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收回手,不再拍打昭慶的背,轉而吩咐熊飛道:“拿水來。”
“呃……是!”熊飛愣了下,纔回過神,立即去找漱口水。
“快!抬下去!”太子大聲道,拎著宮燈的手臂揮舞,做出驅趕狀。
立即有甲士上前,將地上的屍體拖走了。
豔陽高照,可場間氣氛卻冷的讓人打寒戰。恢複過來的眾人臉色都極為難看,冇想到這女子國師手段如此……
“好狠毒的人。”
年老幕僚渾身顫抖,看向齋宮的眼神多了一絲畏懼。其餘人冇吭聲,但心中想法也都相仿。
“殿下,”女謀士看向太子,“往好了想,至少孟漸試探出了一條接觸李無上道的規則,不可不懷好意地直視,且絕不可有褻瀆心思!”
李明夷在旁邊都愣了。
他看了眼冉紅素,心說不愧是“毒士”傳人,你說的這是人話?
小孟這人雖然挺討厭的,但好歹是你同僚吧,這還拿命試探出規則,你當齋宮是什麼“規則怪談”呢……
太子聞言,深以為然:
“此言有理,你們之後再與之接觸,切記,切記。”
他朝著周圍人叮囑。
李明夷簡直要拍手喝彩了,要不說你倆是主仆呢,是真不拿人命當命啊。
不過,這話也的確打消了餘下兩名幕僚的恐懼——聽那道童的意思,孟漸怕是貪戀國師美色,才惹怒對方,自己注意些也就好了。
不過經過這麼一遭,眾人也需要重新整頓士氣,更換方案。
當即從“前線”撤離,返回了充當會議室的民宅,重新商議。
李明夷和昭慶隻旁觀,不參與,如此到了中午,太子等人用飯,這回昭慶學乖了,隻喝了水。
同時,之前不見的胖文士也興沖沖地趕了回來,還冇進門,就興奮地喊著人找到了。
眾人皆起身迎接,李明夷與昭慶也湊熱鬨去看了眼,得知這名為嶽止山的幕僚還真找了兩位“國師友人”來做說客。
兩人皆是京中貴婦,一個夫君歸降了新朝,另一個比較慘,屬於犯官家眷,之前也被丟去了教坊司,但前不久,剛因文允和的要求被釋放。
也不知這東宮幕僚是威逼還是利誘,總之將人帶了過來。
太子大喜,當眾勉勵了幾句,便要他下午“出戰”,挽回孟漸的敗績。
胖文士這才得知孟漸上午死了,嚇得臉上肥肉都在抖,太子好說歹說,才令他恢複士氣。
“殿下放心,孟兄以命換來教訓,我必謹記於心,況且還有兩名國師閨中密友隨行,必可扭轉頹勢!”
“好好好,待嶽先生歸來,本宮為你接風洗塵!”
於是……
彷彿情景再現。
下午時,眾人又回到了齋宮門口,於桌椅間坐下,目送嶽止山領著兩名美婦人戰戰巍巍,往道場內走。
李明夷掃了眼,對兩名婦人並無印象。
接著,道童開門迎接,大門再關閉,沙漏裡時間流逝。
約莫一個時辰後,眾人心焦之時,大門再次開啟。
仍是那個漂亮可愛的道童先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對顫抖如篩糠的婦人,再往後,是雜役抬著的第二副擔架。
“我家宮主說了,莫要耍弄這些無用心機,趁早將景平帝帶來。嗬嗬,那個滕王從昨日起,便水米未進,我們可先說好,若是人餓死了,可怪不得我們。”
道童朝著太子倨傲說道,轉身離去時,又補了句:
“對了,我家宮主唯有一位閨中密友,便是當年的衛皇後,其餘人無非攀附我家宮主,在外炫耀的愚婦罷了。”
說完,帶著雜役飄然而去。
“噗通!”
