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來年春天，一個萬物複蘇的時節。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告，隻是在一個家庭晚餐上，江見月和霍凜對父母平靜地說了決定。江振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說“好，你們自己定日子，需要家裏做什麽就說”。林婉眼圈紅了，拉著女兒和準女婿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喜悅與不捨交織。
婚禮的籌備，在一種低調而有序的氛圍中展開。沒有找頂級的婚慶公司大包大攬，許多細節是江見月和霍凜親自商量著定。地點選在北城近郊一處不對外開放、但有百年曆史的西式小教堂，周圍是靜謐的森林和湖泊，隻邀請最親近的家人、朋友和不可或缺的幾位商業夥伴。婚紗是請了一位旅居海外、極少接私人定製的華裔設計師，根據江見月的氣質專門設計，簡約流暢，沒有繁複的蕾絲和水鑽，隻在頭紗邊緣用極細的銀線繡了星辰與月亮的暗紋。婚戒是霍凜早年收藏的一對未經雕琢的稀有粉鑽原石，請老師傅手工打磨成素圈，內壁刻了兩人名字的縮寫和婚期，樸素，卻獨一無二。
日子在忙碌與期待中滑過。沈氏的崩塌已成舊聞，偶爾在財經版角落提及，也激不起多少漣漪。“逆鱗資本”與“星塵資本”的合作愈發深入默契，幾個聯合專案進展順利。江見月依然忙碌，但不再用工作填滿每一分鍾。她開始允許自己，在午後的陽光裏，喝一杯咖啡，看一會兒閑書；會在週末的早晨，和霍凜一起去逛早市，買一束還帶著露水的鮮花；也會在深夜加班後，不再急著趕回家，而是等他來接，兩人在寂靜的街頭散步，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霍凜的變化更為明顯。他身上那種屬於商場獵食者的冰冷銳利，在日常生活中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內斂沉靜的氣度。他會在江見月蹙眉思索時，默默遞上一杯溫水；會在她深夜看檔案時，調亮她手邊的台燈，自己則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看書陪伴；他甚至開始學著下廚，雖然最初幾次成果堪稱災難，但江見月總會麵不改色地吃完，然後被他無奈又好笑地拉出廚房，叫外賣解決。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無需言說的、深入骨髓的默契。一個眼神，一個微小的動作，就能明白對方的需要。爭吵極少，偶有分歧，也總能很快在理智的溝通中達成一致。他們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係在地下緊緊纏繞，枝葉在空中各自舒展，卻又為彼此遮蔽風雨，共享陽光。
林薇和陳放成了最常出現在他們身邊的人。林薇負責統籌婚禮相關的安保和瑣事安排，陳放則包攬了所有技術支援和資訊處理。看著自家老闆身上日益明顯的、屬於“人”的煙火氣和柔和，兩人在私下交換眼神時，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感慨與欣慰。
春節前夕，霍凜帶江見月去了一趟瑞士。名義上是視察“星塵”在當地的一個資產管理專案，實則是兌現很久以前的一個承諾——去看他前世最後獨居數年的那棟湖邊小屋。
小屋坐落在日內瓦湖區一個極其僻靜的角落，背靠雪山，麵朝澄澈如鏡的湖泊。那是一棟典型的阿爾卑斯山風格木屋，外表古樸，內部卻按照最高標準重新修繕過，溫暖舒適，視野極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終年積雪的山峰和倒映著山影的湖麵，美得不似人間。
“就是這裏。”霍凜牽著江見月的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麵寧靜的景色，聲音很輕，“‘夢’裏最後那幾年，我就住在這兒。每天看著同樣的山，同樣的湖，想著……同樣的人，和同樣無法挽回的結局。”
他的語氣平靜，但江見月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深埋的孤寂與悔恨。她握緊了他的手，將身體輕輕靠向他。
“那時候，這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雪落下的聲音，聽到自己的心跳，聽到……時間一點點流逝，卻什麽也改變不了的無力感。”霍凜繼續說著，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我收集了很多關於你的訊息，好的，壞的，真的，假的……拚湊出一個模糊的、離我越來越遠的影子。然後，在某一個雪夜，影子也碎了。”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江見月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後來，‘夢’醒了。我回到這裏，站在這個視窗，看著外麵一模一樣的景色，第一次覺得，這山，這湖，這雪……原來可以這麽冰冷，也可以……這麽有希望。”他轉過身，低頭看著江見月，眼中那片深海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溫柔的澄澈，“因為我知道，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隻能遠遠看著、無能為力的旁觀者。我可以去找你，可以改變一些事情，可以……有機會，帶你一起來看這片風景。”
