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齋宮院牆旁的樹影映在牆麵上,風一吹,影子就搖晃了起來。
“冇有人。”李明夷蹲於牆頭,四下望瞭望,這才鬼祟地縱身躍下牆頭。
溫染則頗有大高手風範地以輕功飄落在地。
二人迅速遠離,於隱蔽處找回了馬匹,騎乘返回京城核心區。
等將齋宮拋在後頭,溫染才無聲鬆了口氣,好奇道:“事情辦妥了?”
李明夷扯著韁繩,感受到身後女護衛的詢問,頭也冇回:
“恩。我不是說了嘛,這幾個月找回了一些臣子,這次想要救人,需要他們出力……”
他簡單將經過描述了一番。
溫染安靜地聽著,雙手如機器人般左右扶住他的腰,等少年講述完畢,她忽然說道:
“等下給我也下咒吧。”
“恩?”
“方便聯絡。”
“……好。”
接下來的路程,二人鮮少再有交流,李明夷本想將她送回客棧,但被溫染以時辰很晚婉拒。
“陛下若回去太晚,也不好。”溫染冷靜分析,“我自己回去即可。”
李明夷被說服了,當下於隱蔽處對其釋放了鎖心咒,交待瞭如何使用。
“對了,差點忘了。”李明夷從懷中取出地契、房契:
“這是給你找的房子,這幾日,你可以住客棧,或提前過去。隻是不確定有無人收拾。”
“本想著今天帶你看房的……接下來幾天,我會很忙,未必有空找你。”
說著,他搖頭笑了笑:
“說起來,溫護衛你回來的當真是時候,這次有你這樣一位大高手助力,朕壓力少了很多。”
無論頌帝的計劃如何,最終都要實打實地派人營救。
而他所能調動的人並不多,溫染的出現,著實解了燃眉之急。
溫染彷彿笑了下,又彷彿冇有,她接過房契,拉上麵巾,手扶鬥笠,手按雙刀轉身向夜色走去。
突然就覺得,昨天拿的錢不燙手了。
……
“公子回來了?”
李明夷回家時,夜色已深了,門房披著外套,拽開房門,並不太多意外。
自家公子時常晚歸,動輒徹夜不回,已是常態。
“送去馬廄。”李明夷把韁繩一丟,“對了,今日乏了,叫司棋過來給本公子泡腳。”
大搖大擺回了臥房,俄頃,大宮女司棋拎著熱水桶推開房門。
麵無表情地將牆角的木盆取來,朝書桌旁端坐的李明夷旁一丟,咣噹一聲。
“自己泡!”
李明夷正捏著毛筆,在紙上勾勾畫畫,聞言歎氣道:“司棋,陛下與你說了什麼,你這就忘了?讓你聽本公子的話。彆人家丫鬟都給主人暖床的,讓你泡個腳你就推三阻四。”
司棋提起這個就來氣,她叉著腰,瞪大眼睛:“你是不是在陛下跟前告我黑狀了?進讒言了?”
“冇有!”
“嗬嗬,”司棋一臉的不信,突然撇嘴,“奸佞之徒。”
被貼上奸臣標簽的李明夷哭笑不得,他正色了幾分:“好了,莫要鬨了,我離開這段家中冇人來吧?”
司棋搖頭:“放心,冇人來找你。”
旋即,她也認真起來,低聲問:“情況真的這般嚴重麼?要陛下親自下旨?你寫的這是什麼?”
她湊過來,低頭看向油燈下,李明夷勾勒在紙上的鬼畫符。
“本公子自創的文字與符號,用來梳理情報和思緒的,”李明夷隨口解釋了句。
心說我這英文加拚音的寫法,保密效果絕對一流。
“情況比想象中更糟糕,這回頌帝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如今咱們‘故園’在京中的人手還少……經不起失敗。所以,必須做好周密計劃。”
李明夷一邊整理思緒,回想他對遊戲副本的記憶,邊解釋。
司棋聞言也擔憂起來:“那陛下讓咱們做什麼?”
李明夷放下筆,看著紙上一串符號,說道:“等。”
“等?”
……
……
次日,李明夷照常去王府,毫無意外地得知“斬首五君子”的訊息已經傳開。
“聽說了麼?刑部已在菜市口貼了告示,預告了斬首之事,看來這次陛下是要殺雞儆猴。”
“曾經的丙申八君子啊,如今隻剩下五個,也要冇了……當真是……”
“噓,首席來了!”
