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車開得很穩,將江見月送回了江宅。一路上,兩人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林薇不問,江見月也不說。隻是在下車前,林薇遞過來一個保溫袋,裏麵是公寓廚房打包好的、幾乎沒動過的早餐,和一盒新的、緩解宿醉頭痛的藥。
“霍總吩咐的。”林薇言簡意賅。
江見月接過,指尖觸到保溫袋溫熱的表麵,心頭那複雜的暖流又悄然湧動了一下。她低聲道了謝,下車,看著林薇的車無聲地駛離,才轉身走進家門。
江宅裏很安靜,父母似乎出門了。她鬆了口氣,徑直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了門。背靠著門板,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沿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毯上。
陽光透過紗簾,在光潔的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房間裏熟悉的一切——書架、梳妝台、衣帽間,此刻都顯得有些不真實。隻有腦海中反複回響的、酒窖裏霍凜低沉的聲音,他沉靜眼眸中深藏的痛楚與疲憊,他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以及清晨陽光下他在廚房裏那從容忙碌的背影……這些畫麵無比清晰,帶著顛覆性的力量,反複衝刷著她的認知。
重生。他也重生。他見過她的死亡。他為她而來。
這一切,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卻又真實得讓她心頭發顫,指尖冰涼。她抬手,看著自己幹淨的手指,彷彿還能感受到昨晚與他交握時,那堅定而珍重的力道。
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將她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是母親林婉打來的。
“見月,你昨晚沒回來?電話也打不通,我和你爸爸擔心死了。”林婉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焦急和一絲責備。
“媽,我沒事。”江見月定了定神,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常,“昨晚……品酒會結束得晚,又和幾個朋友談了點事情,就在外麵酒店住了一晚。手機沒電了,剛回來。”
她撒了謊。這是最便捷、也最能避免後續盤問的方式。
“你這孩子,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林婉鬆了口氣,但語氣仍不讚同,“什麽朋友談事情要談通宵?是沈嶼嗎?你們……聊得怎麽樣?”
果然,重點在這裏。
江見月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語氣平淡:“沈先生人很好,很有風度。聊了些行業上的事情,算是有共同話題吧。”
她回答得模棱兩可,既未說好,也未說不好。
林婉似乎聽出了她的敷衍,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了些:“見月,媽媽不是逼你。隻是覺得沈嶼那孩子確實不錯,家世、人品、能力,都配得上你。你們可以先處處看,不著急。他今天還特意打電話來,關心你昨晚是不是安全到家了,很有心。”
沈嶼的“有心”,在此刻聽來,卻讓江見月感到一絲莫名的煩躁。與霍凜那沉默卻深沉、幾乎要將她靈魂都看穿的守護相比,沈嶼這種合乎禮儀的、分寸得體的“關心”,顯得如此……浮於表麵。
“我知道了,媽。”她打斷母親的話,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有點累,想休息一會兒。昨晚沒睡好。”
“好,好,那你先休息。記得吃點東西。”林婉聽出女兒語氣裏的倦意,不再多說,叮囑幾句便掛了電話。
江見月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裏精心修剪過的草木。父母對她婚事的期盼,沈嶼這個“合適”人選的出現,原本隻是她需要敷衍應對的瑣事,此刻卻因為霍凜的橫空介入和那番石破天驚的自白,變得無比棘手,也讓她心底生出一股強烈的抗拒。
她不想再被“安排”,不想再走向一個看似完美、卻與她內心真正渴望和恐懼毫不相幹的未來。尤其,是在她剛剛窺見另一條充滿危險、卻也無比真實、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栗的道路之後。
可是,霍凜……
想到他,心口便是一陣悶痛與悸動交織的複雜感受。他的感情,建立在一場慘烈的失去和漫長的悔恨之上,太過沉重,也太不“正常”。她能承受得起嗎?她敢將自己再次全然交付嗎?前世被至親至信背叛的傷痕,依舊深刻見骨。信任,對她而言,是比愛情更奢侈、也更危險的東西。
她需要時間。需要很多很多的時間,去消化,去理清,去確認。
接下來的幾天,江見月強迫自己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試圖用繁忙的事務淹沒那些紛亂的心緒。她不再主動聯係霍凜,霍凜也默契地沒有打擾她。兩人之間的交流,僅限於必要的、關於“星塵”與“逆鱗”合作專案的郵件往來,公事公辦,措辭嚴謹,彷彿那晚酒窖裏的傾心相告和清晨公寓裏的微妙氣氛,都隻是一場幻覺。
隻有陳放在一次技術會議後,私下裏小心翼翼地對她說:“江總,霍總那邊……最近氣壓有點低。昨天因為一個資料誤差,把負責東南亞市場的專案經理訓了半小時,那可是跟了他七八年的老人了。”陳放推了推眼鏡,補充道,“當然,該罵,資料確實有問題。就是……霍總平時很少這麽動氣。”
江見月正在簽署檔案的手指幾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她“嗯”了一聲,沒接話,隻是將那份檔案放到一邊,重新拿了一份。
陳放識趣地沒再說什麽,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歸寂靜。江見月卻再也無法專注於眼前的檔案。她眼前浮現出霍凜冷著臉訓人的樣子。他生氣了。因為工作,還是因為……別的?
