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衣櫃裡,廝打在一起的今朝公主與前朝郡主也僵住了,她們緩緩扭過頭,對上了昭慶那雙冰冷的眸子。
李明夷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裝病暈過去。
“莊安陽,柳伊人。”昭慶不帶煙火氣地念出這兩個名字,睫毛垂下,輕描淡寫的模樣:
“本宮以往便聽說過,二位過往曾有過沖突,卻也冇料到,一個公主,一個郡主,竟粗鄙到跑到本宮的人家裡,大打出手,著實精彩。所以,你們誰來解釋一下?”
衣櫃裡的兩女頭皮發麻,默契地停手,抓在脖子上的手鬆開了,伸出去絆對方的腿也收了回來。
“咳咳……”柳伊人咳嗽了兩聲,揉著脖子,緩緩走出衣櫃,卻裝作被掐的難受,一直咳嗽,不說話。
莊安陽好歹也是公主,在短暫的尷尬後,神色坦然地挺起高聳的胸脯,嫋嫋婷婷走出來,趾高氣揚的模樣:
“有何好解釋的?昭慶,莫要以為前兩日在宮裡,我感謝你幫我治病,便覺得當真有恩於我了,本宮的腿是小明治的,他受傷了,本宮來探望與你何乾?!”
昭慶笑了。
她嘴角上揚,噙著危險的弧度,似乎在讚揚莊安陽的勇猛,她輕輕頷首,淡淡道:
“是與我無關,既然如此,本宮便替你宣揚一番,讓全城人都知道大年初二,堂堂安陽公主,躲在一個男子臥室的衣櫃裡,與另外一個不知羞的女子廝打。”
莊安陽一張童顏驟然紅溫:“你敢!?”
小莊最在乎麵子,尤其是那些底層奴纔對自己的看法,昭慶準確地抓住了她的死穴。
昭慶不無威脅地道:
“你若再用這種態度與我說話,你猜我敢不敢?”
莊安陽惱火地瞪著她,但卻不再吭聲。她覺得這臟心爛肺的真公主真乾得出來。
昭慶又看向柳伊人,不鹹不淡道:
“彆咳了,說說吧,怎麼回事。”
柳伊人便秘一樣的表情,她過往時候從不曾將趙家這個女兒放在眼裡,可如今風水輪流轉,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好在她是個能屈能伸的,當即展顏一笑,嗓音柔媚:
“公主殿下怎麼來了,早知道該出去迎接纔對。唔,我父親本來是詢問書稿的事,得知李先生受傷,便派我來瞧瞧。”
“所以就瞧進了衣櫃裡?”
“……”柳伊人訕笑著,也不吭聲。
這時候,旁邊的莊安陽氣鼓鼓地扭頭往門口走,她鬥不過昭慶,索性躲得起。
豈料拽開房門,就看到兩柄劍鞘交叉地攔在了門外。
雙胞胎姐妹一左一右,宛若門神,攔住去路。
“昭慶!”莊安陽惱怒地扭頭質問,“我走還不行!?”
昭慶冇吭聲,屋子裡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寂靜,好一陣,她才輕輕歎了口氣,道:
“放她們走吧。”
柳伊人如蒙大赦,甜甜地一笑,躬身告辭。
莊安陽板著臉,步伐緩慢地走出門去,臨彆又瞪了“死對頭”清河郡主一眼,嘲諷道:
“什麼小霸王,隻敢朝本宮呲牙,見到昭慶就隻管搖尾巴。”
柳伊人甜甜一笑,猝然出手,在莊安陽腰上擰了一下,然後撒腿就跑:
“有本事來追我啊。”
莊安陽怒不可遏!
……
……
雙胞胎將房門合攏,屋內終於安靜下來。
李明夷頭疼地假裝聽不見門外的咆哮,昭慶卻已扭回頭來,眼含深意地凝視著他:“李先生方纔說什麼?”
“……”李明夷猶豫了下,說道,“這是個巧合。”
昭慶歎了口氣,輕輕扶額,又放下,認真地道:
“看來先生的傷勢的確不重,至少還有心思勾搭女子。本宮不會乾涉你的私事,但還是想提醒你一句,便是你要找相好,也至少要找個正常人,而不是瘋子或流氓。”
李明夷認真道:“殿下批評的是,但我真的冇有……”
昭慶不想說話,心累。
同時也有些彆扭,按理說李明夷與那個女人親近,她都冇理由生氣,但不知為何方纔莫名就有些惱火。
恩,自己向來是不喜歡管不住下半身之人的,並由衷認為這種男子不夠智慧。
所以,在看到李明夷與兩個女人糾纏不清的時候,自然會降低他在自己心中的評分……昭慶認為,這就是她心情不佳的緣由。
好在,她並非情緒會壓過理性的女子,因此雖然鬱悶,但仍很快調整好心情,平靜道:
“現在可以聊正事了麼?”
“當然。”
“不會還有人吧?”
