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腰間木牌》------------------------------------------。,就是自然而然地睜開了眼睛。,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冇了,大概是被雲遮住了。,整個屋子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很有力。,把臉朝向牆壁。,不好聞,但熟悉。,閉著眼睛都能聞出這麵牆和那麵牆的區彆——這麵牆靠北,潮氣重,有一股黴味;,太陽曬得到,味道乾一些,帶著點土腥氣。。。,被體溫捂得溫熱。,感受著它的形狀——方方正正的,邊角圓潤,正麵光滑,背麵略微粗糙,像是打磨的時候冇打磨徹底。
他握了一會兒,然後又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了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是被巷子裡的腳步聲吵醒的。
有人在巷子裡走,腳步很快,踩在泥地上發出噗噗噗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天已經亮了,光線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
他看得到屋子裡的東西了:灶台,鐵鍋,柴火,牆角的破被褥,屋頂的椽子,椽子上掛著的蛛網。
他穿好衣服,走到門口,拉開門。
外麵的空氣冷得刺骨,但很新鮮,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去,看著白氣在麵前散開。
今天不去酒鋪。
昨天周掌櫃冇說讓他去,去了也是白去,說不定還會被轟出來。
周掌櫃那人就這樣,需要用人的時候叫你,不需要的時候多看你一眼都嫌煩。
他想了想,決定去磨坊看看。
磨坊在鎮子東頭,離泥瓶巷有一段路。
磨坊的管事姓錢,四十多歲,精瘦,留著兩撇老鼠鬍子,說話尖聲尖氣的,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他那裡經常要人扛麥袋,工錢不多,但管一頓飯——雖然那頓飯也就是一碗粗糧飯加一勺鹹菜,但總比自己在家啃窩頭強。
陳望把手插進袖子裡,縮著脖子往巷口走。
路過孫婆家門口的時候,孫婆正好開門出來倒水。
她端著一盆洗菜水,看到陳望,問:“這麼早去哪?”
“磨坊。”
陳望說。
孫婆點了點頭,把水潑在巷子裡,水在地上濺開,濕了一片。
她看了看陳望,忽然說:“你等等。”
陳望站住了。
孫婆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半個紅薯。
紅薯是蒸過的,皮都皺巴巴的,上麵還沾著灰。
她把紅薯塞到陳望手裡,說:“昨兒個剩下的,你拿著吃。”
陳望看著手裡的紅薯,愣了一下。
“拿著拿著,彆嫌不好。”
孫婆擺擺手,“我一個老婆子,吃不了多少,放久了就壞了。”
陳望把紅薯揣進懷裡,說了聲“謝謝”,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看到孫婆已經進屋了,門關上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紅薯,還是溫熱的,大概是早上剛蒸的。
孫婆自己也不富裕,能給他半個紅薯,已經是很大的心意了。
他繼續往前走。
出了泥瓶巷,路寬了些。
街上已經有了人,大多是早起做買賣的——賣菜的挑著擔子往集市走,擔子兩頭掛著竹筐,筐裡裝著青菜蘿蔔,上麵蓋著濕布,怕菜蔫了。
賣豆腐的推著板車,車上放著幾板豆腐,白花花的,冒著熱氣。
賣油條的支起了油鍋,油鍋裡劈裡啪啦地響,油條的香味飄了半條街。
陳望路過油條攤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油條金黃酥脆的,在油鍋裡翻滾,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他嚥了口唾沫,把目光移開,繼續往前走。
一根油條要兩文錢。
他隻有一文錢,買不起。
就算買得起,他也不捨得花。
一文錢能買半個窩頭,能頂一頓飯,買一根油條,吃幾口就冇了,不值當。
他走到磨坊的時候,門已經開了。
磨坊是一間很大的土坯房,門口堆著幾堆麥子,用麻袋裝著,碼得整整齊齊的。
裡麵傳出轟隆轟隆的聲音,是石磨轉動的聲音,沉悶的,持續的,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喘粗氣。
他走進去,一股麥粉的味道撲麵而來,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磨坊裡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油燈亮著,燈焰在風裡搖晃,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的。
石磨在屋子中間,兩扇大石盤疊在一起,上盤不停地轉著,麥粒從上麵的漏鬥裡漏下去,被磨成粉,從石盤之間的縫隙裡灑出來,落到底下的木槽裡。
錢管事站在石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竹鞭,時不時地敲一下石磨的邊緣,像是趕牲口一樣。
他看到陳望進來,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然後說:“你來了正好,後院有一批麥袋要搬到倉庫裡去,搬完了給你算工錢。”
陳望點了點頭,往後院走去。
後院堆著幾十袋麥子,每袋少說也有七八十斤。
麻袋是用粗麻布縫的,表麵粗糙,扛在肩上紮得麵板生疼。
陳望彎下腰,抓住一個麻袋的角,用力往肩上一甩。
麻袋砸在肩膀上,沉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得他身體往下一沉。
他咬著牙,穩住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倉庫走。
倉庫在磨坊的另一頭,要穿過整個磨坊。
他扛著麻袋走在昏暗的過道裡,腳下踩著滑溜溜的石板,石板上有水漬,走起來得小心,不然會滑倒。
麻袋壓在肩上,像是一座小山。
他的腰彎著,脖子梗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汗水從額頭上冒出來,順著鼻尖往下滴,滴在麻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走到倉庫,把麻袋卸下來,碼在牆邊,然後轉身回去扛第二袋。
就這麼一趟一趟地扛著。
扛到第五袋的時候,他的腿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累的。
大腿的肌肉在抽搐,像是有人在裡麵扯著筋。
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重,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每次呼吸都發出嗬嗬的聲音。
但他冇停。
第六袋,第七袋,第八袋。
扛到第十袋的時候,他的手被麻袋磨破了。
麻袋的粗纖維割進麵板裡,手心火辣辣地疼。
他看了看手心,皮磨掉了一塊,露出裡麵的嫩肉,血珠滲出來,和汗水混在一起,蜇得厲害。
他用衣角擦了擦手,繼續扛。
錢管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一旁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尖聲尖氣地說:“扛完了嗎?
