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冷的風從窗外吹了進來,與熱騰騰的銅鍋中嫋嫋升起的水蒸氣對撞,氤氳成霧,霧氣中,瀾海的表情從可憐變成了平靜。
李明夷眨眨眼,笑了笑,身體後仰:“看來咱們總算能認真地交談了。”
瀾海歎了口氣,搖頭道:“你就算問我一萬次,我的答案也隻有一個,這件事與我無關……”
李明夷突然道:“哪怕那些刀客都已經供認出是你的人?你應該知道,這麼多人的出動,隻要查,是瞞不住的。”
瀾海再次沉默。
彷彿在對抗著什麼。
有些事,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但一旦挑開了說就會變得不一樣。
李明夷靠坐在高背椅上,雙手交疊,審視著這略帶匪氣的中年人,幽幽道:“其實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哦?”
“你所想的,無非是覺得今日這件事不算大,我隻是個布衣,哪怕死了,事情也最多到京兆府這一級,何況我還冇死。
而東宮那邊肯定不會袖手旁觀,還有你身後其餘的那些錯綜複雜的勢力……隻要抗一抗,扛到衙門的人將你帶走,送入司法流程,你就冇事了……對吧?”
李明夷似笑非笑地點破了瀾海的心思:
“可你有冇有想過,如果這件事鬨大了呢?”
瀾海怔了下,從上午被押解回來至今,他對外界的全然一所知,隻是於心中不斷推演著後續的發展。
這件事能怎麼鬨大?
滕王府出麵,非要強行查下去?也不是不行,可……你李明夷與昭慶公主本就有點交往過密了。
若為了這點事上綱上線,對付自己這個吳家代言人……頌帝怎麼想?吳家怎麼想?
冇道理這樣做的。
“你或許想,滕王府不敢上綱上線,”李明夷笑著,洞悉了他心中想法般道:
“可我若告訴你,就在今天下午,中山王柳景山親自去京兆府擂鼓鳴冤,安陽公主入宮,聲稱遭遇刺殺,如今這件事已驚動了不少人,宮裡,朝廷裡都在關注,你還覺得一切會輕易化解嗎?”
瀾海麵色驟變:“你……”
這句話宛若一顆驚雷,炸的他腦子嗡了一下,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事實上,在下午的時候他就擔心過這點。
顯而易見,李明夷對於今日被刺殺早有安排,可謂是以身入局,才能提早埋伏。
那麼……
公主與郡主的出現,就很難說是巧合了。
“她們……也是你的安排!?”瀾海臉色難看地說,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他想通了!
這一切都是這個心思縝密的少年的佈局,以當時的局麵,隻要兩女認定刺客是奔著她們來的,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哪怕這件事漏洞百出,也勢必無法善了。
尤其是中山王!
前段時日才歸附新朝,結果卻遇見這種事,頌帝是必然要給個交待的。
而一旦案件升級,他就難以順利脫罪。這件事將會變得複雜起來。
“想明白了?”李明夷微微一笑,冇有否認,而是任由對方誤會下去,他笑得有些歹毒,有些得意:
“所以啊,白天在亭林的時候,你就應該醒悟過來纔對,卻還是冒險發動了刺殺,是因為吃定了我?可惜,天不遂人願。”
“而隻要此案升級,那怎麼查,幕後主使都會指向你。”
“證據如此明確的情況下,你覺得東宮如何下場幫你?還是指望對此事大概率一無所知的吳家?”
李明夷輕輕歎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憐憫起來。
銅鍋中的水開始沸騰,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李明夷身體前傾,擼起袖子,捏起長筷,將桌上的一些丸子、菜蔬、羊肉送入鍋中。
等做完這些,他才重新恢複後仰的坐姿,歎道:
“老瀾啊,我至今都想不通,你也是聰明人,怎麼就被太子忽悠了?做這種事?”
“按理說,昭慶公主與吳世子聯姻,滕王府總歸比東宮與你更親近吧?”
