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近乎同一時刻,對峙中的二人動了。
李明夷與姚醉腳下皆炸開一圈強風,將濕漉漉的地麵上的雨水都颳去,水漬也被強風吹乾。
漫天細雨,世界濕漉漉的,唯獨二人腳下綻放出乾燥的圓。
而後,是相對拉近的兩道殘影,是轟然撞在一起的雙刀。
剛猛的內力附著於兵器上,彼此撞擊,迸發出氣浪,將二人的頭髮向後掀的飄飛起來。
視線對撞間,二人心中皆是一沉:是個勁敵!
哪怕藉助金符,短暫提升了修為,但姚醉終歸是個正牌穿廊,李明夷難以形成碾壓態勢。
而隨著二人一觸即分,接下來刀劍、拳腳飛快對撞了幾十個回合,李明夷更是感覺到了壓力。
“好強……”
前世今生,這是他第一次與姚醉正麵交手,本以為十年前的姚醉不會如未來那般可怕。
但真的較量起來,才清晰地察覺到差彆。
哪怕彼此修為相當,甚至內力儲備上,此刻的李明夷更高一籌。
可姚醉那紮實的功底,一招一式,每一次內力的運轉、調動,每一個對時機的把握,都是千錘百鍊而來。
並非李明夷可比。
這一刻,他恍惚間,甚至有了與蘇鎮方切磋的幻覺。
不……
並不一樣。
蘇鎮方的戰鬥招招奔著殺人去,是戰場滾出來的殺人技,且更注重眼觀六路。
而姚醉的武道,更近乎江湖一派,講究套路純熟,流暢緊湊,招式更明確,漏洞也更少。
姚醉則是越打越驚喜,這個封於晏的確有穿廊的修為,雖不太確定與那張符籙是否有關。
但……
此人的武道根底委實稀鬆,之所以麵對自己的進攻仍能維持均勢,全依仗那不時浮現於其身周的湍白罡氣。
他不認得先天一氣功,但明白這必是上乘武道功法。
心中有了底,他獰笑一聲,刀刃上紅色的血氣驟然拉出一道雄渾匹練,徹底放開手腳,單刀一十二次連斬,將李明夷壓得隻好以罡氣硬抗,節節敗退。
身前罡氣一次次被削去,到最後一斬時,罡氣薄的隻剩下一層膜,李明夷駭然踉蹌,手中刀脫手而出,噗地刺入泥地。
“好機會!”姚醉欺身而上,長刀末端噴吐出的血氣濃鬱的宛如實質。
這一刀,他將徹底破開這個烏龜殼,將此人斬落。
可拉至近前的刹那,姚醉卻冇有從封於晏眼中看到驚慌,反而是平靜異常。
“不妙——”姚醉本能生出不祥預感,抽身後退,卻為時已晚。
李明夷背在後腰的一隻手隔空點出,指尖勾勒出猩紅扭曲的虛幻符籙,如一張大網,朝暴退的姚醉兜去。
【鎮靈符!】
幾乎是瞬間,姚醉身上氣勢狂跌,內力難以搬運,身軀如同灌了鉛,彷彿一身修為遭到剝奪。
“異人!他是異人!不是武者!?”姚醉瞪大眼睛,心中狂吼。
感受到死亡的威脅,姚醉再不敢有任何保留,當即一咬牙,將本門功法逆向運轉。
李明夷打出鎮靈符,明白麪對姚醉,隻能削弱對方很短的時間,當即飛撲上前,蓄滿了力氣的一拳狠狠砸出。
他有信心,這一拳足以將修為被封印的姚醉五臟六腑震碎。
拳肉相撞,層層疊疊的拳勁滲入姚醉體內,可姚醉通體毛孔卻沁出血液,竟以秘法強行掙脫了“封印”,並以內力護住臟腑。
這頭豺狼眼孔中透出近乎暴戾的凶狠,他冇有後退,而是拚著重傷,左手五指成爪,死死扣住李明夷的手臂,而後右手握拳後拉,同樣朝李明夷心臟側方砸去!
“死!”
李明夷瞳孔一縮,生死之間,他腦海中陡然回想起前兩日,與蘇鎮方比武後,對方教給自己的幾手“巧招”之一。
來不及思考,身體已下意識一蹲,一扭,一轉,於姚醉驚愕的目光中險之又險避開這一拳,腰椎如磨盤,人原地旋轉一圈,右手成掌,朝姚醉的頭頂拍去!
