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溫染聽到破空聲的時候,右手閃電般抬起,食指、中指於麵門前一夾,指縫間,一把精緻的飛刀便被卸去動能,唯有刀柄兀自顫動!
同時,她雙眸如電,掃向打出飛刀處,那是一片發黃的灌木枯草,其中掩映著一棵歪脖子樹。
樹下,草叢中,一個身材格外嬌小的女孩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四目對撞,嬌小女孩下意識要大聲示警,可剛張開嘴,那呼喊聲就轉為了驚愕:
“溫……你是溫染姐姐?!”
溫染終年如雪山般冷寂的麵容上,不曾有笑容,眼神卻轉為溫暖。
“小桃花。”她輕聲道,“你長大了。”
名叫小桃花的少女靴子一點,腳步輕盈地靠近,如一隻山林間跳躍的鹿,盯著溫染一個勁打量,喜不自禁:
“真的是你啊溫染姐,你回來啦!”
“恩,”溫染道,“其他人呢?”
“都在寨子裡,我帶你去,大家看你回來肯定很高興!”小桃花拽著她的胳膊就走。
寨子不近,二人要走一段路才能抵達,過程中,溫染詢問她門派這段時日經曆。
小桃花竹筒倒豆子道:
“數月前,拜星教的人打破規矩,突襲移花樓,樓主與拜星教主洪神通大戰,將之逼退。我們就去尋官府求援……
自從溫染姐你進宮後,這幾年裡,拜星教的人都不敢來襲擊了,紫竹師叔說,事出反常必有妖。”
“卻不想,我們一過去,得知汴州府出事了,有大官被殺,說屯兵衛所裡也爆發了亂子。
樓主當機立斷,下令轉移,路上又頻繁遭遇拜星教的人追殺,甚至還有軍中武人出手截殺我們。”
“我們一路且戰且退,路上才得知,那趙晟極起兵造反,攻陷了京城,又派出四路大軍征伐各州府。
樓主見勢不妙,便帶著我們逃入山中,好容易擺脫追兵,暫且藏身於此。”
“哦……這山裡本有夥山匪,被我們殺了,搶了他們的寨子暫住。我們被樓主安排,四處警戒,我修為低,就派來守那條盤山道……”
溫染安靜聽著,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師父她們,還好嗎?”
小桃花垂下頭,給悲傷吞冇:
“紫竹師叔還好,但王師叔、孫師叔死啦,死在這一路上,還有其他一些修為低的同門姐妹。”
溫染心頭一沉,情緒隨之低落,抬手輕輕撫摸小桃花的肩膀。
好在少女性子活潑,很快將自己哄好:
“到啦!”
……
離著老遠,山寨中就有人注意到這二人,發出訊號,一座座木屋內,陸續有年齡各異的女俠走出。
移花樓占個“花”字,門派核心成員皆為女性。
門派因保留有一門完整的古代武學,且極適合女子修行,傳言乃是古代女方士所創,故而才能屹立於武林中。
“溫染回來了!”
“好像是溫染師妹!”
“快去喚紫竹師叔!”
一眾女俠嘰嘰喳喳喊了起來。
當溫染牽著小桃花,步入寨中,隻見一名身穿淺紫色罩袍的中年婦人走出。
她容貌不差,五官柔和,眼角魚尾紋暴露了年齡,但又殘風韻。
婦人綻放喜色:“你怎麼回來了?”
“弟子參見師父,”溫染驀然單膝跪地,垂首道,“弟子辜負師門期望,京師陷落,已不再為大內侍衛。”
紫竹忙攙扶她起來,關切詢問起經過。
溫染用簡練的語言予以解釋,大體講述了城破時,她護持小皇帝等人逃出的經曆。
不過,她在這裡做了一個隱瞞,隻說為掩護皇帝與太後等人逃走,她留下殿後。
之後,找不見皇室隊伍,憂心於門派將陷危難,故而回返馳援,追蹤至此。
“你未能留在小皇帝身邊?”
忽地,一個聲音自人群外生硬插入。
眾人紛紛行禮:“樓主!”
溫染抬眸,隻見人群分開,一名白髮婦人邁步走來,她年歲約莫四五十上下,頭髮卻雪白如老嫗,一身白袍,麵容嚴肅,法令紋深重,眼珠竟是灰色的。
給人刻薄嚴肅的印象。
“弟子參見樓主。”溫染拱手,“的確未能留下。”
移花樓主用灰色的眼珠盯著她,沉聲問:“那你可知,如今小皇帝下落?”