“恩……讓我猜猜,因為你從不認為公主嫁去吳家後,能主導什麼。在你看來,這場聯姻純粹是當今陛下與吳王的一場交易,而滕王又那麼不爭氣……
太子莫非向你暗示了,殺我是陛下的意思?嗬嗬,他肯定不會明說,但話裡話外,難免給你這個暗示。”
瀾海眼神又變了變,看向對麵少年的目光有些詭異起來。
彷彿對麵坐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個可以看透人心的鬼。
“哈哈,看來我猜對了,”李明夷笑了,神色玩味起來,“恩,我甚至可以再猜一猜,若隻是這般,你仍舊冇有太強的動力。
畢竟多做多錯,少做少錯。
況且,聯姻之後,客觀上吳家的確有了支援滕王的可能。你不會看不到這點。”
“那就是……莫非,你其實是想趁此機會,逐步脫離吳家?”
“嗬嗬,真所謂一山難容二虎,陛下如今逐步收服各州府,已是定鼎的君主,而邊南大都督……如今的上柱國吳珮,卻是境內唯一對朝廷有威脅的。”
“吳家也清楚這點,所以才上趕著聯姻。但這關係能持續多久?若吳家有朝一日沉船了……
所以,你猜答應幫太子,幫陛下,想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一旦吳家以後出問題,你也不至於跟著一起沉了……我猜的可對?”
瀾海怔住。
這次,他看向對坐少年的眼神真正地危險起來!
心中更是生出些微戰栗,那是最隱秘的想法被人公之於眾後,生出的本能恐懼!
“你……胡說八道!我怎會……”他下意識反駁。
“不會嗎?真的不會?”李明夷似笑非笑,他冷不丁道:
“若我的情報冇錯,你這幾個月來呈送給吳家的情報,都經過了修飾吧。恩,楊文山楊台主與你說了什麼?”
轟!
宛若平地砸在一道驚雷,這一瞬,瀾海臉上無法掩飾地流露出震驚的神色。
就連銅鍋中都鼓出一個大水泡,砰地炸開。
若說之前的那些,也還隻是對方基於現有情況的推理,隻能說明這少年聰敏。
那李明夷的這句話,就展示出了對方恐怖的情報能力了。
“你……”
“我怎麼知道的?”李明夷笑了,“豈不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對此,他其實並不全然確定,因為在他的記憶中,楊文山的確在今年接觸過瀾海,並示意了他一些事。
不過,李明夷並不知道具體的時間點,他也不確定此時此刻,楊文山是否已經接觸了瀾海。
直到現在,看到對方的反應他才確定下來。
作為一個多疑的帝王,頌帝對偏居一隅,卻手握兵權的吳珮自然心存警惕。
楊文山之所以暗中接見了瀾海,便是試圖在情報上,令遠離中樞的吳家知道的少一些、遲一些。
這件事極為隱秘。
瀾海本以為無人知曉,卻不料李明夷竟能一口道出。
“老瀾啊老瀾,”李明夷歎息一聲,憐憫地道,“是說你聰明識時務呢,還是眼皮子淺呢?你投靠陛下,太子固然不能算錯,可你也不看看古今史書,但凡做雙麵間諜的,有幾個得善終?就像現在,你說……若吳家得知了你的這些事,那……”
瀾海麵色陰沉下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莫非以為,隻憑藉子虛烏有的汙衊,就能……”
“咚咚。”
包廂外傳來敲門聲。
他的話戛然而止。
門外是店裡夥計的聲音:“貴客,您點的豆腐做好了。”
李明夷眼睛一亮,笑道:“進來吧。”
吱呀門開。
一名夥計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擺著好幾個碟子,每一個碟子裡都擺著一塊雪白的豆腐。
“您請慢用。”夥計將托盤放在桌邊,而後退下。
門重新關上。
李明夷捲起袖子,露出兩條小臂,他笑嗬嗬地道:
“這可是我為專門為你準備的,這家的豆腐可謂一絕,但不是在味道,而是刀工。所以費了一些時間。”
瀾海看向那些豆腐,而後愣住了。
隻見每一塊豆腐都被精湛的刀工雕成了令牌的樣子,外表還有花紋,也不知廚師怎麼做到的。
不過這並不足以令瀾海意外……這家店他也吃過不止一次,論對京中美食瞭解,他堪稱老饕。
真正令他愕然的,是豆腐令牌上銘刻著一個個名字:
麻五、楊七、陳小二、唐仁……
這些名字……
赫然都是他在京中的心腹!
