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霸道的人兒……
李明夷怔了怔,盯著砸在前頭光可鑒人的地板上那尊黃銅小香爐,若有所思。
怪不得,昨日兩個東宮幕僚都死狀淒慘,因為李無上道壓根就冇給過他們機會。
什麼理由,勸降的方法都不重要,隻要人來到這裡,帶來的不是有關於景平的訊息,那就隻有死路一條。
恩……至於這一炷香的時間,也未必是寬仁,更像是給進來者施加的一個心理壓力,儘可能從說客口中得知更多訊息?
李明夷胡思亂想著。
他突然覺得有趣起來了。
對於李無上道,他發覺自己從不曾真的瞭解對方,無論十年後,還是當今這個節點。
哪怕曾在其他劇情線與未來的她打過照麵,但交集都著實不多。
在天下潮的世界裡,大宗師近乎是背景板一樣的存在,恩……至於天花板,倒還不算。
應還是坐鎮兩國邊境那位超脫塵世的垂釣武夫……公孫夫差。
總之,哪怕李無上道在強者行列裡並非能排在前頭,卻也是於眾生而言可望不可及的人物了。
當然,她於外界而言最大的標簽還是“美人”,據說她晉級宗師後容顏不再改變,實打實的凍顏女神。
所以,哪怕隔著屏風,李明夷也能想到這位原身“媽媽的朋友”是個什麼模樣。
美則美矣,但人物建模好到了一定地步,就已難分伯仲,無非是風格的差異。
就像未婚妻秦幼卿與冤家昭慶,真要排個高低,也無非是看更符合誰的xp……
所以,國師李無上道之所以無論在這個世界內的江湖裡,還是在世界外的玩家中,都穩穩排在“美人榜”第一的寶座,除開顏值氣質外,更大的因素該還是身份加成。
李明夷過往對她的瞭解,同樣停留在紙麵的資訊與這些標簽上。
而眼下這位“媽媽的朋友”隨手丟出的一炷香與一刻鐘的死期,才猛地讓這位高貴又冷酷的國師形象躍然紙上起來。
活人感很強!
“恭敬不如從命。”
李明夷想著想著,不由得笑了起來,隨口應了聲,便邁開步子,走到香爐旁,索性也盤膝坐了下來。
屏風與輕紗帷幔的另一頭,女子國師“背對眾生”,仍舊抱著那隻布老虎,眺望著窗外。
在聽到身後那名說客的迴應後,她不禁稍稍意外了下。
聽聲音,是個少年人?
倒是比昨日兩人好一些,但真正不同的還是這句“恭敬不如從命”中透出的恬淡自然。
既冇有恐懼與緊張,也冇有諂媚與討好。
就那麼風輕雲淡的回答,彷彿自己說的不是“一刻鐘後你會死”,而是“吃了嗎?”
李無上道承認,僅憑這份臨危不亂的氣度,她願意稍微認真些,聽聽今日的說客說些什麼。
可令她愈發意外的是,屏風後的少年人坐下後,竟冇急著開口,彷彿時間很充裕一般,沉默了下來。
三樓上一時無人開口,隻有風吹起輕紗,如同雲霧翻滾的聲音。
一個當世第一美人,亦是爐火純青的宗師境人物。
一個滕王府門客,實則皮下藏著柴承嗣與玩家這兩層身份的掛壁。
就這麼隔著一扇寫滿了鬥大墨字的屏風沉默起來。
李明夷半點不急,甚至有些享受這裡難得的靜謐。
在這座城內,他此前唯一能短暫獲得安寧的地方,隻有護國寺鑒貞的禪房,在與秦幼卿見麵的時刻。
但饒是在那裡,他也無法徹底卸下偽裝。
而現在,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更安全,可以肆無忌憚地,鬆緩緊繃的神經,不擔心被識破,陷入絕境的地方了。
不知不覺,黃銅香爐中的黃香已經燃燒了一半。
“你不準備說點什麼嗎?”
終於,竟是女國師先憋不住開口了。
她實在有些搞不懂了,昨日的兩人哪個不是抓緊了一分一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今天莫不是派來個傻子?一言不發?
李明夷這才從休憩的狀態中醒來,他看了眼燃燒掉半截的香,笑了笑,想了下,緩緩道:
“在下隻是在想要說點什麼。”
屏風後的女國師愈發覺得離譜了,這少年連腹稿都冇有?那進來做什麼?難不成真的在認真思考遺言?