“……殿下,”李明夷歎了口氣,“您剛纔說到,關於我的事情。”
這是結束無聊的鬨劇,重新進入正題的訊號。
昭慶點點頭,繼續說道:
“關於你……本宮對外隻說,是本宮想要去逛廟會,恰好與你同路,索性一起。”
她果然幫李明夷掩藏去了幕後,同時也將自己摘了出去,隻將出現在廟街解釋為巧合。
若是旁人說巧合,或許還會引起懷疑,但身為皇室公主的她,絕無可能涉及通敵。所以昭慶說是巧合,還真不好質疑。
畢竟,徐南潯和範質這兩個貨都能組隊去逛廟會,公主為什麼不能去?
而那場表演又是廟會最中央,最熱鬨的舞台,在附近碰頭又有什麼意外?
連秦重九都出現在附近的大鼓樓……所以,這件事還真可以用單純的巧合來解釋。完全說得通。
李明夷點點頭:“殿下做的很對。”
昭慶目不轉睛盯著他:“現在輪到本宮來問你了,你怎麼受的傷?”
李明夷不假思索,將準備好的托詞說出:
“我追擊刺客出去後,想著已經有兩人追擊了,不缺我一個,便索性嘗試去前頭攔截。刺客當時往西邊跑,我便猜測,他是想去大鼓樓附近,因為那邊有很多百姓聚集,便於他藏身,隻要逃入其中,抓捕也會困難。
所以,我索性抄近路,想在前頭阻截……卻不料遭遇了刺客的同夥,那人應是個武夫,蒙著麵,我冇能看清,可能是接應刺客撤離的,我不慎被其偷襲。
此人修為不俗,交戰中我被刺了一刀,自認無法匹敵,便選擇了撤離,他追了我一會,便放棄了……我當時氣海都險些受創,安全起見,索性遠離了那片城區,躲藏起來療傷……
期間,還曾看到天空上有紅色的流星掠過,便愈發覺得廟街方向凶險,也就冇再冒險過去……直到傷勢止住,才繞路回來……”
昭慶聽完,恍然道:“果然如此……”
李明夷奇道:“殿下猜到了?”
昭慶點點頭,解釋道:
“你所說的那赤紅色流星,乃是殿前都指揮使秦重九射出的箭矢。
他那晚,與禁軍將領在鼓樓附近吃飯……後趕來廟街,用秘法捕捉到了刺客蹤跡,才隔空射殺……
隻可惜,被射殺之人逃掉了。
但據秦重九所說,此刻的確有同夥接應。不過更具體的,本宮也不知。”
李明夷吃了一驚:
“竟是這樣……如此說來,那刺客掌握的情報也並不全麵,至少不知道禁軍將領當夜在大鼓樓……”
昭慶點頭,又搖頭:
“也不好說,冇準刺客並不是要向西逃竄,隻是為了甩掉追兵,故佈疑陣,假意往西去,之後又改了方向。”
“殿下所言極是,”李明夷憂心忡忡,“隻是不知後續調查如何了。”
說起調查……昭慶忽然道:
“昭獄署如今接了差事,之後肯定會對昨夜出現在那裡的人逐一詢問,也包括你,冇準之後他們也會來找你詢問。你切記要小心,最好一個字都不要吐露,隻派人通知本宮過來,等我來了再開口。”
——你這話就像是‘在我的律師到來前我一句話都不會說’。
李明夷心中吐槽,目光閃爍:“殿下信不過那幫人?”
昭慶頷首,嚴肅道:“昭獄署的署長姚醉與皇後走得近,其受過皇後的提攜。”
李明夷道:“姚醉是東宮的人?”
昭慶搖頭道:
“那倒不是,昭獄署,以及再上頭的北廠,都隻為我父皇效力,絕對不會站隊,偏向東宮或者我們。至少目前還冇有這個苗頭。不過,終歸有這層關係在,那群鬣狗總要對東宮更親近一些。”
頓了頓,她補充道:
“此外,昭獄署為了抓南周餘孽立功,完成我父皇的命令,從而不被責罰,行事手段難免過激,若真死活找不見刺客,保不準會‘殺良冒功’,找人誣陷為餘孽同黨。
本宮、徐太師都不會有事,宰相範質……雖隻有個名頭,但終歸還有用,昭獄署的人也不敢攀咬,唯獨你……既參與其中,又身份不足以令他們忌憚,我擔心他們給你挖坑……”
正說著,忽然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李明夷與昭慶停止交談,望向門外。
呂小花的聲音傳進來:“公子……外頭……”
李明夷歎了口氣:“又是誰來了?”
“是……是官差,他們自稱是昭獄署的人,為首之人,自稱姚醉……要進來找公子詢問情況。”
屋內二人同時一驚。
說曹操,曹操就到,這幫鬣狗上門竟如此迅速!
昭慶麵色微變,示意李明夷不用擔心,她淡淡道:
“讓姚醉進來。正好本宮在這裡,還要問問他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