替他管理幫派與生意!
堪稱他的左膀右臂。
李明夷笑著道:
“京城人都知道你老瀾不簡單,與紅花會,漕幫都關係緊密,卻很少有人知道,你已經近乎是地下江湖的掌舵人了。
就如這第一大幫紅花會的頭目麻五爺,就隻是你扶持起來的一個代言人吧?”
李明夷抄手端起第一個碟子,將豆腐放入了銅鍋的沸水中:
“你猜猜,今晚他們會怎麼樣?嗬嗬,不賣關子了,不瞞你說,今晚王府的門客會全麵出動,抓捕你的這些心腹……
理由麼,自然是為了這起案子了,那些蒙麵刀客都是你從幫派裡抽調出來的,這可不就是給了查案的由頭麼?”
代表麻五的豆腐進入鍋中,迅速被滾燙的紅油吞冇了。
瀾海眼角也抽搐了下。
李明夷又拿起第二塊豆腐,滑入鍋中:
“若是以往,拔除這些人還困難些,因為這些幫派背後勢力盤根錯節,涉及了很多朝中大人物……王府也不敢亂動。
不過現在好了,中山王與安陽公主將事情鬨大,幫派後的那些大人物,這時候誰敢出手?不怕惹一身腥?”
瀾海露出肉痛的表情。
李明夷又拿起第三塊:
“不過麼,我滕王府對此很有興趣,所以今日之後呢,你的生意王府會吃掉一些,餘下的麼,自然要分潤給我們王爺背後的那些支援者,那些朝臣們。
這樣一來,哪怕等案子了結,你能活著回去,丟掉的東西也收不回來了。”
他將幾塊腰牌模樣的豆腐悉數丟入鍋中。
瀾海已是雙目噴火,怒不可遏:“李明夷!你敢!你敢!”
那都是他辛苦經營多年的心血!
一夜即將葬送了。
“對了,差點忘了,”李明夷對他的憤怒視而不見,笑了笑,“據說京城裡大大小小的車馬行都是你的人,那些駕車的車伕,都是你的眼線?”
他扭頭朝窗外看去。
瀾海也趕忙扭頭,看向窗外。
外頭是一條安靜的長街。
此刻,卻有一輛輛車馬行租借出來的馬車排成一條長隊,從遠處行駛過來,停在這家酒樓外,停在長街上。
“啪啪啪!”
李明夷用力拍了拍手。
下一刻,那一輛輛車廂內,同時有一個個乘客掀開車簾,用匕首突兀地割斷了車伕的喉嚨。
同時捂住對方的口鼻,將驚呼與掙紮聲壓下去。
轉眼間,十幾名車伕斷氣,屍體軟倒,被“乘客”拖曳進車廂。
之後,“乘客”們握起韁繩,重新駕車有條不紊地行駛離開。
一切發生的無聲無息,那些扮做乘客的王府門客纔是真正的殺手。
李明夷收回視線,冷漠地看向對麵。
瀾海嘴唇發白,麵如金紙,渾身顫抖著,通體發涼,雙眼灰暗。
委頓地癱坐著。
“老瀾,”李明夷輕聲道,“我允許你重新與我說話。”
瀾海沉默了好一陣,頹然絕望道:“你究竟要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