她甩甩頭,將這個念頭壓下去。與她無關。她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理清自己的心。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沈嶼的“追求”(如果那可以被稱為追求的話)以一種溫水煮青蛙、令人難以拒絕的方式展開了。他沒有頻繁地打電話或發資訊騷擾,隻是隔一兩天,會分享一些他認為她可能感興趣的行業資訊或藝術展資訊,措辭禮貌,點到即止。週末,他會以“答謝江小姐賞光參加品酒會”為由,送來一盆品相極佳的、據說很難養活的蘭花,附上一張手寫的卡片,隻有簡單的問候和養護小貼士。
林婉對這盆蘭花讚不絕口,對沈嶼的“體貼周到”更是滿意。江振華也在一次家庭晚餐時,看似隨意地提起:“小嶼今天跟我通了個電話,聊了聊他們那個新能源專案的進展,思路很清晰,不驕不躁,是個做實事的人。”
父母的態度,無形中形成了一種壓力,將她推向那個“正確”的方向。
江見月看著客廳角落裏那盆開得安靜雅緻的蘭花,心裏卻沒有半分欣賞的愉悅,隻覺得那像一道溫柔的枷鎖,正在緩緩收緊。
就在她覺得有些透不過氣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邀約,送到了她的辦公桌上。
是霍凜。
不是郵件,不是資訊,而是一個同城快遞送來的、沒有任何署名的信封。裏麵沒有卡片,隻有一張印刷極其精美的私人展覽邀請函,主題是“隕星與塵埃:宇宙尺度下的時空與記憶”,主辦方是一個極其小眾、但在頂尖收藏家和學者中享有盛譽的私人天文與科學藝術基金會。展覽地點在郊外一座不對外開放的私人天文台,時間就在明晚。
隨邀請函附上的,還有一份列印的、關於此次展覽部分展品的背景資料介紹,其中重點標注了幾件與“時間感知”、“記憶載體”、“平行宇宙假說”相關的藝術作品和科學裝置說明。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但這張邀請函本身,和這份精心挑選的資料,就是最明確的訊號。
他在用他們之間獨有的、觸及靈魂深處隱秘的方式,回應她這幾日的沉默和逃避。他沒有催促,沒有質問,隻是將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悄然推到了她的麵前。一個關於宇宙、時間、記憶、或許……也關於“重生”與“可能”的世界。
他在告訴她:我在這裏。我理解你的混亂和需要時間。但我也在等待。並且,我願意與你分享我最深層的、關於存在本身的思索與困惑。
這種方式,遠比任何甜言蜜語或熱烈追求,都更讓江見月心悸,也更具衝擊力。
她握著那張質地特殊的邀請函,看著上麵印著的、彷彿在緩緩旋轉的星雲圖案,指尖微微發顫。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比是否接受沈嶼的蘭花,更關乎她未來道路選擇的決定。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江見月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椅裏,目光從邀請函移向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夜景,久久沒有動。
心湖深處,那晚酒窖裏他沉靜眼眸中映出的、她自己的倒影,和那句“很疼吧”帶來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心疼與共鳴,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
也許,她一直害怕的,不是他的感情太過沉重。而是她自己,是否還有勇氣和能力,去承接這樣一份,跨越了生死、洞察了她所有不堪與脆弱、卻依然執著伸向她的、深沉如海的心意。
逃避,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
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卻幾日沒有對話的加密通訊界麵。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隻打出了兩個字,點選傳送。
“收到。”
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隻是告知,她看到了他的訊號。
幾乎是資訊發出的瞬間,螢幕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那個狀態持續了幾秒,又消失了。最終,霍凜的回複,在片刻的靜默後傳來。
也隻有一個字。
“好。”
再無下文。
但江見月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層被她強行拉回的公事公辦的隔膜,被這張邀請函和這兩個字,輕易地戳破了。
明晚,私人天文台,關於時空與記憶的展覽。
那將是她給自己,也是給霍凜,最後的一個答案。
夜色漸濃,城市依舊喧囂。但江見月的心,在經曆了幾日的紛亂、抗拒和逃避之後,反而奇異地,沉澱下了一絲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靜。
她將邀請函小心地收進手包最內層,然後關掉電腦,拿起外套,離開了辦公室。
該來的,總會來。該麵對的,終究要麵對。
無論是父母期盼的“坦途”,還是霍凜指向的那片深邃未知、卻讓她靈魂戰栗的“星海”。
她總得,選一條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