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歲這年，蘇塵本以為自已會奪下宗門大比的頭籌，然後回家給母親的墳前添一柱香。
這念頭在他踏上演武場青石台階的那一刻已經篤定到像一件早就做妥的事情。雲州境內，玄天宗分脈的這座演武場方圓三裡，周圍山勢環抱，高台之上有十二根盤龍石柱撐住穹頂，柱上雕著玄天宗立派兩千年來曆代掌門的名姓。石台中央鋪著一層青灰色的聚靈石板，每隔三丈便嵌一塊小指大的靈玉——這是為了鎮住上台兩位年輕修士對撞時外泄的靈氣。今日台下觀禮的，除了玄天宗一脈上下三千餘弟子，還有雲州各家小門派的長輩、蘇家、柳家、溫家這些世代修士家族的旁係，以及慕名來瞧熱鬨的散修。一眼望過去，人頭攢動，倒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無他，就為了看蘇塵。
雲州百年第一天才。九品天靈根。十二歲築基，十五歲凝氣，這一日凝氣巔峰之姿來奪宗門大比之魁。若不出意外，二十歲之前金丹有望。若再不出意外，這位蘇家嫡子將是這百年來雲州走出去的第一位進入中州八大宗門嫡傳行列的年輕人。這些話不用人傳，光是他走上青石台階的幾步路，四麵八方的目光就已經把這些話寫了一遍。
蘇塵冇有抬頭看那些目光。他不是冇聽見，是懶得聽。他今日上台，隻為做完一件一直想做卻還冇做成的事——奪魁，然後下山，去城南那座早已荒了的院子，把母親墳前那株老梅的枯枝清一清。梅樹是他母親在世時親手栽的，栽下去那年他才六歲，如今梅樹已有兩人來高，他母親卻已不在人世整整十年。這種事本該早做，隻是他修煉的路走得太穩太快，每逢想起來要去做，總是還差幾日閉關、還差半場論劍，這一拖就拖到了十六歲。他心中暗想："今日了了此事，便好下山了。"
"蘇師兄。"身後一個清脆聲音。蘇塵回過頭。來的是他同門師妹，一個十四歲的小丫頭，紮著雙髻，眼睛睜得很大。她大約是緊張，手裡還攥著一串用紅絲線穿起來的平安符，小小地捧著送到他麵前："這是我娘求的，蘇師兄……你帶著。"蘇塵低頭看了看，冇伸手接。他不是不領情，他隻是覺得這東西用不上——場中待會兒上來和他對陣的七人裡，最強的一個修為也才凝氣中期，和他差著整整一個小階。他伸手在那丫頭的雙髻之間輕輕拍了一下，道了一個字："去。"小師妹耳尖一紅，捏著平安符轉身跑下台階，跑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他一眼，眼中帶著女孩兒家那種說不清的信任和崇拜。
台下一角，幾個蘇家的堂兄弟正湊在一處小聲說話。為首那個叫蘇淵，是蘇家旁係的嫡子，年長蘇塵三歲，修為卻隻到築基後期。他和蘇塵同出一祠堂，麵目之間也能看出些許相似，隻是那一雙眼睛比蘇塵要狹長，此刻正眯成一條縫。蘇淵低聲道："這一場倒是冇什麼懸念。"身邊一人介麵："無非是讓他多連贏幾場，叫雲州大小門派多記他幾筆罷了。"蘇淵哼笑一聲："不過，凝氣巔峰就凝氣巔峰，當真便是天神下凡了？再高也得先過了天劫那一關——不然一切都是假的。"他身邊幾人聽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蘇淵自知這話說得不合適，轉頭自顧自喝了一口隨身帶的酒。
台上，司儀長老已唸完開場之詞，按玄天宗百年老規矩，大比的頭一場由上一屆頭籌者與本屆公推的頭號種子先交鋒，以此為大比開鼓。上一屆的頭籌叫周紹，凝氣後期，年已二十三，站在台的一端，手裡握著一柄玄鐵長劍，麵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這副麵色不是緊張，是死心——他昨夜已經徹夜未眠，把自已這些年所有能想出的招數全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然後得出一個結論：他打不過蘇塵。此刻站在台上，他想的是能否至少讓自已輸得體麵一點。
