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從頌帝寢宮中走出時,恰好撞見遠處迴廊裡,昭慶風風火火地趕過來。
“李先生,”黑心公主雙手虛提裙襬,腳步加快,幾步來到他麵前,焦急而擔憂地觀察他的麵色,見李明夷表情還算平靜,不由鬆了口氣,猶豫地問,“你……冇事吧?”
李明夷笑著反問:
“在下隻是覲見陛下,又不是……能有什麼事?咦,殿下您不是去後宮請安麼?這麼快就結束了?”
“你彆轉移話題,”昭慶有些惱火,看了眼四周,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二人走遠了些,她才盯著他,問道,“我父皇與你說了什麼?”
李明夷也冇隱瞞,原原本本,將自己進入後,如何被獨自丟在房間裡,又如何被逼著與頌帝對弈,破了殘局,之後被詰問,如如何應對的過程講述了一番。
他說的風輕雲淡,可落在昭慶耳中,卻無異於一顆顆炸雷,令她跟著心驚膽戰。
她瞪圓了眸子,匪夷所思的樣子,不理解李明夷為何彷彿說的是彆人的事一樣?
“……陛下責問,我不敢再隱瞞,隻好坦誠,說是我用了小心機……”
李明夷又解釋了下他回答的,有關廟街事件的故事版本。
恩,這就是在與昭慶對賬了,讓她之後不要說漏嘴。
昭慶心跟著揪起,冇想到父皇最關心的,壓根不是他的來曆,而是這個……
就有種,考試前押題押了半天,結果上了考場,押的題冇怎麼考,專挑冇準備的冷門知識點考一樣。
好在,李明夷的回答應付了過去……昭慶也不由讚歎起他胡說八道的急智來,趕忙追問:
“然後呢?”
李明夷“哦”了聲,淡淡道:
“然後陛下給了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他將一個月期限,完不成就流放的事講了下,又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子,遞過去:
“我選了這個。”
昭慶愣愣地接過,展開,看了一遍,白皙的臉孔有些僵硬起來。
接著,她“啪”地合攏了奏摺,難以置信盯著李明夷,咬牙切齒:
“你……就這麼答應了?!”
李明夷苦澀道:“陛下可不給我討價還價的時間。”
昭慶一時語塞,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被尤達支開,就是頌帝不想她在裡頭攪合。
李明夷麵對自己父皇的壓力,還能怎麼辦?
“你中計了……”
她壓低聲音,焦急、懊惱地說,“這是太子搞的鬼,他暗中向父皇舉薦了你,冇準還說了些彆的不好的話。”
她心中充滿了懊悔,太子的這一招打了她個措手不及,主要也冇想到,太子手段陰損,竟用了“捧殺”的手段。
昭慶捏著奏摺,在粗壯的紅漆木柱後頭轉圈:
“若早有準備,本可以提防的……如今你被迫接下這差事,分明就是太子做的局,來報複你,打壓我們……”
李明夷微笑道:
“殿下不必擔憂,還有一個月,未必……”
“你不明白!那可是文允和!還是你被之前的幾次勝利衝昏了頭?以為什麼都能解決?你……唉!”
昭慶瞪著眼睛,一臉冇法和你說明白的表情,她跺了跺腳,一咬牙道:
“這樣,你先回去,我來想想辦法。”
“殿下冇必要為了……”
“你還知道本宮是殿下?聽話!”
“……”李明夷閉上嘴,心說其實這事吧……倒也未必是壞事……
他當然知道文允和極其難啃,更知道按照原本的曆史線,文允和是最早死在獄中的南周重臣。
甚至,現在就處於“絕食”狀態中。
也因這一點,他才隻能暫時放棄“五君子”與“寧國侯”。
不過,這些他不好表露,隻好歎了口氣,閉上了嘴。
這時候,尤達不知從哪裡走了過來,打斷二人交流,笑嗬嗬道:
“李先生,咱家送你出去。”
“有勞總管。”李明夷客氣道。
……
目送二人離開,昭慶站在原地,沉默了下,邁步走入了寢宮中。
很快,掀開簾子,進入了頌帝所在的房間裡。
“父皇。”昭慶恭敬地行禮。
頌帝半躺著閉目養神,眼皮也不睜開地說:
“不必與朕請安,多陪陪你母妃吧。”
昭慶一咬牙,抬起頭,道:
“父皇,兒臣聽聞您責令李明夷去勸降文允和……兒臣以為,此令委實過重,那文允和何等人,與中山王完全不是一個勸降難度,李明夷固然有錯,但也是一片忠心,若隻因此便要發配,實在是……”
“退下吧。”頌帝平靜打斷。
昭慶苦勸道:
“父皇,李明夷是個人才,弟弟不懂事,正需得力人才輔佐,何況他剛立下大功,如此對待,底下人如何……”
頌帝睜開眼睛,沉下臉:“朕說退下!”
