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棋看著李明夷平靜的麵容,張了張嘴,最終說道:“早飯備好了。”
“恩。”
飯廳內,管家呂小花今日敏銳地感覺到了飯桌上氣氛的不同。
雖說公子與司棋似乎都與往常並無區彆,但那股子沉鬱的,風雨欲來的壓抑感,卻怎麼也藏不住。
“公子,”呂小花忍了又忍,終於小心翼翼看向上首,“京城都說,今天要問斬前朝大臣……”
李明夷單手端著碗,抬眸望了昔日的總管太監一眼:“的確有這事,怎麼?”
呂小花沉默了一會,才垂著頭說:“小人想去瞧瞧,送那些人一程。”
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喜歡抹眼淚的呂太監已做好了劈頭蓋臉,被痛罵、責罰的準備。
但預想中的棍棒並未到來。
“想去就去吧,”李明夷語氣平淡地重新垂下眼簾,捏起筷子,夾了一片青葉菜,混著白米飯嚥下去:
“記得不要靠得太近。”
呂小花驚喜地抬起頭,就要哭,但忍住了: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他自認無能,救不了人,隻能苟活。
這也是他作為前朝舊人,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
飯後。
呂小花回去房間準備。
李明夷與司棋對視一眼,二人冇有乘馬車、也未騎馬,隻各自拿了一柄雨傘,結伴出門去。
他提早在王府告了假,一主一仆繞著丁香湖行走。
春雨紛紛,河麵盪漾無窮漣漪,河邊的柳樹抽芽,遠遠望去一片綠意。
整個京城浸泡潮濕的空氣裡。
主仆二人經過堰河的時候,看到許多百姓打著傘,或披著蓑衣,結伴朝西走。
那是北市場,菜市口的方向。
亦是譚同等人今日問斬的刑台。
“這裡分開吧,你先過去,我準備下。”李明夷輕聲說。
一身綠裙,持握紅色雨傘的大宮女“恩”了聲,低聲說:“我們等你。”
紅色的雨傘飄進了人海裡,像是秋天時飄落進山中溪流裡,順流而下的一片楓葉。
李明夷則朝另外一個方向,混入人流。
當他反覆確認無人跟蹤後,等他再次從僻靜巷弄中走出時,已經換成了“封於晏”的容貌。
衣服也翻了個麵。
接著,他步履匆匆地朝著某片居民區走去,等他七拐八繞,來到了一座地點隱蔽,卻位置並不偏僻的庭院外時,他左顧右盼,來到門前,抬手叩門。
很快,宅子的窄門開啟,開門的是不久前與他分開的司棋。
二人對視一眼,皆點了點頭,扮做封於晏的李明夷閃身進來,問道:“人都到齊了麼?”
知道他真實身份的司棋點頭:“就等封大人你了。”
今日,李明夷下線,世間隻有封於晏。
李明夷維持著馬甲人設,呈現出冷酷強大的模樣,邁步朝這座二進院內走去。
這裡,正是他給溫染安排的住處,也將成為“故園”組織於京城的第一個據點。
堂屋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中,三道人影靜默等待著。
分彆是:
穿黑裙,戴麵巾,配雙刀的溫染。
身披彩戲長袍,腰間盤踞一條長鞭,頭戴白色牛角麵具的戲師。
以及,書生打扮,正坐在椅中,整理著布袋中一根根畫軸的畫師。
“吱呀。”
房門開啟,“封於晏”與司棋跨步進門,三人同時起身,神色凝重:“封大人!”
在昨日,他們已收到訊息,今日行動,將會由封於晏負責。
溫染也早被告知了他這一層馬甲。
“封於晏”環視幾人,冷酷點頭:“陛下有令,今日行動,由我們五人執行。準備的如何?”
戲師粗獷的笑聲於麵具下傳出來,有些發悶:
“封大人請放心,地形圖與可能遭遇的敵人的資料,我們都背下來了,這東西也密封好了。”
他拍了拍身旁一個大布袋,裡頭鼓鼓囊囊,是纏好的炸藥包。
畫師神色平靜:
“原本趕上陰雨天,若是其餘人用還有些麻煩,不過在戲師這傢夥手裡就無礙了。”
他彎腰,從布袋中取出一根根畫軸,逐一分發給眾人:
“至於用來救人的畫卷,也已經準備好了。”
李明夷接過畫軸,解開繩索,展開看了眼。
畫紙上描繪著寒山斜寺。
他凝神看了幾秒,將其捲起,然後看向麵無表情,如同機器人般佇立著的溫染,將畫軸遞給她:
“我們換一換。”
“好。”溫染一如既往地冇有廢話,乾練、簡單。
李明夷也從懷中取出一份地圖,招呼眾人聚集於桌旁,將地圖展開,解釋著上頭的一條條標記:
“最後確認一下,我們的計劃是……”
約莫一刻鐘後,最後確認完畢。
李明夷將地圖收起,看了眼天色:“差不多了,現在換衣服。”
立即,司棋將早幾日便存放於屋中的衣服、靴子與雨具搬了出來。
戲師、畫師不必太多易容,隻挑了雨具。
溫染與司棋都需要更換外衣,填充衣物,以避免被人聯想到真實身份。
李明夷換的更為徹底,而當他換好衣服,回頭看到屋內眾人穿衣的一幕時,不禁恍惚了下。
彷彿回到了政變之夜,彼時與西太後一行人出逃,也是這般。
片刻後。
房門開啟,五道蒙麵,頭戴鬥笠,披蓑衣,兵器暗藏的人影走出。
“行動!”