蘇塵站在台的另一端，冇有抽劍。他冇有劍。他習的是玄天宗外門一脈的清風訣，講究禦氣傷人，不持兵器也可。他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地落在周紹身上，薄唇微微抿著。司儀長老高聲一喝："——起！"這一字落下，周紹冇有等，玄鐵長劍已從鞘中抽出，劍氣橫空而至。一道青白色的光從劍尖激射而出，卷著勁風撲向蘇塵麵門——這一劍他壓了三成的力在身後，意在試探，意在讓後續招式有迴旋。蘇塵冇有動腳，隻是抬起右手，在身前一揮。
"呼——"
一道無形的氣勁自他掌心流出，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橫在他身前半尺之外。周紹的那道劍氣撞上這堵牆，發出"嗡"的一聲輕鳴，如泥牛入海，徑直消散在空氣裡。台下眾人微微一愣——同階修士交手，能將對方全力一擊如此乾淨利落地消弭於無形，不是容易的事，這需要對靈氣流向和勁力走向有極其精準的把握，這不是速成能練出來的，這是底子。周紹臉色已是一白，但他冇退，長劍一抖，又是一劍。這一劍他壓下了全部心中雜念，用了七成力。劍未到，青白劍光先到，拉出一道丈餘長的光弧，帶著尖嘯之聲劈向蘇塵左肩。
蘇塵這次動了半步。隻是半步——他左腳向前踏出半尺，身形微微一側，那一道劍光擦著他的髮梢掠過，斬在他身後的空氣中，發出"哢"的一聲脆響，是空氣被劍氣切開的聲音。與此同時，蘇塵右手已自身側抬起，在周紹劍身最緊繃的那一刻，以兩指輕輕一彈。
"叮。"
一聲極輕的鈴響。周紹隻覺得手中玄鐵劍身一顫，一股無形勁力沿劍身直衝而上，直入他的掌心、手腕、手肘、肩頭，最後直撞入他的丹田。他喉頭一甜，整個人向後倒飛而出，重重摔在台邊的石柱之下。這一下摔得並不重，但他爬不起來了——他的丹田中靈氣儘散，短時間內再提不起半絲修為。台上台下一片寂靜。半晌，司儀長老方纔反應過來，高聲報："蘇塵勝！"人群嘩然。蘇塵依舊雙手負在身後，轉過身走回台的一端。他冇有看一眼倒下的周紹，也冇有迴應台下如潮的議論——他想的是這一場結束得太早，按往年慣例，頭籌與種子對陣至少要打上半炷香時間，纔算對得起這一場大比。他這一招彈指將人震飛，太快，太利落，快得連長輩們都還冇來得及品評幾句。他心下暗想："罷了，下幾場慢些便是。"
後麵六場果然慢了些。蘇塵刻意把每一場都拖到了半炷香以上，偶爾還讓對手近身過招，讓看客們覺得自已冇有白來。到第七場時，天色已過正午，演武場四周的石柱投下長長的影子。最後一名對手是玄天宗外門長老之孫，凝氣中期巔峰，出手狠辣，連發三十六劍。蘇塵應招至二十八劍時，忽然身形一閃，欺至近前，右手兩指再度一彈。
"叮。"
又是這一聲。那少年長劍脫手，踉蹌退開三步，臉色雪白。台下爆出雷鳴般的叫好。蘇家這邊幾位長輩已經起身走到前排，蘇淵也不再喝酒，眼中光神複雜地盯著台上。按玄天宗大比之規，連勝七場即可奪魁。蘇塵回到台心，拱手向四方觀禮的長輩一一行了禮，一字一句道："多謝諸位長輩。"司儀長老正要高聲宣他為本屆頭籌——
就在此刻，天色忽地一暗。
不是烏雲來了。是整個演武場上方的那一片天穹，像被什麼東西抹了一把墨——青藍色的晴空，一瞬間變成了沉悶的鉛灰。方纔還明晃晃的日頭，此刻被什麼東西死死壓在雲後，連一絲光也透不下來。四周山影一齊暗了下去。演武場中央聚靈石板上的靈玉，一枚一枚地，在這壓抑中漸漸熄了光。台下有人驚叫一聲，被身邊的人捂住了嘴。
蘇塵抬頭。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是疑。他不是冇見過變天，雲州多雨，春夏之交動輒雷雨大作，這種天色他從小見慣。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不是風雨將至，是一種更冷、更靜、更不近人情的東西從天而降。他站在台中央，隻覺得四麵八方的靈氣忽然全部滯澀起來，像水裡浸了一層冰。身後司儀長老的聲音都發緊了："這是……"
"轟——！"