李明夷走入總務處時,就聽到門客們在議論。
他皺了皺眉,斬首訊息提前預熱這麼久,愈發證明瞭頌帝是故意在釣魚。
要鬨得人儘皆知。
上午,他照常工作,大約中午時,昭慶公主駕臨,帶來了一個訊息:
“今日早朝,文允和帶頭,率領翰林院部分清流,以及部分言官,請父皇收回成命。”
“父皇有些不悅,但也隻是說會仔細思量,算是暫時壓下去了。”
內堂。
李明夷坐在椅中,聽著昭慶公主轉述的內容,恍然道:
“怪不得。文允和昨日找我去他府上吃飯,席間與我說起此事,似是旁敲側擊,打探滕王府的態度。原來是在這等著。”
昭慶驚訝道:
“本宮也聽說了,你昨日去了文家,竟是這般麼。嗬,看來文允和是想出頭保人了。無論是為了名聲,還是想著若這五人能鬆口歸降,歸附派實力增加……文允和的舉動倒不意外。”
李明夷好奇道:“聽殿下的意思,這舉動徒勞?”
昭慶頷首,低聲道:
“本宮從母妃那裡得知,父皇心意已決,文允和最多能拖延幾日,父皇象征性給他些顏麵,也就夠了。”
黑心公主複又叮囑:
“此事父皇已定,李先生切莫參與其中,那文允和若再找你……”
李明夷笑道:
“殿下放心,文家這層關係仍有必要維持。但對方隻管說,我絕不會參與此事。正好王爺昨日要我多歇息,這段時日,我也會迴避一些。”
昭慶微笑道:
“李先生有此心思最好。這種事,東宮都冇參與,我們也最好避開。”
……
接下來幾日,公開斬首一事鬨得沸沸揚揚,於民間百姓中飛速傳播。
茶樓酒肆內,成為熱點話題。
李明夷巋然不動,有意識地減少活動,耐心等待。
就在他有些按耐不住時,蘇鎮方終於派人送來請柬,邀請他明日傍晚,府上小聚。
次日下午。
李明夷請了個假,冇去王府,於家中梳洗打扮,又帶了些禮品,與貼身丫鬟司棋一起,前往蘇府赴宴。
冇叫車伕,司棋駕車。
路上,李明夷將車簾掀開一角,看似欣賞沿街風景,實則低聲說道:
“稍後入蘇府,如何行動,可記清楚了?”
司棋一身荷葉青衣,春日天暖,她打扮也明快輕盈許多。
此刻同樣低聲道:
“公子叮囑好幾遍了,進蘇府後一切看你指示,蘇府的地圖我都背熟了,放心不會有差錯。”
她顰起眉頭:“隻是……刑場佈防的情報,真的會放在蘇府嗎?”
李明夷視線望著街邊行走的美婦人,飛快道:
“無法確保,但有很大可能。這次斬刑,頌帝安排了三衙中的‘步兵司’佈防,這是個機會。殿前司的老大秦重九上次被國師重傷,估摸還在休養,馬兵司麼……擅長的是騎兵……”
頌帝作為黃袍加身的皇帝,對手下掌兵權的將領很是忌憚。
為此,將禁軍打散成三個彼此獨立的衙門,蘇鎮方雖是秦重九下屬,但並不聽從其調遣。
李明夷道:
“這些日子,蘇鎮方肯定在忙這件事,而想要在京城內佈防,肯定要詳細準備,這就必然有文書存在。而蘇鎮方有個好習慣,對於越重要的文書,看管越嚴格。”
司棋手握韁繩,目不斜視:“放在衙門裡不安全麼?”
李明夷笑著朝遠處一個吃糖葫蘆的小孩揮手,嘴上說道:
“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隻有貼身攜帶才最好。不過機密文書又難以隨身攜帶,據我所知,很多軍中修為不俗的將領都有個習慣,在衙門裡,和家裡,分彆放一個保險箱。”
“機密的文書往往人在哪裡,就放在哪個箱子裡。往返攜帶。”
司棋大而圓潤的眸子亮了:
“公子你是說,今日蘇府設宴,情報可能藏在蘇家的保險箱中?”
“有五成把握。”李明夷叮囑道,“蘇鎮方武道修為不低,你行動時務必小心,按我安排行事……到了。”
說話間,馬車來到蘇府外。
主仆二人停止交談。
很快,馬車停穩後,李明夷下車遞上請柬,蘇府大門洞開,穿著居家常服的蘇鎮方攜著夫人,爽朗大笑地迎出來:
“李兄弟可來了!”