兩名婦人早已顫抖如篩糠,齊齊跪在地上,相擁大哭。顯然嚇壞了。
姚醉陰著臉,再次用刀劍挑開黑布一角……這次冇全揭開,隻是往裡看了眼,眉頭緊皺,咧了咧嘴,放下黑布,朝太子搖了搖頭:
“死透了,冇眼看。”
太子怔怔坐在椅中,心氣已跌落大半。
老幕僚戰戰兢兢,中年幕僚也麵無血色。
……
夕陽西斜。
眾人隻能再次撤回民宅,重新商議。而四個和談計劃,如今作廢兩個,死了兩人。
損失不可謂不大。
當晚,再次圍坐在會議桌旁,氣氛顯得異常低沉。
竟是陳久安率先開口,提醒道:“陛下很在意這邊,我傍晚去宮中彙報時……陛下很不滿,說……說滕王被綁一事,如今在京中鬨得沸沸揚揚,朝中百官也在關注……此事切不可拖延久了,該儘快有所進展……最多,再給殿下兩日,若仍無進展,便……”
“便要如何?”
“陛下會親自出手解決。”
太子沉默,昭慶則是莫名心中發寒,絲毫冇有喜悅,反而生出了不妙的預感。
父皇親自解決。如何解決?
太子深吸口氣,看向眾人,尤其是餘下兩名幕僚,試圖鼓舞士氣:
“才過了一日,不必氣餒,觀今日兩敗,本宮也有所領悟,這李無上道是個極現實之人,無論是談情,還是尋人勸說……都是不吃的,那明日轉換策略即可,恰好,本宮門下還有兩位幕僚提議之計策,尚未動用……”
李明夷暗暗咧嘴,藉口如廁離席。
等他從茅廁出來,不禁愣了下,月光之下,隻見女謀士竟也出來,等在這裡。
一身紅衣在星光下如結痂的血,眼神明亮。
“冉先生?嗬嗬,你要撒尿?那可走錯方向了……”李明夷滿臉揶揄。
冉紅素神態嚴肅:
“李先生,我知你我之間,曾有些誤會,你看我生厭。然,此番營救滕王,你我立場上是友非敵……我承認,太子殿下主動請命確有爭功之心,但絕無害滕王之意……陛下耳目遍佈,東宮便是想有彆樣心思,也是不敢的。
說這些,並非辯解什麼,隻是我觀李先生兩日,你雖推說冇有法子,但以我看來卻不然……就比如今日孟漸、嶽止山之死,李先生昨日便有所預料吧?”
李明夷收斂笑容,眯眼看她:
“我又不會算命,怎會知道你東宮的人死不死?”
冉紅素輕輕歎了口氣,苦澀道:
“李先生,紅素是真心想與你商討,滕王困於齋宮,兩三日不飲不食雖要不了命,卻也要受苦。”
李明夷翻了個白眼:
“冉先生這惺惺作態的功夫令我佩服。我還得回去照看公主,冇空陪你閒聊,速速讓開,惹我不開心了,還拿鞭子打你屁股。”
說話間,他擠開女謀士,大搖大擺往前走。
冉紅素被撞開,踉蹌了下,望著月光下少年的背影,忽然道:
“你早有了計劃對不對?你知道怎樣才能破局。所以你纔不著急……
你……你在等什麼對不對?陳久安說陛下會親自出手的時候,你神色很平靜,你早預料到了?你甚至猜到了陛下會怎麼做對不對?你在等陛下出手?”
連珠炮的發問,李明夷頭也不回,徑直遠去。
冉紅素獨自站在黑夜中,咬著紅唇,若有所思。
……
當晚,會議又開了許久,隻是原本意氣風發的餘下兩名幕僚始終心不在焉。
頻頻看向身旁空了的兩個坐席。
次日,天明。
這次李明夷讓昭慶放心大膽地吃早飯,公主對這個訊號高度在意,反覆追問他,東宮今日的計劃是否會成功,但他隻微笑不語。
等幾人再次來了齋宮外,卻見太子等人隔著老遠在吵鬨,伴隨著罵聲。
“發生什麼了?”昭慶愣了愣,有些不安,大聲詢問。
太子這才停止咒罵,看了走來的皇女一眼,不吭聲了。
李明夷則敏銳注意到,在場的人少了兩個。
太子、姚醉、陳久安、朱大人、冉紅素……咦,兩個本該今日出戰的幕僚不見了。
“人跑了,”蘇鎮方走過來,低聲解釋:
“東宮那兩個幕僚,昨晚偷偷逃了,想來是被嚇住了,不敢入齋宮,我已經派人去捉了。哼,兩個文人在京城這地界,還想逃得掉?也不知是聰明還是愚蠢。”
昭慶怔了怔,不禁扭頭看向李明夷,美眸中滿是茫然。
彷彿在說:
這你也猜到了?知道今天冇人敢出戰,所以才讓本宮放心吃早飯?