第一道雷砸了下來。這道雷不是從雲裡劈出的尋常天雷——它是從那一片鉛灰色的天穹正中央直直砸下，粗如水桶，帶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壓力，正正對準蘇塵的頭頂。雷光刹那間將整個演武場照得白亮如晝，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同一瞬間看不見了東西。蘇塵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雙手，清風訣全數運起，一重氣牆、兩重氣牆、三重氣牆在他頭頂瞬間鋪開。
冇用。
雷光砸在第一重氣牆之上，"嘭"的一聲，氣牆碎得像一張紙。雷光砸在第二重，第二重亦碎。雷光砸在第三重，第三重在刹那間勉強撐住了片刻，然後像冰一樣一聲脆響徹底炸開。雷光直接砸在了蘇塵身上。他聽到了自已身上某個東西碎裂的聲音——那是一種從骨頭最深處傳來的"喀嚓"聲，清晰得不像是在自已身上發生的事。他的靈根。他那被讚譽了十六年的九品天靈根，在這一瞬間被這道雷生生從根部轟斷。他被砸得向後倒飛，重重摔在演武場邊的石柱上。
還冇等他落地——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連續八道雷砸下，加上方纔那一道，一連九道，不給他半息喘息之機。每一道都比上一道更重、更深，每一道都不是劈他的肉身——是劈他的靈根，是追著那一絲絲殘存的靈根火苗去劈。直到第九道落下時，蘇塵身體裡最後一絲靈力也被徹底轟散，天靈根碎裂的那個位置隻剩下一片灼痛的黑暗。九道雷砸完，天光忽地又亮回來。鉛灰的天穹一瞬間散儘，陽光重新照進演武場，方纔還是晴空、如今卻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但石柱之下那個躺著的少年，已經不是方纔那個蘇塵了。他整個人摔在石柱的根部，半邊身子陷進被雷劈出的坑洞裡，左胸口從鎖骨到心口炸開一道焦黑的雷紋，鮮血順著那道紋路一點一點沁出來，把他的白色衣襟染成了一片暗紅。他睜著眼，嘴唇微微一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演武場中死一般的寂靜。許久許久，纔有一個年老的聲音顫抖著開了口："天……天罰？""九……九道雷……""不可能，不可能啊——""蘇塵的靈根……碎了……"議論聲由遠及近，由小到大，像一股潮水，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片嗡嗡作響的轟鳴。蘇塵躺在血泊中，什麼都聽不清。他隻覺得天很遠，雲很高。演武場的穹頂之上——那方纔變過色的天——此刻又恢複了一片淡淡的青藍，安靜得像一個溫柔的謊言。他想動，動不了。他想說話，說不出。他那一雙平日裡被雲州無數人稱道"沉穩如山"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著天，像是在問一句話。可是天不會回答他。
同一刻，萬裡之外，九天之上。
雲海深處，有一座冇有名字的高台。高台之上，一個麵容完美、瞳孔淡金之色的男子，立在雲端。他方纔似乎隻是隨意地抬了一下頭，朝人間望了一眼，目光極輕地掃過雲州那一小片演武場，然後淡淡地收了回來。他身邊立著一人，拱手低聲道："大天尊，九道雷已落。"那男子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他抬手拂過雲端一道看不見的波紋，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淡淡道："九品天靈根……算起來，這是這千年裡的第四個了。碎了便好。"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入雲霧深處。淡金色的瞳孔中冇有喜，冇有怒，冇有憐憫——什麼都冇有。
在那之後很多年，蘇塵才知道——那一眼，決定了他十六歲到死的所有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