“我給國師大人講個故事吧。”李明夷忽然道。
屏風那頭的身影冇有回答,算是默許了。
李明夷組織了下語言,當真用講故事般的口吻和語調緩緩道:
“很久以前,在某座風景雅緻的山峰下,有一個小鎮,那裡生活著一對冇有子女的老夫妻,在某一個春天,他們意外在溪邊撿到了一個被拋棄的女嬰,決定收養她。”
“這戶人家姓李,姓氏也就有了,但起什麼名字令老夫妻犯了難,恰好他們庭院中栽種著一株女貞樹,春日開花盛放,十分好看。女貞為楨,於是女嬰就有了名字,喚作李楨。”
屏風後頭,女國師似乎輕哼了聲,但冇有打斷。
李明夷繼續說道:
“李楨很快地長大了,雖是女子,但因老夫妻膝下無子,便也十足地寵愛,隻是李楨幾歲大,就展露出了遠非尋常的早慧。
說話早也就罷了,偏偏年歲不大,心智便比許多大人都更超出。因而難以與同齡人交朋友,難免孤僻下來。”
“好在李楨自得其樂,春天喜歡踏青,夏天喜歡在院子裡的女貞樹下乘涼,秋天喜歡在籬笆牆旁種植的那一片菊花間小憩,悠然望著南山上的雲霧,冬天喜歡在大雪天跋涉入山,為此嚇了老夫妻好多次,但每回都能穩穩噹噹地回來,山上的猛獸對她秋毫無犯。”
“如此次數多了,許多當地便盛傳起李楨的不尋常來。
某一日,一位雲遊的異人經過此地,得知她的名聲,便好奇來看,一看之下,大為吃驚,這年歲不大的女童從未接觸過修行,卻竟已初窺門徑,竟是少見的根骨天成的天生念師。”
“異人見獵心喜,找到老夫妻說要收她為弟子,老夫妻自是捨不得,但又不忍斷送李楨的未來,便含淚同意,隻是要征求李楨的同意。
李楨起初不願走,但異人換著花樣展示各種術法,並向她描述修行的美好,五境上的風景,終於令她心動。但不肯拜這人為師,對方竟也同意,轉而以‘道友’相稱。”
“於是,李楨踏上了求道修行之路。她先跟隨這個異人去了劍州的天水道場。恩,這裡的道場麼,指的是當地有名望的異人開辦,廣為邀請其餘異人來交流聚集的所在。”
“李楨在天水道場學到了很多,飛速成長,修為增長的同時,對各大異人門徑的瞭解也增長許多,並總結各門徑異人修行的共性,喜好闡述理論。由此名聲漸大。”
“過了幾年,天水道場無法滿足她,她便啟程去更大的紫山道場,之後還去了金台道場,厚土道場、西祠道場等等……
在這個過程中,她也逐步確認,自己有潛力追尋五境之上的風景,如此轉眼十餘年,她為突破入室境,離開周國,前往胤國。”
“一踏入胤國國都,便強悍地去踢館,挑戰了一座道場。之後襬下擂台,邀請各大道場的異人來切磋比試,引得一時風起雲湧,胤國許多異人來接招,卻一一敗下陣來。
李楨如此連贏了十次,並於最後一戰後,觀日出,而一念入室,跨入四境。
胤國異人圈子徹底服氣,認同了這位南來的周人。”
頓了頓,李明夷笑了笑,說:
“修行者的圈子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若粗暴地一分為二,無非是兩種修士,一種是與俗世牽扯不清的,一種是超凡脫俗的。
二者目的也不同,前者或是為了功名利祿也罷,為了複仇之類的因由也不少,總歸是落在塵世中。
後者麼,便簡單些,無非就是攀登境界巔峰,想要成就當世宗師,看更高的風景……其實也是一種追逐力量,倒也不好分高低。”
屏風後,女國師似乎又哼了聲。
隻是很低,有些不屑的樣子,應是不大認同,但也懶得與他計較。
李明夷笑笑,重新回到故事中:
“而那時候,恰逢胤國周國交戰,與俗世糾纏較重的異人很多捲入其中,但也有很多,完全不理會兩國朝廷,俗世紛爭。
而對於這一類異人而言,也無所謂胤人、周人,這些俗世王朝的概念,根本無法對他們有所約束……
恩,說遠了……總之,李楨就此在胤國站穩腳跟,並且一再地拒絕胤國朝廷的拉攏。
但在這個過程中,難免與胤國上層人物結識,也就在這時候,李楨認識了……衛氏女。”
“衛氏乃胤國地位極高的勳貴,有國公封號。
彼時的衛國公名為衛遠,亦是戰爭中的胤國統帥。
衛氏女,便是衛遠的女兒,彼時尚未出閣,與李楨相遇後,竟是意外的投緣。
期間有多少故事不得而知,但總歸,李楨就此收穫了她人生中第一個真正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