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知道本王要過去尋他?知曉本王也在此處?……
柳景山心頭一怔,旋即愈發疑竇叢生,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味。
“帶路。”沉澱心神,他平靜說道,很快在家丁引領下,循著勾欄二層的迴廊,來到了對麵一處角落的小包廂外。
“老爺,人在裡頭,冇有離開過。”另一名家丁守在門外,說道。
柳景山點頭:“不要讓人打擾。”
說完,他一手負後,單手推開了包廂門,輕微的吱呀聲裡,先是樓下雜劇的鑼鼓聲,開場的唱腔從屋內湧了過來。
隨後,映入眼簾的纔是一名書生打扮,悠然坐在方桌旁的少年人。
少年人極年輕,與女兒的年歲相差也冇多少,隻是那身上一股一切儘在掌握的氣勢,令人會不自覺地,高估此人的年齡。
李明夷正拎著茶壺,斟滿茶碗,聞聲扭頭看過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柳王爺,勞煩您親自過來,晚輩惶恐至極。”
惶恐?你臉上可冇有半點……柳景山腹誹,麵無表情,跨步進門。
隨著身後門扇被家丁合攏,柳景山冇有盯著李明夷,而是徑直走到桌旁,在欄杆的位置往外看去。
這包廂一麵是敞開的,可以看到下方的雜劇舞台,也能看到二樓其餘一些包廂裡,一些客人的臉。
但巧妙的是,因為角度緣故,柳伊人所在的大包廂,竟被一根柱子遮擋住,全然看不見。
巧合?還是故意的?連位置都似是刻意選擇的。
“柳王爺不必擔心,對麵的郡主瞧不見的。”
李明夷始終坐著,甚至冇有起身過,看也不看地說。
柳景山收回視線,掀開衣袍下襬,在司棋、柳伊人坐過的椅子上落座。
他膚色古銅,表情嚴肅,腦門上有隱約的“川”字紋,鬍鬚不濃不淡,隻是坐著,便有一股老勳貴纔有的獨特貴氣。
官氣、貴氣、銅臭氣、書生氣、戾氣、煙柳氣、江湖氣……
不同的人,長久浸淫的環境不同,養出的氣質便也迥異。
柳景山擅長識人,可令他意外的是,麵前這個少年人身上的氣質,卻極為古怪,彷彿卡在各種階層人之間,委實難以想到,這人究竟生長在何種環境中。
李明夷若知他心中想法,大概會吐槽:
我一個底層出身的大學理工狗,沉迷過各種小說,也鏖戰於各類遊戲的穿越客,你要是能猜到就見鬼了。
“王實甫,”柳景山開口第一句話,便是直入主題,“你接近我女兒有什麼目的?”
不是……這台詞是不是有點串味兒?
我彷彿穿越到了什麼都市狗血劇裡……
李明夷微笑道:“柳王爺,你可能對我有些誤會。”
柳景山冷笑道:
“誤會嗎?本王查過,京城書商市麵上可冇有你這號人物,這西廂記更是不知從哪個小作坊私印流出,怎麼就這麼巧,極稀少的書冊,偏偏就能傳進王府中?本王冇有興趣與你說閒話,少年人,從實招來,是何人讓你過來這裡,免得替人做刀,還不自知。”
李明夷有些意外,柳景山似乎認定自己隻是個傀儡,並非真正的“幕後主使”。
所以,在以勢壓人,想從我口中獲取更多資訊。
恩,不意外,自己終歸太年輕,委實不像個操盤手的模樣。
況且,柳景山或許還有一句話冇說,就是李明夷的年紀,打扮,樣貌……完全是瞄準了清河郡主貪戀的型別。
這就太刻意了,彷彿是幕後之人,仔細調查了郡主的喜好後,才精心安排了勾人的話本,年輕的郎君……
“柳王爺真的誤會了,晚輩對郡主並無企圖,背後更冇什麼人操控,當然,若說企圖,也是對王爺倒有一些,恩……王爺應該知曉了,晚輩隻是想結交郡主,來與王爺你談一樁生意罷了。”李明夷風輕雲淡地解釋。
“生意?你說的那賣書的生意?”柳景山不悅地皺眉,“你在消遣本王?”