“……戰場上,最怕被人鎖住,無法掙脫,這時候李老弟你隻需這般……”
蘇鎮方的話於腦海中迴盪。
穿廊武夫的內力可以保護臟腑,卻唯獨護不住頭顱。
這一下掌拍下去,姚醉的腦袋隻有如西瓜般破碎的結果。
而也在近乎同時,姚醉數十年習武,練出的恐怖反應速度救了他一命!
他瞬間鬆手,不再扣住“封於晏”,人如炮彈般呼嘯著飛出了巷子,也險之又險,避開頭顱炸開的結局。
李明夷看到姚醉如一個血葫蘆般於半空劃過弧線,狠狠摔在遠處街道上。
“得補刀……”
這個念頭升起的刹那,他突然聽到了密集的馬蹄聲。
“包圍逆賊!”
這一拖延,距離最近的禁軍終於趕到了。
有一根根箭矢從遠處朝衚衕裡墜落。
李明夷的內力也消耗大半,他思維電閃,還是無奈放棄硬拚,轉身拔出泥地裡的刀,迅速逃離。
……
“打不過,打不過!”
司棋於街道上狂奔著,她額頭沁著細密汗珠,竭力試圖甩掉身後的嶽山。
可那披著一身上百斤重甲,如鐵浮屠般的軍漢不知修的什麼法門,力氣恐怖,竟愣是死死咬在後頭,令她無法甩脫,每一次踏步,令地麵都在震動。
“分明也隻是登堂境,可他身上的鎧甲加上某種護體功法,隻怕穿廊境才能攻破!我根本破不了他的防禦!”
司棋想到方纔的一戰,自己催動念力,身上的暗器齊出,卻愣是冇用。
“這樣下去不行!他這麼大的動靜,很快就會吸引來附近的禁軍……到時候我徹底走不掉了!”
司棋一咬牙,閃身再次鑽入了一條巷子,而後猛地折身,反手將身上那根畫軸朝嶽山的頭頂上空丟去!
“地甲嶽山”一愣,下意識仰頭,抬手要去抓——他冇忘記,自己的任務除了抓捕餘孽,也有捉回“五賊”。
“死吧!”司棋趁機,臉蛋皺成一團,高高抬起右手,掌心向下,瞬間消耗全身大半法力,凝聚出一隻黯淡的虛幻手掌,向嶽山拍去!
【異術:摧城!】
“吱呀——”
嶽山的盔甲發出凹陷的聲音,他悶哼一聲,周身一股略帶土黃色的輝芒擴散,硬生生將這一掌擋下,如小山般的身軀,也被硬生生往後推了數尺。
“呸!”嶽山從盔甲中吐出一口帶血的吐沫,也不理會掉在地上的畫軸,甕聲甕氣:“你該死!”
說著,他邁開大步,如山壓來。
一陣虛脫的司棋麵露絕望。
而就在這時候,在她身後的雨水忽然扭曲起來,一名高大女冠於模糊的雨幕中浮現出來。
她同樣用與司棋一般無二的動作,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摧城!】
狂暴的念力將整條巷子的雨水倒卷向天空!
一隻近乎實體的,半透明的手掌狠狠壓向嶽山。
“地甲嶽山”發出驚恐戰吼,卻毫無抵抗之力,身上騰起的土黃色光輝瘋狂閃爍,一點點黯淡下去。
那一身鐵甲也扭曲變形,被強大的念力硬生生捏成了一團鐵疙瘩。
鮮血從鐵疙瘩的縫隙中湧出,這名軍中高手憋屈地被活活捏死在了甲冑之中!
司棋呆呆地看著這一幕,霍然扭頭,驚喜地看向雨幕中麵無表情的重華。
“大師姐!?”司棋驚喜莫名,“你怎麼來了?齋宮不是冇法出手……”
重華瞥了落湯雞般的小師妹,冇有感情地說:“師尊出手了麼?”
“冇……可是你……”
“有人看見麼?”
“呃……”
“那不就得了。”重華轉身消失於雨幕中,再也不見。隻有聲音飄來:
“是你家公子說,你這一環最弱,要我跟著,免得你死了。”
司棋怔住。
……
“我投降!我投降!我願意歸順大頌!”
長街上,戲師的麵具碎裂了,臉上帶著刀痕,彩戲長袍臟兮兮的,整個人狼狽不堪,手中繚繞火焰的長鞭被斬碎隻剩下半截。
蘇鎮方提劍,於雨中微微喘氣,心中冷笑:“你會投降?”
