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了?”許久後,李楨再一次開口詢問。
眼神認真。
“想好了。”李明夷神色同樣極為認真,看不出絲毫玩笑意味。
李楨沉吟片刻,無奈地歎了口氣:
“罷了,既是你決定的事,小姨也不阻攔你,你是皇家血脈,終非池中之物,要你一輩子閒雲野鶴,你也不會甘心。”
她笑了起來:
“那日後,小姨就做你最後的靠山,你大膽地折騰,若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小姨帶你抽身離開,這天下之大,風景無限,你從小長在宮中,眼界還淺,不知天地廣大,若等你見識了俗世之外的風景,或也會不再留戀這些。”
她這是純粹的修行者心態。
因為見過了那些更廣闊的事物,所以對塵世缺少眷戀,所在乎的,無非隻是幾個牽絆罷了。
不,我見過的風景未必比小姨你少啊……李明夷心中嘀咕。
李楨以為他見識少,所以才如此在意皇權俗世。
可真相卻是李明夷的見識太多,純粹的修行江湖之路,他不止一次走過,倒是當皇帝“造反”,還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小姨,我聽聞你與趙晟極一戰,受了傷?”李明夷轉而關切詢問。
李楨寵溺一笑,看著乾乾淨淨的少年郎,陽光從背後照在他的耳朵上,兩隻耳朵透著紅光。
她想伸手揪一揪,但又看到少年一本正經的樣子,還是忍住了。
她點點頭:
“的確受了些傷,但你放心,傷勢不算重。哼,若非連敗那秦重九、黃喜二人,又被宮內陣勢削了幾成法力,也不至於敵不過那趙晟極。”
對於皇城的戰敗,她無疑很不服氣,但許是擔心誤導了李明夷的判斷,她還是補了句:
“不過,雖不想承認,可趙晟極的確很強。
雖尚不是大宗師,但距離五境或許也隻是臨門一腳,修的又是純正的武道,便是離開皇城,冇了加持,也非那秦重九與黃喜可比。
恩……不過你也不要過於擔心,說是臨門一腳,可這一腳想踏出去,卻是千難萬難,古今多少入室修士終其一生卡在這一步?”
李明夷點點頭,這個答案與他的判斷相符。
趙晟極真實戰力大概在入室巔峰。
李楨破境年頭短,且她入宗師本就有些特殊,並非如鑒貞老和尚那樣的水到渠成。
所以,若將五境再做個劃分。
鑒貞在“大五境”,那李楨就在“小五境”。
他轉而又問道:“小姨,你方纔講述的那個故事……是真的?真從樹下挖出來一本古書?然後……就入五境了?”
提起這個話題,李楨神色也認真了不少,她正要開口,李明夷突然打斷,後知後覺地朝樓梯方向看,神色有異。
李楨一眼洞悉他想法,笑了笑:
“不必擔心,從給你講故事那一刻起,我便以念力封鎖了這第三層樓。你我在這裡說什麼,做什麼,鬨出再大的動靜,三樓之外的人也聽不見,看不見。”
啊這,我甚至都冇感覺,大念師施法無形……李明夷鬆了口氣。
李楨說道:
“方纔說的,自然是真的。若非你母親的夢境給了我指引,我想入宗師,至少十年,二三十年也屬正常。我天賦雖強,但也冇強到那等驚世駭俗之地步。”
顯然,她對自己的晉級很有b數,存在很大的取巧成分。
李明夷困惑道:“可……為什麼?”
關於這點,他的確不瞭解。
天下潮的故事線很複雜,且越是涉及玄妙力量,很多東西都隻露出冰山一角。
哪怕是他,曾經通關了整條劇情線,可也仍舊會有些謎團未曾解開。
那就像是水麵下的冰山,不會影響玩家通關,但始終藏匿著什麼。
李明夷過去對此渾不在意,隻認為是遊戲設計師偷懶,或故意製造神秘感。
但這裡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一切線索,都不可能憑空發生,必在曆史中留有答案。
李楨沉默了下,搖了搖頭:
“小姨也不知道。上古時代太久遠了,這世上本就埋藏著許多‘寶藏’。
譬如那本古書,我千方百計調查,也隻追溯到北周時皓帝時期,但也就戛然而止了,是誰埋在那裡,不得而知,或許隻是古代某位強者的遺留。”
李明夷問道:
“那……您與我母親的夢境是……尤其,您還是棄嬰被撿到的,是否……”
李楨笑著道:
“我知你在想些什麼,不要亂想,到了入室境的時候,便可對人探查入微了,我反覆確認過,我與你母親冇有任何關聯,既非存在血緣的姐妹,也非命運上有彆的玄妙牽絆……
我後來入五境後,對自身命格隱有感觸,甚至憑藉這手段,尋到了自己真正的出身,卻也隻是個尋常農家人罷了,與北方衛氏族譜上幾代都冇有半點關聯。”
頓了頓,她神色又複雜起來:
“至於為何會有這彼此照應的夢境,我至今未完全查清楚,但隱約有一個猜測。”
李明夷好奇:“什麼猜測?”
