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將白日的喧囂徹底吸儘。
淩晨一點,柳家小院陷入沉睡,隻有不知疲倦的秋蟲在牆根下斷斷續續地鳴叫,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柳青惢揉著發澀的眼睛,合上最後一張英語模擬卷。
台燈的光暈在攤開的書本上投下溫暖的黃,也映亮了她眼底殘留的興奮。
物理大題迎刃而解的酣暢,張強課堂“壯舉”帶來的大笑,還有他談及林薇時眼底那抹複雜卻真實的光…交織在一起,讓柳青惢毫無睡意。
她趿拉著拖鞋,像隻輕盈的貓,悄無聲息地溜出自己的房間。
走廊儘頭,張強那間客房的門縫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她嘴角彎起狡黠的弧度,屏住呼吸,手輕輕搭上冰涼的黃銅門把手,準備猛地推開,嚇張強一跳!
“哢噠。”
門軸發出極輕的呻吟。
門露出了一條細小的縫隙。
暖黃的床頭燈光如同舞台的追光,瞬間籠罩了門內的一隅。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心頭發慌的安靜。
柳青惢正要邁進的腳步停了下來。
門縫裡麵,柳青玥海藻般的長發淩亂地披散著,幾縷發絲黏在微微汗濕的頸側和酡紅的臉頰上。
嘴唇異常紅潤,微微張著,急促地喘息。
張強的一條手臂環抱著自己懷裡的柳青玥,兩人········
時間在柳青惢眼中被凍結了。
這條極其微小的門縫,一下子就切割開了柳青惢眼前的世界。
姐姐那羞窘的臉,張強那袒露的後背。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卻滾燙粘稠的氣息……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柳青惢的眼底!
“他倆……怎麼會…”柳青惢的眼睛死死盯著柳青玥那紅得異常的唇。
佟驪亞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臉,毫無征兆地撞進柳青惢的腦海。
是那麼清晰,那麼刺眼。
“佟驪亞知道了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像是一顆被即將引信點燃的炸彈,驀然塞進了柳青惢的胸腔。
清晨的陽光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透過薄紗窗簾,斜斜地灑在柳青惢緊閉的房門上。
早餐桌上,精緻的碗碟擺放整齊,水晶蝦餃冒著嫋嫋熱氣,豆漿在瓷碗裡溫潤如玉。
柳青玥坐在桌邊,臉色紅潤,用筷子夾起一個小籠包,往調皮的小玉嘴裡塞。
蘇雅琴笑著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女兒臉上那滿臉的紅暈和笑容,有些好奇的問:
“青玥你這孩子…怎麼喂個飯也能把臉喂的紅撲撲的·······”
柳青玥猛地一顫,筷子“啪嗒”一聲掉在骨碟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像是被驚醒,飛快地彎腰去撿,長發垂落,遮住了她瞬間湧到耳後的大片羞意。
“媽,你乾嘛啊?我喂個飯,你也說我!”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還帶著一絲的輕顫。
柳明翰放下手中的晨報,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女兒臉上的紅。
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沉聲道:“孩子都那麼大了,你這個當媽的,還是喜歡管束孩子!”
張強推開房門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剛衝過澡的張強,頭發還是濕漉漉的。
拉開柳青玥旁邊的椅子坐下,動作自然。
柳青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玥姐,”張強拿起公筷,夾了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穩穩地放到柳青玥麵前的骨碟裡。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吃點東西。”
柳青玥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看著碟子裡那個飽滿的蝦餃,對著張強翻了一個白眼。
就在張強快要吃飽的時候,柳青惢的房門“哢噠”一聲開了。
走出來的柳青惢,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連帽衛衣,帽子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露出的下巴線條繃得緊緊的,眼下是兩團濃重的烏青,一看就屬於沒睡好的那種。
她看也沒看餐桌這邊,徑直走到門口,彎腰換鞋。
“青惢,”蘇雅琴連忙起身,“吃點東西再出門啊?”
“不餓。”柳青惢的聲音悶悶地從帽簷下傳來。
她換好鞋,直起身,終於側過頭,目光隔著客廳,精準地盯在張強臉上。
“哥,你陪我去公園練習一下口語!”
說完話,也不等張強回複。
背上書包,猛地拉開門,身影就消失在門外刺眼的晨光裡。
“這孩子,這是誰把她招惹了!”
看著起身準備跟上去的張強,蘇雅琴連忙裝了一屜小籠包,“小強,把這個給這死丫頭帶上.
張強也是覺得鬱悶,根本就不知道招惹柳青惢的人是自己。
跟在柳青惢身後的張強,任憑自己怎麼喊柳青惢等著自己。
這死丫頭愣是沒有回過一次頭的。
好在公園距離柳家也就十分鐘的路程。
張強索性不喊了,遠遠的跟著柳青惢的背影。
這丫頭到哪裡,自己就到哪裡好了!
九月份,北海公園的湖麵泛著淡金色的漣漪。
本該是晨讀的清幽之地,可是張強卻覺得今天的氣氛很是壓抑。
昨日還活蹦亂跳的柳青惢,今天是完全換了一個人。
攥著英語課本,坐在冰涼的石凳上,帽簷壓得極低,露出的下巴繃得像塊石頭。
張強懶散地倚在旁邊的柳樹乾上,嘴裡叼著根草莖,目光卻一隻在捕捉著柳青惢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the
economic
situation
has
deteriorated
rapidly…”
柳青惢的聲音乾澀地念著課文,剛唸了兩句,一個簡單的“deteriorated”就卡了殼。
“是‘惡化’,不是‘敵特瑞特’。”
張強吐掉草莖,聲音帶著點晨起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小惢同學,你這口語,昨晚做賊被抓住了?看你今天這狀態。”
這本是兩人之間慣常的打趣,平日裡柳青惢早就伶牙俐齒地頂回來了。
可今天,張強這句話卻像火星濺進了油桶。
柳青惢猛地抬起頭,帽簷下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張強,一夜未眠的烏青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她“啪”地一聲把課本狠狠拍在石凳上,聲音帶著哭腔的尖銳:
“我做賊被抓!張強!你還有臉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