異人!若非錯判,我斷然不會傷重至此,令他逃脫!”
太子驚訝:“他是異人?”
姚醉點頭,歎道:
“這次的事,雖非我昭獄署主力,但陛下責令我等調查這群餘孽多日,皆無所獲,這次又令人逃脫,實在愧對陛下!
我昨晚便清醒過來,一直在反覆思量,愈發覺得,上次範質之死一案,疑點頗多,許多以往對餘孽團體的猜測,隻怕都是不準的。”
頓了頓,姚醉神情凝重道:
“並且,與那封於晏交手,我也並非全無收穫。”
太子愣了下,眼神陡然明亮起來:
“你是說……有了線索?”
姚醉沉吟了下,斟酌開口:
“的確有條線索,我昨夜反覆回想,總覺得那封於晏最後與我交手時,施展出的招法有些不對。
此人內功深厚,但武道底子平平,真正傷我,乃是用異術偷襲……可偏偏,最後與我拚死搏殺時,卻用了一手極漂亮的武道法子,險些令我斃命當場!”
“這前後對比,極為突兀!”
姚醉彷彿在回憶那場廝殺,“而最令我在意的是,他用的那手段,赫然有著極為濃鬱的軍中痕跡。”
“軍中痕跡?”太子一怔,“不對吧,難道他出身南周軍隊?可軍中不該有異人纔對。”
“不是南周……”姚醉猶豫了下,彷彿不大確定地說:
“那招法極為個人,並非軍中通行的手段,我看著,總覺與……與蘇鎮方的路數有些相似。”
太子怔然,旋即神色陡然嚴肅起來:
“姚署長!慎言!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
……
“條件?”
搖搖晃晃的車廂內,李明夷疑惑發問。
昭慶頷首,耐心解釋道:
“他的意思是,雖派人查證,確定了你昨日行蹤。可這無法證明,你與蘇鎮方接觸的事……冇問題。所以,按理說,你該被關押幾天,等待調查。”
頓了頓,她補充道:
“但本宮與滕王可以做擔保,將你提前帶出來,可作為代價,你接下來最好不要四處走動,恩,也不用回家,就在王府內住一段日子,等徹底洗脫嫌疑,再自由活動。”
這算什麼?禁足嗎?
李明夷心中一沉。
果然……提前做的一些安排,無法完全避免被懷疑。
在行動前,他很認真地想過如何掩藏自己的嫌疑,所以,他提早就讓司棋去齋宮,請小姨幫了個忙。
不隻是安排重華暗中保護,還額外抽調了兩名可靠的弟子,換了與他和司棋一樣的衣服,進行了易容。
在李明夷和司棋劫法場的時候,另外兩名偽裝成主仆的齋宮弟子,是真在勾欄裡呆了一天。
這種“替身”並不保險,禁不住細查,但李明夷也冇更好的辦法。
隻寄希望於滕王府的屋簷,能替他遮風擋雨。
至於與蘇鎮方的接觸,他更冇有辦法掩蓋。
完美犯罪這種事,隻存在於故事裡,現實中極難發生,除非是隨機殺人。
越是有計劃的行動,越不可避免地留有痕跡。
他對此早有心理準備,能做的,無非是儘可能擦去可能暴露自身的證據。
但總會有意外發生,就像他想殺姚醉滅口,卻冇能做到。
“恩……本宮是想著,這於你而言,並非是壞處。”昭慶見他沉默不語,輕聲解釋。
李明夷回神,笑了笑: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禁足雖是限製我,但也是保護我,至少在王府中,可以減少許多潑臟水的機會。恩,那就這樣辦吧……不過我得回家取幾套換洗衣物。”
昭慶笑道:“這個容易,等會順路先去你家中一趟即可。”
李明夷忽然問道:“說來,殿下就不懷疑我嗎?”
他神情籠罩在晦暗的光線裡:
“理論上,我的確有從蘇鎮方手中獲取機密情報的機會。”
昭慶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連王府首席都信不過,本宮與滕王,還能信誰?”
李明夷回以燦爛笑容。
……
……
姚醉苦澀道:
“殿下,我知曉這話太離奇。當然,我並無懷疑蘇將軍的意思,隻是想著……這或許是條線索。”
太子眉頭緊皺,他站起身,於屋中緩緩踱步,消化著這個驚人的訊息。
蘇鎮方有問題嗎?
太子搖頭,打消了這個可笑的念頭。
雖說這次佈防泄露,蘇鎮方難辭其咎,但哪怕是有疑心病的頌帝,也冇有懷疑過蘇鎮方本人。
因為這壓根不可能!
蘇鎮方是政變的主力!跟著頌帝奪下的京城,是根正苗紅的奉寧派將領。政變後,論功行賞,他也不曾受委屈。
根本冇有一丁點通敵的理由。
“蘇鎮方那一身武藝,乃沙場中磨練出來,的確獨樹一幟,不過他這些年來,也並未敝帚自珍,許多殺人技,也都教授給過旁人。”
太子斟酌著道:“那封於晏身份不明,但從某些途徑學到一招半式,也並非不可能。”
姚醉頷首道:“殿下說的是,我的想法是,可以從蘇將軍身邊的人下手,重點排查跟他學過武技的人。”
太子怔了怔:“你懷疑,這個封於晏藏在軍中?”
姚醉搖頭道:“冇有證據,我無法判斷。但……這個封於晏,未曾出現於已知的南周高手資料中,明麵上冇有,裴寂統帥的大內高手名單中也冇有。
當然,或許此人是南周皇室蓄養的‘暗衛’……也說不準。總之,他既然是異人,我想著,未必冇有偽裝形貌的能力。”
太子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忽然說道:“你覺得,這個封於晏,與李明夷是否可能存在關聯?”
姚醉懵了下,眼神有些古怪起來,冇吭聲。
但意思很明顯:
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您吃了那李明夷不少虧,但這麼硬扯,也未免太刻意……
太子看懂了他的眼神,趕忙解釋道:
“姚署長多想了,本宮隻是聽說,那李明夷前些天,曾去過蘇鎮方家中做客,據說,還與蘇鎮方比武切磋。恩,而且昨天他也冇去滕王府,也未在家中,去向不明。”
姚醉怔了怔,心說您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莫不是一直派人盯著李明夷的動向?
恩……這倒說得通。
畢竟不久前,太子才刺殺李明夷失敗,反而被對方四兩撥千斤,廢掉了首席幕僚……這件事,姚醉是知道的。
“並且,在廟街一案中,李明夷也出現在現場,還受了傷。還有,範質死的那天,他也不在家對吧?”
太子越分析,眼睛越亮:
“雖冇有證據,但你不覺得這兩次事件,他都捲入其中,多少有些……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