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拙拳立身寒窯溫心------------------------------------------,青槐鎮的土路依舊泥濘,踩上去黏著鞋底,走一步便要費上幾分力氣。屋簷下的冰棱融化了半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滴答作響,反倒給這冷清的小鎮,添了些許煙火氣。,還是同往常一般,天不亮便起身,先在土坯房的小院裡,照著老乞丐留下的小冊子,練上半個時辰的吐納,再打一套《守拙拳》。,貼身藏著,隻有每日晨起和睡前,纔會拿出來翻看。冊子上的吐納法門,並無修仙引氣的玄妙,隻教人放緩呼吸,凝神靜心,將周身氣力沉於丹田,久而久之,便能讓身子骨愈發硬朗,心氣也愈發平和。沈硯冇有仙根,不懂修仙之道,隻照著冊子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學,一招一式地練,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守拙拳》當真如老乞丐所說,招式笨拙至極,冇有劈山斷石的威猛,也冇有騰挪躲閃的靈巧,隻有站樁、出拳、沉肩、落步幾個基礎動作。站樁要穩,雙腳如老樹盤根,紮在泥地裡,任憑風吹雨打,都不能挪動半分;出拳要正,拳心向內,力道由心而發,不驕不躁,不猛不烈;進退要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不貪快,不圖巧,隻求立身中正。,沈硯站樁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雙腿便抖得厲害,渾身痠痛,夜裡躺在土炕上,連翻身都費勁。可他從冇想過放棄,爹說過,做人要持之以恒,做事要腳踏實地,這點苦,比起爹孃離世的痛,比起捱餓受凍的難,根本算不得什麼。他咬著牙,日日加練,從半柱香,到一炷香,再到如今的半個時辰,站樁時已然能做到紋絲不動,心無雜念。,練的不是打人的本事,是磨人的性子。,他都想起爹說的“守心”,想起那塊刻著“正”字的青石板,拳頭打出的不僅是力道,更是他對世道的態度——不欺人,也不任人欺,身處泥濘,也要挺直腰桿,守住一身正氣。,沈硯練完拳,額角滲著薄汗,身上的粗布棉襖被汗水浸濕,貼在背上,透著涼意。他拿起破布擦了擦汗,將小冊子收好,便扛起柴刀和竹筐,往窯廠走去。今日窯廠趕工,要燒一批青瓷,需要不少人手搬瓷坯,他得早些過去,多掙兩文錢,買塊粗糧餅,再給王婆婆帶半塊,前些日子王婆婆病了,他一直惦記著。,就撞見了屠戶家的兒子劉虎,帶著兩個潑皮,堵在路口。劉虎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平日裡在鎮上橫行霸道,專挑孤苦之人欺負,之前就搶過沈硯的粗糧餅,還推搡過他,沈硯念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曾與他計較。,見沈硯過來,立馬橫眉豎眼地擋在路中間,斜著眼打量他,嘴裡罵罵咧咧:“喲,這不是那個沒爹沒孃的野小子嗎?聽說你最近天天在院子裡練拳,練那破拳有什麼用?還不是個窮酸貨。”,眼神裡滿是鄙夷與挑釁。,冇有抬頭看他們,隻是攥了攥手裡的柴刀,語氣平靜無波:“我要去窯廠乾活,麻煩讓讓。”“讓開?可以啊。”劉虎叉著腰,趾高氣揚地說,“把你身上的錢都拿出來,再給爺磕三個頭,爺就放你過去,不然,今日你彆想走出這老槐樹。”,看向劉虎,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有畏懼,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片沉靜:“我冇有錢,錢是我搬瓷坯掙的,要留著買糧。我不會磕頭,我爹說,男兒膝下有黃金,隻跪天地爹孃,不跪惡人。”“你敢罵爺是惡人?”劉虎頓時惱羞成怒,揮起拳頭,就朝著沈硯的胸口砸去。他力氣極大,這一拳若是打實了,沈硯必定要受重傷。
周圍路過的街坊見狀,都紛紛停下腳步,卻冇人敢上前阻攔,劉虎蠻橫慣了,誰也不想惹禍上身,隻能暗自為沈硯捏一把汗。有人小聲歎息,覺得沈硯這孩子,又要遭罪了。
沈硯眼神微凝,冇有躲閃,也冇有揮拳反擊,隻是按照《守拙拳》的樁功,雙腳瞬間紮進泥地,沉腰坐胯,身子微微一側,避開劉虎的拳頭,同時右手輕輕抬起,順著劉虎出拳的力道,輕輕一引一卸。
這是《守拙拳》裡最核心的“以拙卸力”,不求傷人,隻求自保,借力打力,以柔克剛。
劉虎這一拳用了十成力氣,收勢不及,被沈硯這麼輕輕一引,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像一頭失控的蠻牛,往前踉蹌了好幾步,重重摔在泥濘裡,滿身都是泥水,狼狽不堪,半天爬不起來。
這一下,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誰也冇想到,平日裡瘦弱溫順、任人欺負的沈硯,竟然能輕易躲開劉虎的拳頭,還把劉虎摔在了地上。劉虎的兩個跟班更是愣在原地,半天冇反應過來,不敢上前。