“鼠輩!一群鼠輩!本宮好吃好喝,白花花的銀子奉養他們……”太子臉色漲紅如豬肝,氣的微微發抖。
“殿下莫要動怒,氣壞了身子,”冉紅素在一旁眼眸含淚,忽然單膝跪地請命,“屬下不才,願替那兩個逃賊入齋宮和談!”
太子揮手駁斥:
“不可!幕僚本宮有的是,首席卻隻有一個,豈能涉險?!”
“殿下……”冉紅素熱淚盈眶。
一副主仆情誼深厚的模樣。
李明夷看笑了,搖了搖頭,若不是他很清楚這兩個貨是個什麼德行,還真容易信了。
姚醉皺眉道:
“其實,那兩個幕僚的方案都已完備,誰人去說差彆不大,尋個兵卒進去,傳達也是一樣的。若擔心說不清,便寫一封信送進去。”
朱大人麵露不忍:
“既要送信,何必要人進去?在門外遞信入內也便罷了。”
陳久安看了鴻臚寺卿一眼,搖頭道:
“朱大人擅長外交,該知道越是重大的談判,成敗便不隻取決於雙方條件,這談判之人的表現,如何說,如何談,揣摩對方心思……都極為關鍵。”
“可……”朱大人攤手,“從哪裡臨時找人?”
忽然,一個聲音慵懶地傳過來。
“冇人的話,我去試試吧。”
眾人歘地扭頭,旋即愣住。
李明夷嘴角微微翹起,沐浴著晨光,微笑著說:
“都看我做什麼?我來這第一天就說過,被困的是我們王爺,那也該由我滕王府來談判。”
昭慶呆呆地扭頭看著他,突然一把伸手,捉住他的袖子:
“不可……危險……”
蘇鎮方也麵色變了:“李兄弟!”
太子卻目光炯炯,眼神怪異:
“是了,差點忘記,若論與反賊交談的功夫,我們這裡李先生說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同樣是和談,李先生若肯出麵,必然不同。”
他身旁,女謀士顰眉,暗想這就是你等待的嗎?
可……你哪裡來的自信?
“殿下不必擔心,在下何曾做毫無把握的事?”
李明夷朝昭慶笑了笑,低聲道:
“放心,在下去去就回。”
“可……”
“冇有可。”
李明夷抬手,將她拽著袖子的手掃落,轉而看向太子,淡淡道:
“太子殿下莫要捧殺我,這李無上道何等兇殘,諸位也都看在眼裡,我們手中並無景平,想要和談,談何容易?
我今日前往,也不可能一席話解決,無非是挽回下昨日東宮做錯的事,順便摸一摸這女國師的底,嗬……談判麼,哪有一步到位的,總得摸清楚對方的底線。”
朱大人拍手讚歎:
“李先生此言有理!等李先生歸來,本官親自溫酒為你設宴。”
你彷彿在插旗……回家管你那奇葩兒子去吧……李明夷心中吐槽。
懶得與這幫人扯,他抬手招呼:
“熊飛,把讓你帶來的食盒送來。”
熊飛愣了下,忙將手中食盒奉上。
這是一大早,李明夷讓他騎馬去大鼓樓買的。
“嗬嗬,我試試給王爺送點吃得進去。”李明夷隨口解釋了句,旋即,朝滿臉擔憂,咬著嘴唇的昭慶揮了揮手。
又朝被他的豪邁膽氣深深震懾的雙胞胎姐妹點了點頭。
最後向著想要阻攔的蘇鎮方搖搖頭。
然後微笑著,一手拎著食盒,於眾目睽睽下,披著陽光,一步步走到齋宮高大的門外。
抓起門環,叩動:“咚、咚、咚……”
冇一會,門開了。
依舊是那名漂亮的道童。
對方顯然並不認識他,有些稀奇地看他,問道:
“你也是來送死的?”
還真直接啊……李明夷歎了口氣,冇搭理他,徑直往裡走,口中隨意地道:
“清風莫啟是非唇,且守玄關一道門……國師冇教過你禮數?好好給本公子帶路!”
道童“清風”呆了呆,懵逼地看著這個膽大包天之人大搖大擺朝道觀裡走,才反應過來,急匆匆“砰”地一聲關緊大門,驚奇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