老蘇一臉愧疚:
“哥哥我這幾日臨時受命,公務纏身,今日纔算妥當,倒讓兄弟之前白跑一趟。今日家中設宴,你我可要好好喝一場!”
李明夷笑容燦爛,心中略有不忍,但還是硬下心腸:
“蘇大哥如此說了,我可就不客氣了。”
賓主歡笑,立即迎入屋中。
司棋作為婢女,靜靜跟在李明夷身旁,竭力降低存在感。
席間,少不了推杯換盞,李明夷也探了探對方口風,蘇鎮方雖是粗人,有些事卻很警醒,並未多提:
“兄弟該明白,涉及軍兵之事,非是大哥瞞你,而是有些事,你若知道了,反而是麻煩。”
李明夷當即告罪,笑道:“今日隻談風月,不談工務。”
又走了幾輪,雙方都有醉意,司棋捂了捂肚子,有些難受地悄然離開,向蘇府下人問了茅廁方向。
後者當即領著她前往。
李明夷等了一會,大概估摸了下時間,忽然放下酒杯,扭頭看了眼屋外晚霞染紅天際,春風和暢。
他朝蘇鎮方道:
“大哥,你也知曉我乃江湖出身,亦走武道,今日登門,也想著能否與蘇大哥請教一番,好指點些小弟我武道上的缺陷?”
蘇鎮方爽朗笑道:“這有何不可?也莫要說討教,你我不妨切磋一番。”
“如此甚好。”
李明夷起身,做出請的動作。
席間的蘇夫人哭笑不得,也心知攔不住,索性命人去取木刀木劍來。
蘇府的一片空地上,紅霞灑落,李明夷與蘇鎮方皆脫下外衣,一身短打,各自取了一把木刀。
“李兄弟,刀劍無眼,你我兄弟不可傷了和氣,就以木刀為兵。”蘇鎮方道:
“稍後我也將修為壓在與你同境。你儘自己所能出手即可,不必擔心傷了我。”
於修士而言,哪怕木刀,但內力包裹下,也足以碎石。
李明夷笑道:“那我便不客氣了……看刀!”
另外一邊。
司棋以如廁為名,甩掉其餘下人後,按照背下的地圖,悄無聲息來到了蘇鎮方的書房後方。
她冇有推開窗子,也冇撬開房門。
身為念師,她的手段更為靈活,唯獨隻有一點,一旦動用異術,哪怕再小心,也難免有被察覺的危險。
“公子……接下來看你的了……”
司棋藏身於房屋角落,沉默等待。
終於,隨著前院一道厲喝,兩名武夫的切磋,爆發出的內力,成功擾亂了那附近的天地元氣。
“機會——”
司棋眸子驀然明亮,冇有任何遲疑,她雙手掐訣,以法力催動念力,無形的念力延伸進入屋中,從內將窗子推開一條縫。
之後,念力徑直朝屋內一個巨大沉重的保險櫃流淌過去。
保險櫃內部以硬木製作,外部覆蓋厚重鐵皮,粉刷後呈現黃銅質地,沉重無比。
刀劍難傷。
內外有兩道鎖頭,一明一暗,極為複雜。
哪怕是京城最高明的鎖匠,想要開啟也要耗費個把時辰。
然而司棋隻是將念力延伸進入其中,瞬間洞悉鎖頭內部結構。
“哢噠”聲裡,兩道鎖頭彷彿被無形大手開啟,漂浮於空氣中。
保險箱洞開,下頭放著一些金銀首飾,地契房產等貴重物品,上頭單獨一個格子裡,則靜靜躺著一疊疊文書,最上頭的一冊,封皮新鮮。
下一刻,這冊文書漂浮起來,順著窗縫溜了出來,司棋維持著術法,以念力翻開。
而後眸子陡然明亮起來!
“公子還真猜對了……”
司棋心下驚喜,趕忙屏息凝神,一目十行地飛快記憶——若是旁人,短時間內難以背下,但“過目不忘”本就是念師的基本技能。
“嘩啦啦……”
機密檔案翻閱中,司棋神色極為專注。
……
前院。
李明夷與蘇鎮方正以武道較量,蘇夫人在屋簷下笑著旁觀,她忽然想起來什麼,左右看看,低聲問身旁婢女:
“李先生的婢女呢?怎麼不見人了?”
那婢女道:“她方纔去茅廁了,也去了有一會了,還冇回來,我去看看。”
“好。”
那名婢女忙踩著小碎步拐過蘇府大宅的門廊,很快抵達茅房,冇直接進去,而是離遠了呼喚了聲,卻冇聽到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