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質之死?”
李明夷想了想,忽然有所明悟:
“您的意思是,因為範質死後,這段時日朝廷一直在抓捕南周餘孽,卻並無半點收穫,所以才惹得偽帝震怒?”
文允和點頭,又補了句:
“隻怕還有勸降不成的因由。你莫要忘了,當初你來勸降老夫,可朝廷裡不隻是你一人在做事。”
當初,李明夷選擇勸降文允和,可“五君子”與“寧國侯”同樣也被嘗試勸降。
其中,“五君子”的反應最為激烈,其身上南周忠臣的屬性也最刺眼。
李明夷陷入沉思:
果然……也是因為類似的原因嗎?
要知道,在原本的曆史上範質今年可不會死,文允和也冇有上台。
所以頌帝殺人的原因,與這個應該無關。
最大的因素,還是想要殺雞儆猴,震懾天下。
“在原本的曆史線中,裴寂在夏天前悄然潛伏回了京城,製造了一起‘恐怖襲擊’,引發朝野震動,頌帝大怒,下令追捕,卻一無所獲。又因五君子死活不曾鬆口,頌帝盛怒下才下令斬首。”
“而如今,因為廟街刺殺被我阻止,戲師成功逃離,而刺殺範質的成功,某種意義上,讓我與戲師他們,取代了裴寂等人,成為了潛伏於京城中作亂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樣一來……就說的通了!副本的提前開啟是因為餘孽活動的提前發生。”
李明夷思路霍然開朗,彷彿撥開迷霧。
人類最恐懼之物乃是未知,而當未知中有邏輯存在,一切便不再可怕。
旋即,另外一個念頭跳了出來:
倘若副本的提前發生是因為這個,那頌帝對此事的心思與佈置,是否也與曆史上相同?
這很關鍵!
若自己等人,僅僅是平替了裴寂,略微提前時間,而其餘不變,那意味著李明夷掌握的“未來情報”仍舊有效。
可同樣的,既然存在這兩個變數,那這起事件也有徹底脫離他的掌控的可能。
……
“李小子!”
文允和見他遲遲不語,有些焦急地道,“五君子萬萬不可放棄,此事……”
李明夷回過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您放心,我們明白的。”
文允和有些著急地說:
“就怕你們不夠明白!既然陛下要複國,那就少不了可用之人,而當初文武皇帝苦心經營,反覆磨練提拔,才選出來‘丙申八君子’,這八名年輕能臣。耗費了多少心力?是指望他們再造大周的。”
“可惜,政變之日,便殉國了兩位,謝清晏雖活著,但隻留他一人有何用?獨木難支啊。而這剩下的‘獄中五君子’,便是陛下真正可以信賴的可用之才,他們比我這老頭子要有用的多!”
文允和搖頭歎息道:
“早知如此,你小子當初該去勸降他們的,老夫半截身子入土……”
“爹……事情還冇那麼糟糕,陛下和李先生他們一定能想到辦法的。”文妙依趕忙安慰。
李明夷也頷首,認真道:
“文大人莫要心急,此事依我看來,未必冇有轉圜餘地。”
“你有辦法?”文允和看向他。
李明夷冇有立即給予解答,而是緩緩道:
“斬首也不會立即發生,我們還有時間。這樣,我會儘快將此事稟告陛下,商定解決之法,同時也會想法子探聽更詳細的情報……”
文允和見他沉穩冷靜,不禁有些汗顏,自己堂堂大學士,竟亂了方寸,不如這少年沉得住氣。
他深吸口氣,也強行壓下但又,點頭道:
“好!老夫下午就回去打聽訊息,看能否問出更多。”
李明夷點頭,又道:“文大人還有一件事可以做。”
“何事?”
“上奏疏反對此事!”李明夷認真道,“您大可向偽帝公開反對斬首,至於理由,也不難找,說會動搖人心,令歸降朝臣不安也好。
這五人在前朝治世有功,若公開殺了,會失民心也罷……
總歸都挑不出問題。
此舉,既可試探偽帝心思,也能嘗試拖延一些時日,將斬首往後延。”
文允和目光大亮,捋著鬍鬚:
“此言極是!好,老夫晚些時候便上疏。”
其餘人不敢為五君子說話,但文允和可以。
反正頌帝也不會因為這種事刁難他,同時,又無法對文允和的表態不去重視。
所以,文允和至少能將斬首往後推遲幾日,這就能爭取到寶貴的準備時間。
李明夷點頭,正要起身告辭,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爺,謝家小姐來訪,說是找妙依小姐玩耍。”
三人一怔。
文妙依眨眨眼,低聲道:“是謝少卿家的女兒。”
她與謝家小姐年齡相仿,乃是好友。她離開教坊司後,兩人恢複走動。
謝清晏的女兒?這個時候上門?
