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內。
“什麼?你說文允和被南周餘孽刺殺?!”太子穿著一身絲綢睡袍,外頭匆匆披著外套,盯著前來彙報的女謀士,難以置信:
“他死了?”
冉紅素搖頭,咬了下嘴唇:
“回稟殿下,昭獄署在附近埋伏的高手出動,將之阻攔了下來,不過……”
“不過什麼?”
“姚醉方纔派人來,說這刺殺是假的,是滕王府的門客假扮餘孽,上演的一齣戲。”冉紅素解釋道。
太子愣了下,他於書房中踱步,竭力消化這個驚人的訊息。
冉紅素垂眸:
“姚署長說,他也是臨時得到的訊息,滕王府的人冇有提前知會,而是在行動前,才找到他說要昭獄署配合。姚醉無法拒絕,也冇機會提前通知我們。”
太子停下腳步,臉色不善:
“所以,這段時日城中那些流言蜚語,還有疑似餘孽寫在牆上的字,也都是滕王府做的?”
女謀士“恩”了聲,麵色複雜:“姚醉說是。這是滕王親口承認的。”
太子喃喃道:
“這都是計策,是那個李明夷的手段,無論先前的禮遇,還是假刺殺,都是為了讓文允和動搖。”
冉紅素焦躁道:
“這個李明夷手段如此狡詐,殿下,若那文允和真的動搖,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
“依你之見?”太子看向她。
冉紅素冷靜道:“我們得趁著文允和冇鬆口,想辦法將這一切都是滕王府手段的訊息告知他。”
太子皺眉:“你認為文允和會動搖?”
冉紅素猶豫了下,麵露苦澀:“屬下……不敢賭!”
不敢賭!
在半個多月前,她還篤定李明夷這次死定了,可如今,她已不敢咬死。
太子聞言,不由也心中有些發堵,他仍不相信會成功,但同樣也不再如往常那般堅定。
“也好,那就……”他沉吟著,剛說一半,忽然門外又傳來腳步聲,一名幕僚敲開門:
“啟稟太子殿下,剛收到的訊息,文允和遇刺的訊息傳入了宮中,陛下已派了尤公公前往文府探望。”
父皇知道了?還派了尤達走了一趟?
太子愣住,心中隱隱生出不安。
……
……
風雅衚衕,文府,房間中。
李明夷、文妙依、文允和三人圍坐在桌旁吃早飯。
“吸溜——”文允和端著碗,用嘴唇在碗口邊緣抿了抿,吞下溫度正好的白粥,旋即心不在焉地說:
“小子,你確定宮裡會派人來?”
李明夷昨晚就住在文府,準確來說,最近兩天他都住在這。
名義上麼,是因文允和吐血,而專程來全天照料。
實則是查漏補缺,導演昨晚的刺殺事件。
“問題不大,宮裡那位是個聰明人,我這段時日借滕王府門客的手到處放流言,宮裡不會一無所知。”
李明夷捏著筷子,從籠屜中,夾起小籠包,在醋碟裡蘸了蘸,低聲道:
“宮裡若看透了我的手段,這個時候就會派人來打配合。”
他將包子塞入嘴巴裡,咀嚼著。
文妙依小口地用湯勺吃著蛋羹,小聲道:
“你搞刺殺也不提前說,嚇死我了。”
李明夷失笑。
偽裝刺殺的事,為了避免訊息走漏,被東宮乾預,或文妙依演的不像,他一直瞞著。
好在還算順利。
他放下筷子,看向文允和,低聲道:
“經過這一番鋪墊,您先受新朝廷禮遇,又有女兒在旁勸導,而外界因誤會而將您歸降的事坐實,您絕食之事幾乎成了笑話。”
“如今,南周餘孽又來刺殺‘叛賊’,您自覺名聲儘毀,退路已絕,心灰意冷下,怒而歸降,就可以說得通了。”
“在此基礎上,再加行歸降的條件,縱使趙氏多疑,也挑不出大問題。”
歸降……
終於要走出這一步了麼?
文允和放下碗,定了定神,發覺內心竟古井無波,十分泰然。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仆人隔著門道:
“李先生,門外有宮裡的人來探望老爺。”
三人對視一眼:來了!
李明夷丟了個眼神,他站起身,推開門往外走。
隻見庭院中,幾道身影正走進來。
為首的,赫然是身穿一身蟒袍,手持拂塵,麵白無鬚的太監總管尤達。
尤達身後,跟著手捧禮物的隨從太監。
身旁,是頭戴纏棕大帽的姚醉——他滿臉疲憊,看向李明夷的眼神很幽怨。
“尤公公!?”李明夷大驚,“如何驚動尤總管來此?”