伴隨“封於晏”一揮手,五名修行者如利刃,斬向雨幕。
……
……
刑部大牢內。
關押五君子的牢房囚室被開啟了,兩名獄卒手捧著豐盛的飯菜、酒壺走了進來,放在地上,嘲笑道:
“今日都醒的挺早的啊,行了,吃點東西,等會時辰到了就該送你們上路了。”
獄卒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
牢房內,光線昏暗,五個穿著囚服的身影,或站或坐,分散於不同的角落。
沉默。
無比的沉默。
忽然,盤膝端坐於最中央地板上的三十餘歲的譚同平靜地笑了:
“怎麼,一個個都不吭聲了?冇看到人家送來斷頭飯了麼,都愣著什麼?好酒好菜,之前不總唸叨著?現在有的吃了,都不動了。”
他左手邊,牆壁角落,約莫四十歲上下,頭髮雜亂的康年慘笑一聲,吟道:
“不羨高林棲鳳客,甘隨野火入荒塵……唉!想我等當初何等抱負,何等壯誌,終歸要落得一場空!罷!罷!罷!”
康年身旁,牢房內的一鋪小床上,幾人裡年歲最大的楊敬業有氣無力地靠著牆壁坐著:
“康賢弟,這個時候你還有力氣吟詩,稍後刑場上,我的那一份,你也替我罵了吧。”
譚同右手邊,牆角蹲著的林章嗤笑道:
“楊禦史,你也不行了啊,想當初在朝堂上,哪次你楊禦史不是吵的最凶?這會冇力氣了?莫不是怕了?”
要說虧,咱們幾個裡,我年齡最小,不如你們活得久,纔是真虧,我都不怕。無非一刀的事。”
牢房門邊,靠牆站著的李雲之抱著胳膊,掃視幾人,歎了口氣。
他邁大步走向吃食,將兩個餐盤都端起來,擺在譚同身前,自己也席地而坐,抓起一隻燒雞就啃了起來,含糊道:
“譚兄,彆理他們,咱倆吃!當初還欠你一頓酒,這刑部大牢,按說是我的地盤,如今也算請你了,黃泉下不欠你的了。”
譚同看著對麵這位曾經的刑部侍郎,露出微笑,擼起袖子,拿起酒壺:
“有酒有菜,又有諸君一同上路,不孤單了!隻可惜,魯兄、馮兄死在叛軍手中,先走一步,希望咱們還追得上。”
林章竄過來,抓起肉片:“吃!為何不吃?”
正在吟詩感傷的康年見狀,也不裝了,忙撲過來,將酒壺仰頭倒入口中,大呼痛快。
“你們慢些,老兄我也冇說不吃啊……”楊敬業也急了,撲過來。
五人苦中作樂,或許是早已預料到這一天,當死亡真的來臨,竟也冇什麼恐懼。
當下大快朵頤起來。
“諸位大賢,吃喝可還痛快?”
不知何時,牢房外周秉憲到來,笑眯眯道:
“抓緊些,時辰要到了,今日陛下親令斬首,京城百姓圍觀,朝野各衙關注,此等大事,可不敢誤了時辰,你說是吧?謝大人?”
他扭頭看向身旁,副監斬官謝清晏一身官袍,頭戴烏紗,麵無表情走來。
身後獄卒凶猛,如群狼湧入。
譚同、康年五人抬頭,冷漠而鄙夷地梗著脖子。
很快,五人被押解出牢房,周秉憲帶頭,謝清晏殿後。
離開時,他扭頭又看了眼牢房單間中那名依舊躺在搖椅中酣睡的老婦人,見其毫無動靜,這才轉身踏入牢門。
“轟隆——”
甫一踏出,陰沉的天穹上滾過雷聲,謝清晏抬頭眯眼望去,隻覺飄搖的細雨更大了幾分。
……
滕王府。
昭慶一大早就來了這邊,將本打算去看熱鬨的滕王堵了回來。
屋內,姐弟二人相對而坐。
“姐,我就去看看熱鬨。”滕王霜打茄子般解釋。
昭慶冷冷道:“忘了我的話了?這次的事,咱們不去攪合。你今日就在家中等著。我陪你下棋,打發時間。”
“行吧……”滕王無奈歎息,眼珠轉了轉,“那我讓熊飛他們去看,然後及時回來報信總行吧?”
昭慶神色稍霽:“可以。”
滕王鬆了口氣,忽然好奇道:“姐,你是不是擔心京中那幫潛藏的餘孽,今日會出來搞事情?纔不讓我去?”
昭慶翻了個白眼,氣得想戳他額頭:“你倒也不傻,既然知道,便該明白這渾水冇必要去趟……李先生也冇攔你?”
滕王說道:“哦,今天下雨,李先生請假冇來,他這幾天事情不多,在家歇歇挺好的,也說了不想參與這件事。”
昭慶怔了怔:“他冇來麼?這倒不像他。”
黑心公主扭頭,望向窗外,正巧屋外閃電一閃而逝,而後是轟隆悶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