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講,李明夷上輩子在翻看有關柳景山這個人的設定資料的時候,便覺得這是個很擰巴的人。
他既有少年任性的一麵,比如與文武帝少年時做的那些荒唐事,又比如,因為妹妹的死,而拋棄了曾經的誌向與所擁有的權與錢。
可他又不是個真正任性的人,他擁有不差的政治眼光,知曉進退,胸腹有格局。
越年長,便越古板嚴肅,除開對柳伊人放縱外,對兒子的教育,治家,對手下人也都很嚴格。
他板起臉來,足以勝任任何官職。
他任性起來,又會做出很多看似兒戲的,近乎於賭氣的舉動。
或許,這就是真實的人,本就有矛盾的地方,而非性格一以貫之,從不改變。
李明夷上輩子仔細研究過中山王,目的也是為了獲取王府內珍藏的那把古劍。最後選擇的方案,是潛入盜取。
而就在盜竊的時候,他在王府寶庫內,意外發現了一本回憶錄。
柳景山手寫的回憶錄,裡麵記錄了他人生中,記憶深刻的一些事,包含諸多細節。
甚至有許多獨白一樣的,對自我心理的剖析。
李明夷方纔之所以能說出那段故事,描述出諸多外人難以知曉的細節,都是依仗回憶錄的內容。
當然……
在當前這個時間點,柳景山還冇有寫回憶錄。
那是許多年後,他花甲之年後的事了。
正因回憶錄內,他毫不保留地表達過懺悔與遺憾,李明夷才決定拉攏此人。
因為他很清楚,看似強勢的柳景山因摯友的死,而懷著深切的愧疚。
他甚至在回憶錄中,隱晦寫過他後來,私下援助,支援外地“南周餘孽”,以及尋找失蹤的景平皇帝的事。
冇有細節,大概是擔心回憶錄泄露,為家族帶來災難。
而此刻,當他攜著十年後的柳景山的懺悔,攻破十年前的中山王的心牆,效果顯著。
……
“你,究竟如何知道這些的?”
柳景山緩緩放下雙手,重新直起腰來,他的眼眶發紅,卻冇有淚。
他好似脫力一般,那是情緒劇烈起伏,消耗精神導致。
“這些事,你們不應該會知道。”柳景山重複道。
李明夷坦然地迎接著中山王的審視,風輕雲淡的語氣: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柳景山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一次呼吸間,他竟好似便調整好了情緒,恢複了冷硬的姿態。
哪怕許多年不曾入仕,但他終歸不是等閒之人,不會因被點破心思與往事,就潰不成軍。
“罷了。所以,你們想做什麼?”
柳景山冷漠地詢問,“你們掌握了這些事,揣測本王的心思,目的呢?讓我承認,之所以不肯投降是因為忠於大周?以此給我柳家治罪?
不,若想治罪,根本不必這樣麻煩。那麼,就還是拉攏了,滕王府是要以此,讓本王屈從?你不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嗎?”
他有些迷惑,想不明白滕王府的這名門客的目的。
說出這些,難道就能讓自己投靠過去?
憑什麼?
用這個揣測威脅自己?
扣帽子?
他一個至今未投降的“餘孽”豈會怕這個?
李明夷見火候差不多了,他微微正色了幾分,很認真地說道:
“柳王爺,您真的誤會我了。”
誤會。
又是誤會!
這句話李明夷反覆說了快四五遍,就彷彿在刻意強調,暗示什麼一般。
柳景山此前冇在意,可當聽完了“故事”,再次聽到這少年說“誤會”,他隱隱咂摸出點彆樣滋味。
柳景山眼神略微異樣:
“誤會?本王究竟誤會了你什麼?”
李明夷平靜地與之對視:
“我一開始就說過,這次來接觸清河郡主,接觸柳王爺你,是在下一個人的安排。”
“所以?你不是來勸降本王?”
“準確來說,在下是要拉攏您的。”
“有什麼區彆?”
柳景山被這人雲山霧罩的說話風格搞的有些煩躁,可他終歸不是蠢人,說出這句話後,腦海中電光火石間,突兀迸發出一個靈感!
勸降和拉攏……若對方是趙頌新朝之人,那的確冇有任何區彆。
而一旦兩個詞含義不同,則意味著……
柳景山瞳孔微微放大。
李明夷微笑道:“看來王爺您已經猜出來了。”
他頓了頓,略等了下,樓下一段唱腔結束,大堂中響起一陣嘈雜的喝彩聲。
藉著喝彩聲的掩蓋,李明夷身體前傾,靠近了些,飛快地道:
“在下今日乃是奉景平陛下命令而來,隻問柳王爺一句,您可念舊,肯幫一幫死去摯友的遺孤麼?”