江見月的眼眶濕潤了。她彷彿能看見，在前世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獨自站在這扇窗前，望著無盡黑暗的湖麵，心中是怎樣的荒涼與絕望。而此刻，他握著她的手，站在同樣的地方，說著同樣的話，眼中卻有了光，有了溫度，有了……她。
“這裏很美。”她輕聲說，聲音有些哽咽，“但以後，不會再隻有你一個人看了。”
霍凜笑了，那是一個真正釋然、輕鬆的笑容。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嗯，不會再是一個人。”他攬住她的肩，兩人並肩望向窗外。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雪山頂峰，將皚皚白雪染成瑰麗的橘紅，湖麵也泛著粼粼的金光，宛如仙境。
“我們在這裏住幾天吧。”江見月靠在他懷裏，忽然說，“不工作，不應酬，就我們兩個人，看看雪，散散步，生火做飯，像……最平常的夫妻那樣。”
霍凜收緊手臂，將她完全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好。”
他們在小屋裏住了整整一週。沒有網路，極少用手機，與外界的聯係降到最低。霍凜真的嚐試了生火做飯，雖然依舊笨拙，但煮的咖啡和簡單的意麵總算能入口。江見月則翻出了小屋裏的舊書，坐在壁爐邊的搖椅裏，一看就是一下午。他們每天在湖邊散步，在雪地裏留下兩行緊緊相依的腳印；晚上相擁在壁爐前，聽著木柴劈啪作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或者什麽都不說，隻是靜靜感受著彼此的存在。
這一週，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又彷彿靜止了。那些關於過去與未來的思慮，關於意義與空虛的困惑，在這片絕對寧靜的山水之間，在彼此毫無保留的陪伴裏，被悄然撫平，沉澱，化作心底最堅實安穩的基石。
離開的前一夜，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清晨推開門，世界一片銀裝素裹，純淨無暇。霍凜在門廊下，用鬆枝和紅漿果，編了一個小小的、粗糙的花環，戴在江見月頭上。
“像不像新孃的花冠？”他笑著問，眼中是促狹的溫柔。
江見月摸了摸頭上那帶著鬆針清冽香氣和冰雪涼意的“花冠”，也笑了起來，用力點頭：“像。”
霍凜看著她被凍得微紅的臉頰和發亮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與平和。他拿出手機，拍下了這張照片——她戴著鬆枝花環，站在雪山湖泊的背景下，笑容清澈，眼神明亮，身後是冉冉升起的朝陽，金光萬丈。
這張照片，後來成了他們婚禮請柬上唯一的圖案。
從瑞士回來，年關已近。北城張燈結彩，年味漸濃。江宅裏更是熱鬧，林婉指揮著人裏裏外外打掃，準備年貨，連江振華臉上也多了些笑意。
除夕夜，按照傳統，是要在江宅守歲的。霍凜自然也來了。這是他以“準女婿”身份，第一次正式在江家過年。
年夜飯是林婉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電視裏放著喧鬧的春晚，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四人圍坐一桌，氣氛溫馨。
飯吃到一半，江振華拿出兩個厚厚的紅包，分別遞給江見月和霍凜。
“爸，我都多大了，還收紅包。”江見月失笑，但還是接了過來。
“多大也是我女兒。”江振華瞪她一眼，又看向霍凜，神色緩和，“霍凜，這是我和你阿姨的一點心意。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霍凜雙手接過紅包，鄭重地道謝：“謝謝伯父，阿姨。以後，我會和見月一起，好好孝順你們。”
林婉眼圈又紅了，忙給他夾菜：“別說這些見外的話，多吃點，都是你愛吃的。”
飯後，四人移到客廳喝茶聊天。江振華和霍凜說著來年的經濟形勢，林婉則拉著江見月看春晚裏的小品，時不時評論幾句。快到零點時，江振華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紅酒，給每人倒了一小杯。
“來，”他舉杯，看著女兒和準女婿，眼中是難得的溫情與期許，“舊的一年過去了，不管好的壞的，都翻篇了。新的一年，祝你們……平安健康，和和美美，把日子過好。”
“祝爸媽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江見月和霍凜也舉起杯，齊聲說道。
四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遠處傳來寺廟撞響的跨年鍾聲，渾厚悠遠，穿透夜空。
零點了。
新的一年，真的來了。
江見月依偎在霍凜身邊，看著父母含笑的臉，感受著身邊人沉穩的心跳和掌心的溫度，心中一片寧靜的圓滿。
那些前世的噩夢，今生的波瀾，似乎真的在這一刻，被正式封存在了“舊年”。而嶄新展開的“新年”畫捲上，有她，有他，有父母，有即將到來的婚禮，有無數個可以期待的、平常卻溫暖的明天。
這就夠了。
霍凜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新年快樂，我的新娘。”
江見月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抬眼對他粲然一笑，眼中映著電視螢幕的光，和窗外隱約的萬家燈火。
“新年快樂，”她輕聲回應，“我的新郎。”
未來還長，日子還久。
但他們已握緊彼此的手，準備好，一起迎接每一個晨光熹微的明天，一起書寫屬於他們的，平凡卻閃耀的故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