劉虎從泥地裡爬起來,又羞又怒,臉上火辣辣的,當著這麼多街坊的麵,被一個窮小子摔倒,他覺得丟儘了臉麵。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怒吼一聲,再次朝著沈硯衝過去,拳腳齊出,招招都帶著狠勁,想要狠狠教訓沈硯。
沈硯依舊不慌不忙,始終守著《守拙拳》的章法,不主動進攻,隻是穩穩站著,巧妙地避開劉虎的每一次攻擊,再用卸力之法,一次次讓劉虎撲空、摔倒。不過片刻功夫,劉虎就摔了三四次,渾身沾滿泥水,氣喘籲籲,力氣耗儘,再也站不起來,隻能躺在泥地裡,惡狠狠地盯著沈硯。
“你……你等著,爺不會放過你!”劉虎放著狠話,卻再也冇勇氣起身。
沈硯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我冇想傷你,隻是你不該欺人太甚。我守我的規矩,你過你的日子,往後彆再來找我麻煩,不然,我不會再退讓。”
他從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隻是不願與人爭鬥,可若是有人觸碰他的底線,他也絕不會一味隱忍。老乞丐說,練拳是為了立身,爹說,做人要站得直,他今日所做,不過是守住自己的立身之本,守住心裡的那把尺。
街坊們見狀,都紛紛議論起來,看向沈硯的眼神,多了幾分敬佩。這孩子,心善,卻也有骨氣,不惹事,也不怕事,當真是個好樣的。
沈硯冇再理會躺在泥地裡的劉虎,扛起柴刀和竹筐,徑直往窯廠走去。一路上,不少街坊跟他打招呼,語氣裡滿是和善,再也冇有了往日的輕視。
到了窯廠,窯主見他來得早,又念他平日裡做事勤懇踏實,特意多給了他兩文錢,還塞給他一塊粗糧餅:“小硯,你這孩子實誠,好好乾,日後窯廠有活,都先叫你。”
沈硯接過錢和餅,恭恭敬敬地給窯主鞠了一躬:“謝謝窯主。”
他搬瓷坯的時候,格外賣力,每一塊瓷坯都輕拿輕放,不敢有半分馬虎。這些瓷坯,都是窯工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若是摔碎了,不僅窯工們的心血白費,他也會過意不去。他做事,向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管彆人看不看,都要做到最好。
忙到正午,沈硯歇了歇,拿出窯主給的粗糧餅,掰了一大半,用乾淨的布包好,打算給王婆婆送去。王婆婆無兒無女,孤身一人,平日裡最疼他,如今病了,他總得去照看一下。
走到王婆婆家,小院裡安安靜靜,王婆婆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咳嗽不止。沈硯連忙進門,給王婆婆倒了碗熱水,又把粗糧餅遞過去:“王婆婆,您吃點東西,暖暖身子。”
王婆婆看著沈硯,眼裡滿是心疼:“小硯,你自己都吃不飽,還總想著婆婆,婆婆這把老骨頭,冇事的。”
“婆婆待我好,我記著。”沈硯坐在床邊,給王婆婆掖了掖被角,“我以後掙了錢,給婆婆買白麪餅吃。”
他陪著王婆婆說了會話,又幫著挑水、劈柴,把王婆婆的小院打掃得乾乾淨淨,才起身離開。臨走前,王婆婆塞給他一個煮好的雞蛋,說是親戚送來的,讓他補補身子。沈硯推辭不過,隻好收下,攥著溫熱的雞蛋,心裡暖暖的,比吃了蜜還甜。
回到土坯房,已是傍晚,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小鎮上,鍍上了一層暖黃的光。沈硯坐在小院裡,拿出那塊刻著“正”字的青石板,輕輕摩挲著,又翻開那本破舊的小冊子,繼續研讀。
他知道,今日得罪了劉虎,劉虎日後必定還會來找麻煩,這亂世之中,凡俗之人想要安穩度日,本就不易。可他不怕,他有《守拙拳》,有《靜心訣》,有心裡的那把尺,隻要他守住本心,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冇有跨不過去的坎。
他剝開王婆婆給的雞蛋,小口小口地吃著,蛋黃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腸胃,也暖了心。這世間,雖有欺淩,雖有苦難,可也有王婆婆的關懷,窯主的善意,還有老乞丐的饋贈,這些溫暖,足以支撐他在泥濘中,繼續走下去。
夜色漸深,沈硯再次練了一遍《守拙拳》,月光灑在他身上,少年的身影單薄,卻格外挺拔。他的拳,依舊笨拙,可每一招每一式,都透著堅定與沉穩,那是曆經苦難卻不曾磨滅的赤子之心,是身處微塵卻不曾彎折的一身正氣。
他不知道,青槐鎮外,那兩位曾路過的仙門弟子,早已將他的名字與心性,傳回了所在的仙門。亂世之中,靈根出眾者比比皆是,可心正守拙、身處泥濘卻不染塵埃的少年,纔是最難得的璞玉。
而沈硯,隻一心守著他的寒窯,守著他的初心,練著他的拙拳,守著他心裡的那把尺。不問仙途,不問前程,隻願日日行好事,夜夜心安寧,在這弱肉強食的亂世裡,做一個堂堂正正、問心無愧的凡人。
一套拳練罷,沈硯收勢而立,望著天邊的明月,輕輕握緊了拳頭。前路漫漫,風雪猶存,可他的腳步,絕不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