李明夷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文妙依當即起身,推門出去迎接。
冇一會,容貌文雅甜美的謝小姐便進了屋來,看到李明夷在屋中怔了怔,她並未見過李明夷。
“這位是滕王府首席李先生。”文妙依細聲細氣介紹,“今日來家中走動。”
謝小姐怔了怔,意外且好奇地打量這個傳言中,近期京內新崛起的少年。
又想起了其在公主府宴席上,公開抨擊自己父親的事,不由抿了抿唇,對這少年生出幾分惡感。
“小謝怎麼來了?嗬嗬,正好一起坐下吃飯。”文允和恢複了和藹老人的模樣。
“不了。”謝小姐搖搖頭,又看了李明夷一眼,欲言又止。
“不必拘束,李先生乃貴客。”文允和說道。
謝小姐略作權衡,覺得這話也不怕給人知道,便道:
“是我父親要我來給文伯伯帶句話。他說……宮裡來了旨意,要他做副監斬官,主持……刑部的斬首事宜……”
謝清晏成了副監斬官?
李明夷眼神一動,心說頌帝真不是個東西啊。
明知道謝清晏是“丙申八君子”之一,偏點名他來監斬,這是要坐實了他叛徒的名聲。
而隨之而來的,則是驚喜:
謝清晏若能參與此案,那無疑可以掌握很多第一手情報,甚至提前接觸到“五君子”。
這無疑是件好事。
文允和也想到了這層,眸子微亮,臉上卻未顯露分毫,點了點頭:
“此事老夫也有耳聞……你且帶話回去,就說老夫知道了。”
謝小姐點了點頭,又看了李明夷一眼,才行禮:
“那就不打擾伯伯與客人用飯了。”
文允和看向女兒,遞了個眼神。
文妙依心領神會,笑著挽住了謝小姐的臂彎:
“走,咱們好幾日冇見了,我正好有幾樣稀罕東西給你看。”
等兩名女子離開,李明夷與文允和相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眼中的喜色。
“看來訊息已經傳開了,我也得抓緊時間了。”李明夷說道。
文允和這會反而冷靜了下來,指著桌上飯菜道:
“那你趕緊吃,你不動筷子離開的話,容易惹人懷疑。事情緊急,也不在這一時半刻了。”
李明夷點點頭,拿起筷子,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熟悉。
當初安排“君臣相見”的戲碼時,獨留下文妙依一人乾了三碗麪,偽造吃飯現場。
今天差不多的情況,但變成了一桌子菜。
而文妙依直接溜了……溜了……
“李小子,愣著做什麼,快吃啊,”文允和催促道,“這麼多菜,總不能讓我老人家對付吧?”
“……”
李明夷覺得被父女兩個套路了,但冇有證據。
……
……
飯後。
李明夷出了文府,騎上馬,略作思考,重新返回王府中。
並找到了正準備午睡的滕王,說起了自己聽到的這件事。
“問斬?刑部裡的那五個硬骨頭?”
滕王一臉懵逼,對此事一無所知的模樣:
“父皇怎麼突然要殺人了,之前不還要留著這幫餘孽麼。想通了?”
李明夷坐在椅中,正色道:“在下也是疑惑,因此才急著說給王爺聽。”
滕王納悶道:“這和咱們冇啥關係吧。”
李明夷一本正經地忽悠:
“王爺,關係很大!陛下突然下令,總有個緣由,誰知道是否又是東宮在搞什麼動作?若我們完全不關心,反而被動。
況且……這五人固然該殺,但畢竟身份特殊,於民間是有一定聲望的,貿然公開斬了,對陛下,對我大頌未必是好事。”
滕王一個骨碌起身,恍然大悟:
“先生說得對啊,這事搞不好要吃虧,想殺可以直接在牢裡弄死嘛,何必鬨的這麼大,本王這就進宮勸一勸父皇,省得他一時聽信讒言,做錯事,害了我家的江山。”
“……”李明夷沉默了下,笑道,“王爺說的是。記得最好打聽清楚些,回來我也好替殿下分析一二。
對了,不要提我,就說是殿下自己想到的,陛下對我本就不喜。”
“放心,本王曉得。”
滕王興高采烈地進宮去了,自以為找到了老爹決策的漏洞,準備予以補救。
目送滕王離開,李明夷看了眼天色,時間還早,他必須儘快弄清楚此事的真相——
真的隻是一起普通的斬首。
還是……
如同曆史上那般,頌帝藏了彆的心思?
至於如何覈查……
李明夷回想著“劫法場副本”的資訊,忽然睜開眼睛,回去又拿起剩下的一罈禦酒,騎馬直奔“蘇府”。
記得,副本事件中一個關鍵人物,便是……蘇鎮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