柳景山大腦轟的一聲,霍然變色!
……
……
紅拂巷另一頭,冉先生與柳世子的談話也到了尾聲。
紅衣女謀士淡笑道:
“該說的,我也都說完了,但其實我相信,世子你心中其實早對當下局勢,家族未來想的很透徹了,甚至包括若要歸降,如何做冇準都有過設想,我今日所代表東宮做出的承諾,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來了,世子你也來了,我們坐在一起將一切都說開了,而留給貴府的時間並不多了。
一旦各地州府悉數歸降,天下穩定,中山王府對陛下而言便冇那麼重要,而倘若在逃的景平皇帝被找到,那中山王府更是半點存在的必要都冇有了……
你越早做決定,就越能為家族謀條更好的活路,哪怕要揹負一些罵名,可子孫後代卻會感念你。而現在,需要世子你做出決定了。”
柳世子沉默地坐在對麵。
良久,他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定,長歎一聲,說道:
“我可以幫你們去說服我父親,但父親的性格……”
冉紅素笑道:
“世子殿下還是冇想清楚嗎?其實意誌堅定,不肯歸降的始終隻有柳王爺一人罷了,整個王府其他人,誰又想整日擔驚受怕?”
柳世子愣了下,忽然道:“你是想讓我去‘逼宮’?”
冉紅素淡淡道:“世子你什麼都清楚,又何必問我一個弱女子?”
柳世子深吸口氣,一咬牙,道:
“好!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我父親和妹妹出門去了,趁著他們冇回來,冉先生不如與我一同去王府,隻要我將你帶進去,於外界而言,柳家就等同於歸降,父親回來也再冇了退路!”
冉紅素眼中掠出喜色,笑道:
“如此甚好,隻是……柳王爺為何今日離家?”
進展很順利,但世子的話讓她生出些許不安。
世子道:“是妹妹攆著要去勾欄聽曲,父親向來最寵溺她,不放心她去外頭,這才……”
冉紅素眸子閃爍了下,她這幾日也在派人跟蹤觀察滕王府,李明夷那幫人。
知曉其似乎在設局誘拐柳伊人。
女謀士思忖著:
絕對不是巧合,難道是李明夷的算計?
他的真實目的,並非是先拿下柳伊人,而是將柳景山誘出府,再針對性地勸降?
想到這裡,冉紅素不驚反喜。
在她看來,李明夷這手段的確厲害,但他卻漏算了一步。
那就是柳世子纔是王爺之外,最能代表中山王府的人。
而柳世子顯然更傾向於倒向東宮。
或許正因知曉這點,滕王府纔沒有在世子身上白費力氣,而是選擇了清河郡主入手。
可清河郡主隻是女子,壓根無法左右王府的命運,甚至她的表態也毫無意義。
所以,李明夷隻能去啃最難啃的骨頭,直麵中山王!
表麵看來,固然是讓李明夷搶先一步,得以與中山王見麵。
可中山王那個老頑固,豈是能輕易說動的?
而中山王離開王府,卻給了她一個絕佳的機會!
隻要讓世子將東宮的人公開迎進府,甚至在中山王回來前,將一切做“實”!
讓世子造他爹的反,那等柳景山回府,也很可能被迫接受現實,再冇有退路!
“李明夷啊李明夷,你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此費力地將人請出去,卻是為我做嫁衣……若柳景山守在王府裡,世子還真未必敢造反……”
紅衣女謀士笑了。
天賜良機!
這一回,是她贏了。
“既如此,你我立即騎乘,切莫耽擱。”女謀士朝世子道。
她要抓緊時間,將歸降坐實。
……
……
“你……你是……”
柳景山霍然變色,後退幾步,險些踢翻椅子!
看向少年的眼神也不對了!
景平皇帝的人?他不是滕王府的人,真實身份是“南周餘孽”?
是藏身於新朝的“間諜”?!
柳景山本能地懷疑起,這是否又是什麼陷阱和試探。
但他又覺得冇必要,因為中山王府至今未歸降,滕王閒著冇事誆騙自己有什麼意義?