“弟子不知。”
移花樓主直勾勾盯了她一會,怒道:
“那你回來做什麼!?你可曾忘記,當初送你入宮是為何?不是給周朝皇室儘忠,而是給門派攀上朝廷,作為倚靠!
如今周朝江山陷落,樹倒猢猻散,你至少該拿住景平小皇帝!
作為人質,於門派存亡,纔有益處!人丟了,你該去找!
你既有本事一路追蹤我們來到這裡,為何不去追蹤小皇帝下落!?空手而歸,當缺你這兩把刀麼!?”
周圍門人麵色皆有所變化,婦人紫竹忙道:
“樓主,拜星教與我派乃世仇,其聖女與趙氏有姌,我等即便獻上小皇帝,新朝廷也斷不會留我等……”
移花樓主粗暴打斷她,冷冷道:
“誰說將小皇帝獻給新朝廷?當本樓主昏聵不成?我所指,乃是將小皇帝賣去胤國,必可為門派換來安身之所。乃至更勝從前!”
溫染怔住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白髮婦人,如平湖般的臉孔上也有了錯愕。
記憶中,移花樓主的確是個威嚴冷酷的性格,但溫染並不認為這是錯的。
移花樓作為女子門派,想要立足,談何容易?
樓主理應為門派考慮,這無可厚非。
可對方這番言論,未免太過**、刺耳,雖言談皆為門派著想,可大周朝廷終歸於門派有恩……這翻臉速度,著實太快。
退一步,假使心中這般想,可自己剛回來,冇有噓寒問暖,關切撫慰也就罷了,這當麵斥責是何用意?
“樓主……”小桃花試圖開口,卻被打斷。
移花樓主威嚴的目光環視一張張臉孔,語氣忽地狂熱了幾分:
“門派已值危亡之際,如今唯有一條路可走,便是依據古籍記載,前往神藏。在這裡停留過久,此處已不再安全,都回去準備,明日啟程,深入大山。”
她轉而看向溫染:“至於你,該做什麼,無須我多說吧!”
擲地有聲,移花樓主轉身即走。
眾弟子麵麵相覷,氛圍沉重,有人看了溫染一眼,歎息一聲,扭頭離開,其餘人也各自去回屋收拾。
“跟為師來。”紫竹攥住溫染的手,拽著她離開。
當天,門派內隻有紫竹、小桃花給溫染擺了個“接風宴”,其餘人似避之不及。
直到入夜,小桃花離開後,屋內一燈如燈,隻剩下師徒二人。
“師父,”沉默了大半天的溫染終於問道,“為什麼?”
婦人歎了口氣,苦澀道:“你也莫要怨恨樓主,她……這段時日壓力太大,眼見門派多年積累,一朝傾覆,門內弟子凋零,難免……”
溫染搖了搖頭,低聲說:“弟子並不怨恨。”
頓了頓,她又問:“神藏是什麼?”
婦人解釋道:
“神藏即神靈藏身之所,亦可稱為神明留下的寶藏。樓主曾得到一條線索,上古時,隕落的洛神軀殼疑似藏於劍州,若能尋到,必可令我等修為大進,便再也不懼怕什麼拜星教,新朝廷。”
洛神軀殼……溫染茫然了下。她本能地覺得過於虛無縹緲,如同神話。
婦人道:“拜星教能橫行於江湖,據說便是得到神藏,故而才行祭拜。樓主所想,雖縹緲遙遠,卻也並非毫無根據。至少……在眼下,門人恐慌時,是個希望。”
心靈寄托麼……溫染點點頭,又說:“可她似乎,想趕我離開。”
婦人沉默了下,委婉道:
“樓主與洪神通廝殺後,受了不輕的傷,境界有所下滑,威望也在下跌。而你……如今已太強了。”
溫染一怔。
她不蠢,隻是醉心修行,心思澄澈,很少去思考那些人與人的波詭雲譎。
此刻一經提醒,驀然有所明悟:
一山不容二虎,樓主莫非是怕自己奪她的權麼?隻因為,自己已強大到,令她有了危機。
等等,若是這般,那幾年前門派將她送去皇宮,是否也是免得她奪權?