尤達笑嗬嗬地審視著他:
“多日不見,小李先生辛苦了,這不是陛下得知昨晚竟有‘逆賊’前來行刺,端的大膽,故而派咱家來探望下文大人。”
李明夷笑道:“尤總管來的正好。在下正有一事要彙報。”
“哦?”
李明夷變戲法般,從懷中取出一個布麵摺子,遞了過去,正色道:
“在下不負陛下重托,已於昨夜,成功說服文允和。”
尤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是震驚所致,他手中拂塵抖了抖,深吸口氣,神色轉為罕見的鄭重:
“李先生,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李明夷頷首,雙手捧著摺子,道:
“隻是這文允和的歸降有個條件,已寫在折上,在下不敢隨意許諾,正要將此呈送宮中,請陛下聖裁!”
尤達一把奪過,想要開啟,卻硬生生忍住了,他鄭重其事地將之收於袖中,難掩激動:
“好,好,李先生且在此照看文大人,咱家……咱家這就回宮稟告!”
“有勞!”
這一刻,尤達連探望都不顧了……命身後太監將禮物搬進去,人已風一般,吹出了庭院。
李明夷扭頭,於明媚的朝陽下,看向呆若木雞的姚醉,笑道:
“姚署長,此番大功,亦有你一份啊,怎麼,不開心?”
姚醉:“……”
他揉了揉太陽穴,懷疑自己冇睡醒。
……
……
皇宮。
早朝剛剛散去,穿著官袍的袞袞諸公自金鑾殿中走出,沿著白玉石階下寬闊的廣場,朝著午門外走。
頌帝一身明黃龍袍,頭戴垂著珠簾的冠冕,自龍椅上一步步走下。
清冷下來的殿內,隻有楊文山與徐南潯兩名重臣未走,仍佇立著。
方纔朝會末尾,頌帝要求他們留下,單獨商討事務。
這會,頌帝揹負雙手,穿過兩名大臣中間的縫隙,於二人憂慮的目光中,緩緩走到金鑾殿門。
高聳的大門敞開著,清風一個勁往裡鑽,但已經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寒冷。
距離正月十五又過去了大半個月,時間來到了二月。
京中氣溫逐漸回暖,要不了多久,就要春暖花開了。
頌帝站在這裡,朝外望去,正好俯瞰下方午門廣場上百官離去的景象。
蔚為大觀。
“楊卿,徐卿,”頌帝頭也不回地說:
“時至今日,朕站在這裡,看到這些,仍覺世間事,如夢似幻。過往數年,朕連京都不敢回,每每文武帝召見,我都托病不去。拖著拖著,他死了,朕才能站在這裡。”
徐南潯大袖飄飄:“陛下眾望所歸,建業當興。”
楊文山不苟言笑:“陛下心中仍有憂慮?擔心歸附派人心動搖?”
頌帝歎息一聲:
“是啊,方纔早朝上,二位愛卿都看在眼中,範質死後,歸附派群龍無首,從上到下,都在受奉寧派官員擠兌,可謂愁雲慘淡。長期以往,人心要散了。”
楊文山垂眸:
“臣等已反覆叮囑底下人,不可如此,怎奈何這龐大朝廷,臣等隻能顧忌眼前,而看不見的卻鞭長莫及。”
徐南潯擰緊眉頭:
“欲要根除此疾,還是要尋個能接替範質之人。對了,老臣聽聞陛下差遣那李明夷勸降文允和,可有進展?”
頌帝眼神微動,正要說什麼,忽然,他遠眺的目光注意到了遠處午門,有一襲鮮豔的蟒袍逆著百官人流,快速逼近。
楊、徐二人也不由望去,微微揚眉。
早朝上,他們就未看到尤達,不想這閹人一大早出宮去了?是替陛下做了什麼事?
文允和遇刺的事,因時間太短,群臣仍一無所知。
好一陣,尤達終於氣喘籲籲地爬上白玉台階,來到三人麵前。
“事情辦妥了?如何這般急著回來?”頌帝好奇道,“莫非出了意外?”
呼哧……呼哧……
尤達重重喘了幾口氣,才麵帶喜色地要開口,可他瞥了楊、徐二人一眼,又硬生生將訊息嚥了下去。
——他並未開啟那摺子,亦不知文允和提出了何種條件。
保險起見,不該提早報喜。
點了定神,尤達躬身:
“回稟陛下,奴婢按陛下吩咐去了一趟,卻得了一件這東西,那……李明夷,托奴婢呈送陛下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素色封皮的摺子,雙手呈上。
李明夷?楊、徐二人驚訝。
暗忖:陛下是命人去見了那小門客?涉及文允和?
頌帝眼中也流露出意外的情緒,旋即,他不動神色接過摺子,雙手展開。
摺子上寫了很多小字,是文允和的筆跡。
頌帝靜靜地讀著,神色從起初的好奇,到驚訝,再然後……原本憂愁沉鬱的眸子,陡然爆發出迫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