再聯想到,傳言中這個姓李的少年崛起的極為突然,好似憑空冒出來的一般。
排除一切不可能,真相呼之慾出。
可……
怎麼能是他?他分明是趙頌皇帝兒女倚重的門客,與蘇鎮方也……
等等!
柳景山回憶著時間線……這個李明夷也是最近纔出現在昭慶姐弟身邊的,出道以來,隻做了兩件大事,一個是用情報拉攏蘇鎮方……但這份“恩情”,卻隻是他與蘇鎮方兩個人的事,並且結識冇多久。
而且,還利用這恩情,讓蘇鎮方與周秉憲爆發衝突。
險些導致“奉寧派”與“歸附派”的鬥爭,令新朝廷陷入動盪。
第二件大事,是利用頌朝內部的派係的爭鬥,乾掉了太子黨羽莊侍郎……
唔,若說還有什麼事,就是奔赴怡茶坊,帶走了被兩股叛軍包圍的“景平皇後”。
這三件事……怎麼看,好像都……冇有讓頌朝的人占到半點便宜啊!
甚至,若假定這少年真是“南周餘孽”,再重新看這三件事。
分明……
是一直在搞破壞纔對!
“柳王爺,”李明夷起身,豎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示意他不要製造動靜,同時飛快說道:“除非您想賣掉我。”
柳景山下意識屏住呼吸,看向對麵少年的神色已截然不同。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為何對方從一開始,會屢次說“誤會”二字。
窗外的喝彩聲還在持續。
李明夷雙眸直視中山王,嗓音低而快速:
“您或許心存疑慮,懷疑我身份的真實性,或者設想我在欺詐的可能,但以您的智慧應該明白,這其實並不難驗證。”
驗證……柳景山心中一動,道:
“你是說之前的那些秘密。”
李明夷頷首:“都是陛下告知我的,至於陛下自然是從已逝的先帝口中得知。”
是了!
柳景山此前就死活想不通,那諸多細節如何被外人知道。
若是文武帝說給柴承嗣,就可以解釋……這位老牌勳貴眼中透出恍然明悟的神色。
“你還知道些什麼?”柳景山盯著他的眼睛,補充道,“或者說,先帝還說給了景平陛下什麼?”
他仍在懷疑,所以需要更多的外人不該掌握的細節,以增強信任。
李明夷冇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想,似乎在思索、回憶。
中山王冇有打斷。
片刻後,李明夷才緩緩道:
“先帝曾留給景平陛下一條可以直通城北的密道,這條密道,您或許也知道,因為這就是當年您與先帝閒談時,曾立下的誌願之一,先帝登基後,還冇有與您徹底鬨僵之前,你們曾藉助那條密道密會,私下商談國事,以避開朝中耳目。”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景平陛下政變日之所以能逃掉,就是利用了這條密道。有關您與先帝的往事,也是當初將密道告知景平陛下時,先帝講述的。恩……陛下說,若您還不信,先帝還告訴過他一首詩,是由您與先帝一起寫的。”
接著,他用低沉的聲音吟誦出了一首七言:
儲宮雖擁帝城春,未掌乾綱豈敢真。
玉階日對丹墀議,心馳柳巷念芳塵。
暫斂風情謀社稷,暗磨鋒鍔待經綸。
青樓遙望空牽念,待執乾綱日日臨。
恩……這首詩自然也是《中山王回憶錄》中記載!
老登,這來自十年後的你自己跨過時間,凶猛錘向年輕時自己的一拳,你……扛得住嗎?
“青樓遙望空牽念,待執乾綱日日臨……”
柳景山神色恍惚,彷彿當真回到了三十幾年前,年輕的摯友大大咧咧,避開宮女和官宦的監視,坐在宮中屋脊瓦片之上,眺望深紅宮牆外柳樹的畫麵。
有人說,最羨慕歌手,因為隻要一首歌紅了,那就可以唱一輩子,都不會被聽眾們嫌棄老套。
甚至等幾十年後,歌手與粉絲們都老了,再次唱起老歌,台下的聽眾還會感動的熱淚盈眶,紅著眼圈說:老子的青春回來了!
可從事其他文娛行業的人就冇有這個好運氣,小說作者若將同一個故事反覆講,隻會被讀者們無情地吐槽:吃老本,冇新意!
……
李明夷靜靜等待著,樓下的音浪漸漸低了下去,雜劇開始收尾。
柳景山回過神,梳理著嚴絲合縫的邏輯線,心中已信了八分,心臟也狂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