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進入狀態,坐立不安,看錶,搓手,把焦慮寫在臉上,標準而工整。
輪到張強。紙條:“地鐵口賣盜版碟的小販”。
隻見張強肩膀一塌,眼神瞬間變得渾濁又警惕,像在陰暗角落裡活了太久的老鼠。
沒有沒像亞文那樣外放地“演”焦急,而是慢悠悠地從懷裡(假裝)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碟片,用帶著濃重不知名地方口音的普通話。
對著“空氣”(想象中匆匆走過的行人)壓低聲音,用一種既卑微又帶著點狡猾誘惑的語調唸叨:
“大哥,最新的!《蕪極》槍版!凱哥大導演的!高清!五塊錢,就五塊錢!
哎,彆走啊大哥!三塊!三塊行不行?……操!”
最後那聲低罵,帶著底層小人物被生活反複捶打後的麻木和認命,真實得讓人心頭發堵。
亞文精心設計的“焦慮白領”瞬間被襯得像紙片人。
排練廳裡一片寂靜,連辛琴都抱著胳膊,眼神裡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飾的驚異。
這個張強,理論課一塌糊塗。
可一旦讓他抓住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具體的情境,他身體裡就像住著個活生生的靈魂,市井氣、煙火味、小人物的掙紮,信手拈來,渾然天成!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野蠻生長的天賦,不講道理。
還彆說啊!
這小子的歌,也是這樣弄出來的!
要是這麼一說,這小子的潛力,還真是不好估摸呢!
亞文臉上有點掛不住,下課時攔住張強,語氣帶著前輩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小子,演得挺油啊?哪學的野路子?”
張強正被那些表演理論折磨得頭昏腦漲,聞言眼皮都懶得抬,隨口就禿嚕出後世《繡春導》裡丁修的經典台詞,帶著點混不吝的痞氣:
“你這人挺有意思,腳踩在泥地裡,還嫌彆人濺起的泥點子臟了你的鞋?
野路子?能活下來、掙到飯吃的路子,就是好路子。
師兄,您說是不是?”
張強模仿著丁修那種慵懶又暗藏鋒芒的語調,眼神斜睨過去。
亞文被噎得一怔,那句“你這人挺有意思”像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那點優越感。
他看著張強那副“老子就這樣,愛咋咋地”的表情,竟一時語塞。
這小子,邪性!
日子在汗水和台詞聲中飛逝。
張強像一塊粗糙的璞玉,被辛琴用近乎殘酷的方式反複捶打、打磨。
張強依然痛恨那些拗口的理論,但排練廳那麵巨大的落地鏡裡,那個身影卻悄然蛻變。
僵硬的身體開始懂得用細微的肢體語言傳遞情緒,空洞的眼神學會了在瞬間凝聚起複雜的光。
張強依舊會對著斯坦尼的著作打瞌睡,但當張強站在排練廳中央,麵對辛琴丟過來的一個個刁鑽情境時。
身上那種混不吝的街頭智慧和浸透煙火氣的生命力,總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辛琴看著鏡子裡那個越來越“活”的張強,偶爾會端起保溫杯,掩飾嘴角一絲極淡的笑意。
林薇送來的那份“等價交換”的籌碼,似乎……物超所值了。
這混小子,像一顆裹著泥巴的金砂,越磨,那點要命的、獨屬於他的光,就越亮。
京城臘月,朔風如刀。
電影學院那棟金字塔形的標誌性建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愈發冷硬。
張強裹緊了身上的薄羽絨服,領子豎起來,堪堪擋住灌進脖子的寒風。
剛從辛琴教授的“小西天”排練廳爬出來,骨頭縫裡還殘留著被台詞和形體課雙重蹂躪後的痠痛。
那感覺,比當初被佟驪亞壓腿還邪乎!
至少丫丫壓腿疼的是筋骨,溫暖的是身體。
而辛琴的課,是連你的靈魂都得給你擰巴一遍!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最高任務……貫穿動作……”
張強低聲嘟囔著這些繞口的詞兒,像唸咒,又像是在給自己催眠。
明天快元旦了,佟驪亞她們係裡有個小晚會,排練結束得晚。
張強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
京城電影學院和中戲離得不遠,也就是七八公裡的路程。
鼓樓東大街,並不是很寬,連線著北鑼鼓巷,南鑼鼓巷,寶鈔衚衕,後鼓樓苑衚衕,草廠衚衕等一大堆煙火氣十足的衚衕。
這裡是購置年貨的好地方,元旦來臨,臨街的鋪麵,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在寒風中搖曳出暖融融的光暈。
商戶的玻璃窗上貼滿了喜慶的窗花和倒著的“福”字。
空氣中彌漫著複雜的、獨屬於年關的味道!
糖炒栗子甜膩焦香,冰糖葫蘆裹著的山楂在冷空氣裡透出誘人的紅亮。
還有不知哪家鹵煮店裡飄出的濃鬱肉香,霸道地鑽進鼻腔。
張強停好車,順著人流走著,目光掃過兩旁琳琅滿目的年貨攤。
紅彤彤的中國結、金光閃閃的生肖掛飾、印著胖娃娃抱鯉魚的喜慶年畫……
一片喧囂的暖色,暫時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和張強心頭的疲憊。
家裡有了兩位女人,也就意味著張強在國貿的住所現在是真真切切的一個家了!
香菇、木耳、桂圓乾,張強挨個挑了幾樣。
大白兔,稻香村的糕點,張強也沒有放過!
張強認真的挑著,一陣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的議論聲從斜後方飄進張強耳朵。
“誒誒!小寧你快看!那不是…那個開學我們見過的帥哥嗎?”聲音清脆,帶著點少女特有的八卦勁兒。
張強沒回頭,但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開學?”?這都啥時候了,還“開學見過的帥哥!”
張強微微側身,借著乾貨攤掛著的年貨的縫隙,瞥見不遠處站著兩個女孩。
一個紮著丸子頭,圓臉大眼睛,穿著件亮黃色的羽絨服,像個小太陽,正激動地扯著旁邊另一個女孩的袖子。
另一個女孩則文靜許多,梳著清爽的馬尾,圍著條淺灰色圍巾,小臉凍得有點紅。
感情是這倆啊!
中戲彆的學生,張強不知道。
可是毛小佟和張家寧這倆妞,不用介紹,張強是認得出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