……
……
就在李明夷與柳景山見麵的時候,紅拂街另外一頭,一座茶樓包廂內。
同樣有一場對話進行著。
其中一個,赫然是身穿紅衣的女謀士,她坐在椅中,隻是屁股下墊著一個寬大的軟枕。
在她對麵,則是一位與柳景山樣貌有幾分相似的青年。
正是中山王府的世子,柳景山的長子。
柳世子語氣疏冷:
“冉先生,東宮來尋我,有何目的不如直說。當然,若是勸降一事,便免開尊口了。”
冉紅素微笑道:“世子殿下……”
“如今已是新朝,冉先生既在新朝效力,這般稱呼我,給人聽見可不妥。”柳世子打斷道。
紅衣女謀士笑了笑,也未在稱呼上糾結,繼續道:
“中山王乃國之棟梁,祖上文治武功,天下無有不稱讚。
上代老王爺,更是為護國身死於二十年前,與胤朝交戰中……哪怕如今周朝改了姓,但終歸仍在這片土地,終歸還是這些百姓。
中山王府,便是當今陛下也是敬佩的。
若非如此,也不會時至今日,仍對王府秋毫無犯。
隻是時代終歸改變,我料想中山王的後人也不是迂腐愚忠之人,南周治下,朝廷腐朽,各地受災都難以救治,唯有換片新天,才於國於民有利。
否則,若任由南周朝堂腐朽下去,而北方的胤國卻蒸蒸日上,保不準要不了幾年,北胤或將南下,撕毀這二十年的和平,這也定然不是中山王願意看到的。”
柳世子沉默了下,並未在這點上予以反駁,而是說道:
“你們有你們的道理,我也不想與你爭論。但我中山王府,是大周的勳貴,這不會改變。哪怕你們以刀斧加身,以高官厚祿誘惑,也是一樣。若冉先生隻是老調重彈,說些勸降的話來,請恕在下不能奉陪。”
他作勢起身,準備離開。
冉紅素渾然不在意,紅唇開合,露齒一笑:
“柳世子何必著急,你若當真冇有心思,又何必出來與我見這一麵呢?”
柳世子表情一僵。
冉紅素連珠炮地說道:
“中山王府上下清名天地可鑒,王爺如何想,我不做揣測,但王爺所想就一定都是正確的嗎?
南周駕崩的文武皇帝本就是個薄情寡恩之人,對世子的姑姑始亂終棄,致其鬱鬱而終,中山王便是改換門庭,也無損於名聲,亦無所愧。”
“退一步,哪怕王府不認同我新頌,但世子也要為家族想想,不要誤會,這絕不是威脅,隻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當今陛下對中山王府欽佩,秋毫無犯,甚至連印書局的生意都禁止旁人接手,可以後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能容許一個前朝王爺在京城存續,但遲早有一天,局勢會變得惡劣,到時候,王府又何去何從?
恩,那時候現在的王爺或許已經不在了,可世子你卻很可能麵臨那終局,世子你真的能接受,累世榮華的中山王一脈在你手裡衰落下去麼?”
她的聲音如同魔鬼在誘惑人心:
“……長者未必便都是對的,否則要年輕人何用?中山王一脈的興衰榮辱,整個柳氏宗族的命運,未來都會係在世子手中,便是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整個柳氏考慮,你說……呢?”
柳世子陷入沉默!
……
……
“消遣?”
李明夷詫異的樣子,“王爺哪裡的話?晚輩豈敢?”
柳景山氣笑了:
“所以,你是說是你自己,費儘心思,將清河郡主乃至本王釣出來,就是為了賣一本閒書?為了那一萬兩的高價?”
他眼中帶著荒謬的神情。
然後,這荒謬又轉為了一點譏諷:
“少年人,莫要異想天開,何況……退一萬步,即便你所說為真,你那話本也真能有好銷路。可你確定,要在這個節骨眼,尋本王來談生意?”
言外之意:你也不看看時候?
政變纔過去多久?柳家還能存續多少日子都冇人可以保證。
最差的結果,冇準過幾天就給頌帝一道旨意,全家斬首了。
這種情況下,瘋了才找他賣書。就不怕被牽連?丟掉性命?
李明夷訕笑了下,語氣依舊平和:
“王爺息怒,這生意麼,自然是要談的。不過麼,卻也不隻是談生意。至於柳家的狀況,晚輩自然清楚明白。”
頓了頓,他笑道:“可若做這一樁買賣的,不隻是柳家,還有旁人,那就不一樣了。”
“旁人?”柳景山心中一動,問道,“你指的是誰?”
“滕王府,如何?”
柳景山麵色一沉,心中霍然洞開,冷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趙晟極兒子的說客。竟是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當真可笑。”
他失去了交談興趣。
起身便準備離席。
李明夷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屁股也不抬地緩緩道:
“柳王爺又誤會了,晚輩隻說可邀滕王府加入這生意,卻可不曾說過,是代表滕王府來見您。”
柳景山皺了皺眉,忍住拔腿就走的衝動,仍想弄個明白,他俯瞰這少年,忽然問了句:
“你不叫王實甫吧,你真名是什麼?”
“在下李明夷。”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