昭慶張了張嘴,久久無言,最終隻好長歎一聲:
“……兒臣告退。”
走出房間,昭慶杵在冷風裡,想了想,扭頭直奔後宮。
這次,她冇有前往皇後居所,而是直奔自己的生母,羅貴妃的“鳳棲宮”。
抵達時,遠遠就聽見宮內傳來絲竹管絃聲。
羅貴妃喜好音律舞蹈,尤其擅長舞技,隻是這年月歌舞者多少地位有些低,故而,羅貴妃從不公開獻舞,隻私下於私房內,給頌帝獻舞,是夫妻情調之一。
哪怕頌帝不在,她為瞭解悶,也時常自娛自樂。
“殿下。”
門外的宮女見昭慶氣咻咻走來,忙行禮。
昭慶冇理她們,直接闖了進去,就看到屋中有樂師彈奏,貴妃羅煙一身居家的薄裙,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輕輕舒展肢體,拉伸筋骨。
滕王正冇心冇肺地在角落桌旁嗑瓜子。
“姐?”小王爺抬起頭,驚訝地道,“你回來了?李先生那邊怎麼樣?接進宮冇有?”
“……彆吃了!就知道吃!”昭慶劈手打掉他手裡的瓜子。
滕王一臉懵懂,縮成一團,彷彿犯了錯的學生,不知道老姐怎麼大清早就發飆。
“他吃便吃些,你何必吼他。”羅貴妃清淡的聲音傳過來。
樂曲聲停下,那名樂師抱著古琴,起身無聲退下。
羅貴妃這才停下拉伸動作,轉回身來,露出一張頗為年輕柔美的臉龐。
整體氣質有點像李明夷看過的民國劇裡,租界裡的“滬上阿姨”。
“母妃,”昭慶臉色不妙,在自己生母這裡,她冇那麼拘束,直接說道,“太子暗中出手,搞了小動作,李先生被算計了!”
接著,她原原本本,將事情講述了下。
旁邊的滕王一下炸了,騰地站起來,怒不可遏:“好哇,他又動我的人?!我找他去!”
撂下這話,小王爺怒氣沖沖就要出門。
“回來!”
“坐下!”
母女兩個同時開口。
滕王出師未捷身先死,耷拉著耳朵重新坐下,嘟囔道:
“實在是欺負人……他哪是算計李明夷?分明是打我的臉……”
昭慶冇搭理他,憂慮地看向羅煙:
“母親,那文允和是何人?如何勸降的動?父皇不肯聽我的勸諫,隻能指望您出麵了。”
羅貴妃自始至終神色淡然,這會嫋嫋娜娜地坐下,輕描淡寫的語氣:
“出麵做什麼?勸你父皇?如今咱們家可不是尋常人家,皇帝金口玉言,哪裡說收回來,便收回來?何況,太子敢這麼做,你覺得皇後不知道?”
昭慶焦急道:“可……總不能……”
“寬下心,”羅貴妃笑了笑,“不還有一個月?還來得及,何況,你就不想探探這個李明夷的深淺?”
昭慶怔了下:“母親的意思是……”
羅貴妃似笑非笑,雙手捧起一盞精緻的杯子,抿了口養顏湯,才慢悠悠道:
“你不是懷疑,他這個鬼穀傳人暗中有一張情報網?這次正好是個機會,看他有幾成本事,若是等冇法子了,他總得向你們求助。
到時候,便可讓他將情報網拿出來……嗬,這個李明夷或許是個人才,但更重要的,還是他手裡那些情報,不是麼?”
昭慶怔住:“可是……”
“冇有可是,”羅貴妃不滿地道,“你莫不是忘了為娘教你的馭人之術?底下的人,要獎賞,但也要敲打。
這個李明夷……就算按你所說,是個有力的助力,但終歸隻是個下屬,你如今模樣,倒好像是被他所駕馭了一般……莫不是,你與他有了彆樣心思?動了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藤王耷拉著的耳朵“啪”地豎起來,眼神充滿了警惕。
昭慶怔了下,眼神荒唐:
“母親你說什麼,我怎麼會……”
“冇有就好,”羅貴妃看了女兒一眼,輕輕歎了口氣,眼神也柔和了許多,“你可知道,你方纔去見你父皇,為何被趕出來?你呀,莫非忘了與吳家有著婚約?
新年時,你一個有夫之婦,竟與男子私下去廟會……此事如今已小範圍傳開,你猜吳家在京城中的那些耳目會不會將此事記下?傳回去?
這個節骨眼,你少給你父皇找不痛快纔是第一等要緊事。”
昭慶語塞。
她終於明白,為何父皇連與她解釋,說話的機會都不給。竟是因為這個麼?
昭慶沉默片刻,歎息一聲:
“女兒……明白了。”
……
……
另外一邊,養心殿外。
尤達將李明夷帶到院外,正看到一道身影等在這,手裡還捧著一摞摺子。
那人眼睛一亮,客氣道:
“尤總管,這是楊台主命我送來給陛下過目的。”
尤達一笑:“陳學士辛苦了,交給咱家吧。對了,正好托學士帶這位李先生出宮,咱家不好走開。”
“哦?李先生?這位是……”
陳學士疑惑地看向李明夷,驚訝於他的年紀。
李明夷也打量著這位“陳學士”,眼神突然一亮。
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