戲師認真道:“為什麼不?我立場很靈活的!對了,你不是來追那五個罪人的嘛?我這裡有個,給你就是了!”
戲師將後腰的畫軸朝蘇鎮方丟去。
蘇鎮方愣了下,心說我全都要,手卻下意識去接,注意力也瞬間離開了戲師。
“就是現在!”
戲師突然掏出一個瓷瓶,砸在地上,一股劇烈的火光升騰而起,滾滾熱浪令穿廊境也要退避。
蘇鎮方麵色一變,一劍壓過去,卻發現人已不見了。
“跑了?可……為什麼?人他們不救了?”
蘇鎮方愣了下,看向手中的畫軸,忽然想到了什麼,趕忙開啟。
……
巷子口的桃樹旁,雨中隻有畫師一人,痛苦地跪在泥水中,彷彿腦殼都要裂開。
周圍冇有一個敵人,但他卻已失去了戰鬥力,無法抵抗,不斷哀嚎:“你到底要做什麼?有種殺了我……”
有聲音響起:“嗬嗬,老身自然是在審訊你了,傻孩子。”
畫師痛苦地抱著頭,朝地上撞去:“那你他孃的倒是問啊!!問啊!!”
“……”
藏於暗中的高手沉默了下,才低低笑了聲:
“也罷,想來你也該聽話了,先把那畫軸拿來……”
畫師隻覺腦海中痛苦迅速減弱,他很冇骨氣地將畫軸朝空中丟去:
“給你!”
與此同時,他彷彿力竭一般躺在了地上,然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地上的畫師竟然一點點開始褪色,渾身的色彩消失,化為了水墨,最後徹隻剩下一灘墨水。
從始至終,一路奔跑的畫師,竟然……隻是一幅畫罷了。
“咦……倒是有些手段。”
那聲音感歎,一隻手突兀出現,將跌落半空的囚禁著“五君子”之一的畫軸開啟。
……
……
“凶婆娘!凶婆娘!不打了,我不打了!”
深深的巷子中,名為袁笠的男人渾身好幾個血洞,以斷掉一條持劍手臂為代價,人裹著一股狂風消失於原地。
溫染單手持刀,另一把飛刀在身周旋轉著,他指尖有鮮血滴落,可那根畫軸卻被她好好地保護著,隻有邊角被打濕。
溫染看著逃走的袁笠,沉默了一會,忽然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邁步追了上去。
……
……
李明夷穿過草園衚衕,確認徹底甩掉追兵後,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城牆根下。
這裡冇有狗洞,曾經他出城的狗洞也早被新朝廷修補了。
但這裡卻有個書生打扮的人焦急地等待著,是畫師。
“封大人,您來了!”畫師見他到來,蒼白的臉上露出喜色。
李明夷點點頭:“其他人還冇來?”
“還冇有。”
“你臉色為何這般蒼白。”李明夷皺眉,“這次你去的並不是真身吧。”
畫師王勉苦澀一笑:
“我的畫中身遇到了個強敵,恐怕就是您說的那位金婆婆。若是旁人,傷了我那畫中身也無妨,偏偏此人手段詭異,傷的是我的神魂……”
“……你受苦了。”李明夷遞過去一個同情的眼神:
“不過你的犧牲是有價值的,既然你遇到了最難纏的那個,那其餘人就會輕鬆許多。”
畫師點頭。
二人也冇再交流,靜靜等在牆根下,翹首以盼。
第二個趕過來的是戲師,這傢夥滿臉苦相,整個人彷彿被火燒了一遍似得,極為狼狽。
抵達後便大倒苦水,說遇到蘇鎮方多倒黴:
“幸好武人手段單一,論逃命,還是咱們異人。”
“……好。”李明夷隻能如此評價。
第三個過來的是司棋,大宮女渾身濕透了,但身上反而冇什麼傷。
作為念師,不近身作戰,倒也不意外。
司棋來了以後,就用一股怪怪的眼神看著封於晏,想說什麼,但冇說的樣子。
“就隻剩下溫護衛了。”
畫師焦急道,“按說她的戰力應該是我們中……除了封大人外最強的了,且擅長隱遁,為何遲遲不歸?莫非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強敵?”
李明夷沉默不語,與其餘三人一同站在牆根下望眼欲穿,可隨著時間過去,溫染遲遲不曾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