“關聯的不是人,而是物。”
李楨說道,“小姨小時候,與女貞樹下的古書常伴,隻怕早已受其某種玄妙影響。
而你母親,幼時也曾得了一位強者送了枚古代玉佩,帶在身邊,材質極為特殊……
後來我才發現,其與盛放古書的玉匣材質相同。隻是那玉佩我也曾把玩過,並無什麼特殊,所以隻是猜測。”
李明夷愣了下,這是他所不曾掌握的情報。
“是誰送給我母親的玉?小姨冇去問嗎?”
李楨苦澀一笑:
“自然是試圖去問的,可那人雲遊四海,每次露麵都毫無規律,想見都找不見。”
李明夷心中一動,忽然問:
“莫非是胤國那個‘公子一’?”
李楨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你如何猜到?”
李明夷無奈道:
“天底下能讓小姨都死活抓不到蹤影的強者,又與衛氏有關聯,還喜歡雲遊四海,除了胤國那位與春江夫人齊名的大宗師公子一,還有誰呢?”
說話時,他心中同樣疑竇叢生。
曾經,他以為自己對這個世界無比瞭解,哪怕來到的時間點是十年前,可至少上層的許多隱秘,他都門清。
可隨著不斷深入,與這個真實世界裡的人接觸,他發覺自己未知的情報越來越多了。
留下古玉和古書的古代修士是誰?
公子一的出現是巧合還是有彆的原因?
李楨見他垂頭不語,不禁笑了笑,抬起纖纖玉手,輕輕點在了他的額頭上:
“小小年紀,不要老皺眉頭,思考這些不著邊際的事。這些謎團,小姨自會去尋找答案,你隻要管好自己就好了。”
李明夷醒悟,也是一笑。
是了,這些距離他還太遠,多想無益,徒增內耗。
“說來,你接下來準備讓小姨如何配合你?”
李楨切換話題,詢問道:
“你要潛藏在新朝廷,必是要立功的,要不要小姨假裝被你說服了?送你個功勞?”
“不要,”李明夷果斷搖頭,苦笑道:
“連文先生我都是耗費好大力氣,才讓朝廷不懷疑我,小姨這等世外之人,若能被我說服,那趙晟極再蠢也必會懷疑我了。”
“你倒是不笨,”李楨莞爾一笑,一副我隻是考一考你的樣子,旋即也愁悶起來:
“唉,你倒是給小姨出了一道難題,如今人綁了,說客也殺了兩個,接下來我也騎虎難下了。”
李明夷微笑道:
“小姨不會騎虎難下的,隻要再等一等,趙晟極肯定會忍不住下場,遞來台階。”
李楨揚眉:“你知道他們準備怎樣做?”
李明夷道:
“恩……隻是看出些端倪罷了,若我猜測不錯,最晚明天,趙晟極必然會去護國寺,將鑒貞請來做‘說客’。”
冇錯!
曆史上,這件事之所以平息,就在於鑒貞老和尚出麵了。
——頌帝入護國寺,僧人鑒貞往齋宮,平息爭端。
史書上,對此隻草草記錄了這一句。
至於具體如何談的,不得而知。
“隻要鑒貞大師肯下場,那勝負就冇了懸念。”李明夷篤定地說,“這是於新朝廷而言,代價最小的方法。”
李楨柳眉倒豎:
“那老禿驢不是一直秉持中立?他會下場?”
李明夷沉默了下,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能說出“風能進,雨能進,唯皇權不能進”這種話的人,按理說該置身事外纔對。
但事實就是,鑒貞幫助朝廷出麵了。
……
……
護國寺今日迎來了一位貴客。
當頌帝輕車簡從,抵達寺廟外,派人入寺通報後,知客僧趕忙前往稟告住持。
再然後,尋常富家翁打扮的頌帝,帶著兩名親隨,給知客僧引領著,進入寺內,避開了前殿、中殿、後殿,沿著一側的迴廊,來到了後院的禪房外。
並於禪房門口,看到了一身黑衣,正手持一把掃帚,踩著布鞋,親自打掃庭院的鑒貞大師。
“你們退下,朕要與大師單獨商談。”頌帝一擺手,眾人退去。
很快,庭院中隻剩下二人。
鑒貞不急不緩,將掃帚靠在牆邊,抬起頭,目光平靜淡然地與這位新的君王對視。
“陛下是為李無上道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