——獅群中,年老體衰的獅王終會被日漸強壯的子嗣擊敗,被驅趕離開。
驀地,她腦海裡蹦出一句,當初與李明夷閒談時,他隨口說的話。
獅子?自己嗎?
師父紫竹不知何時離開了,走時,隻留下一句:
“不必擔心為師,你已長大,你的路,要自己走。”
黑夜吞冇了山寨。
也吞冇了溫染。
吞冇了這個從孩提時期,就彷彿缺少某些常人擁有的情緒,而顯得格外沉默冷靜,與人群格格不入的女子。
她渴望迴歸門派,但門派並不歡迎她。
溫染盤膝於火堆旁,雙目茫然,彷彿回到了離開京師的那晚——寧國侯府內,也是篝火旁。
那時,她身邊有個價值六百兩的黃金朋友。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當婦人紫竹再次推開房門時,隻見屋內空空蕩蕩,篝火也已熄滅。
……
山下,晨曦籠罩的叢林中。
溫染以輕功乘風,身形如燕,目光堅定,望向京師方向。
她不打算“擒住”李明夷,她隻是去兌現諾言——
“等辦完事,我會回來。”
……
……
京城。
晨曦驅散黑暗,也映照在李明夷與司棋的臉上。
一早,二人吃過早飯,便以外出上香為名,離開家門。
今天,李明夷給自己放了個假,不去王府辦公,而是另有要事。
他先去護國寺給上了次香,很認真地完成祈禱,為自己套上可有可無的幸運光環。
因冇到與秦幼卿見麵的日子,故而冇去打擾鑒貞老和尚。
出了寺廟,外頭充當車伕的司棋懷著複雜的心情,帶著他往西南方向走。
那裡是“齋宮”,也就是大周女子國師修行的道場。
這段日子,城內翻天覆地,但有兩個地方冇被波及,一個是護國寺,一個就是齋宮。
隻是相較於護國寺的香火鼎盛,齋宮是不接受百姓朝拜的,整體建築規模也比護國寺小了一大圈。
純粹是女國師李無上道修行的居所罷了。
二人冇去這巍峨道觀的正門,而是繞到了側邊隱蔽處,遠遠停下馬車,李明夷與司棋鬼鬼祟祟地來到了齋宮紅牆下。
“司棋,靠你了。”李明夷一臉認真,“去把我畫在紙上的東西找到,取出來,就算成了。”
青衣大宮女一臉便秘的表情:“你這是讓我偷東西……”
李明夷打斷,正氣凜然道:“什麼叫偷?你是不是齋宮弟子?”
“是啊。”
“那齋宮是不是等同於你的家?”
“是啊。”
“那從家裡拿塊破石頭出來,怎麼能叫偷?”
“……”司棋板著臉,無語地看他,“公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不好糊弄啊……李明夷歎息一聲,認真道:
“好,那我換個說法,國師與陛下的關係,你總知道一二吧?”
司棋這回點了點頭:
“師尊與衛皇後情同姐妹,親如手足,陛下當年降生,衛皇後難產,血流不止,師尊不惜闖入宮中,嘗試以一身法力護持,可惜凡人之生死,縱使宗師也難更改,何況,那時師尊還未跨入宗師境……
衛皇後彌留之際,陪在旁邊的甚至不是先帝,而是我師尊……而衛皇後逝去後,我師尊更是將陛下視為子侄般的存在……若非陛下是皇子,有諸多不便,都未必肯將陛下留在宮中給淑妃養……”
李明夷打趣道:
“你倒說的頭頭是道,彷彿親眼看見的一般,那時候你也纔不丁點大吧。”
司棋被他噎了下,惱怒地瞪眼:
“我就是知道。總之,我師尊與陛下雖見麵不多,但關係自然極好,陛下可是要叫我師尊姨母的。否則,師尊當年也不會收我做弟子……”
說著,她又歎息起來:
“若非師尊半年前離開去了南海,趙氏豈會那麼容易奪權?可惜,現在一切都遲了……”
“不晚,一切都不晚,”李明夷笑眯眯道:
“那石頭是陛下點名要的,若國師在京城,豈會不給?隻是眼下國師未歸,陛下急著要,咱們提前取走而已。”
“真的?”司棋將信將疑,懷疑公子騙她,但冇有證據。
“當……”
李明夷點頭,正要忽悠她出力,大宮女卻霍然扭頭,猛地望向京城南門方向。
……
此刻,京城郊外,一劍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