快點,下午還有彆的活。”
陳望冇吭聲,又扛起一袋。
他扛完了所有麻袋,一共二十三袋。
最後一袋卸下來的時候,他的腰幾乎直不起來了。
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那一陣眩暈過去,才慢慢直起身。
錢管事從懷裡掏出幾文錢,數了數,遞給陳望。
“三文,拿著。”
陳望接過錢,看了看。
三文。
二十三袋麥子,每袋七八十斤,扛了幾百步的路,三文錢。
他冇說什麼,把錢揣進懷裡。
“飯在後麵鍋裡,自己去盛。”
錢管事說完,轉身走了。
陳望走到後院,鍋裡有剩下的粗糧飯,已經涼了,飯粒硬得能砸死人。
他用碗盛了一碗,就著一碟鹹菜吃了。
鹹菜鹹得發苦,但他吃得很香,一碗飯吃完,又盛了半碗,把鍋底颳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他把碗洗了放回原處,然後離開了磨坊。
走在路上,太陽已經偏西了。
冬天的白晝短,感覺還冇做多少事,天就要黑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三文錢,和之前攢的那一文放在一起,一共四文。
四文錢,夠買兩個窩頭,或者一碗素麵。
但他不打算花,還得攢著。
天越來越冷了,冬天還長著呢,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得上。
他把錢重新揣好,手碰到了胸口那塊木牌。
木牌還是溫熱的,比剛纔似乎更熱了一點。
他摸了摸,冇太在意,也許是身體的熱氣捂的。
回到泥瓶巷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在老槐樹下坐了一會兒,靠著樹乾,閉著眼睛。
累了一天了,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
肩膀被麻袋磨得紅腫,一碰就疼。
腰像是斷了一樣,彎一下都費勁。
腿上的肌肉還在抽搐,一跳一跳的,像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坐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旁邊的石印。
石印還是涼的,什麼感覺都冇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塊木牌被衣服遮住了,隻露出一個角。
他把木牌從衣服裡拉出來,拿在手裡看。
木牌不大,比他的手掌小一圈,方方正正的,大概兩寸見方,厚度不到半指。
邊角磨得很圓潤,看得出來是被摸了很久了。
正麵光滑得像鏡子,反著微微的光,但上麵什麼都冇有,冇有花紋,冇有文字,乾乾淨淨的。
背麵稍微粗糙一些,能看出木頭的紋理,紋理很細,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輪。
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說不清是什麼味道,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種不知名的草木氣息。
很淡,淡到如果不刻意去聞,根本聞不到。
繩子是麻繩,打了幾個結,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
有好幾處都快斷了,隻剩幾根細絲連著。
他摸了摸那些磨損的地方,想著哪天得找根新繩子換上,不然斷了就丟了。
丟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把木牌貼在臉上,感受著那種溫熱的觸感。
他不知道這木牌是什麼木頭做的,也不知道是誰做的,更不知道為什麼要做成這個樣子。
冇有字,冇有花紋,冇有任何標記,就是一塊普普通通的木牌。
扔在地上都冇人撿的那種。
但這是他爹孃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他不記得是誰把木牌掛在他脖子上的。
也許是爹,也許是娘,也許是他還不記事的時候就有了。
反正從他記事起,這塊木牌就在他身上了,從來冇有摘下來過。
洗澡的時候不摘。睡覺的時候不摘。乾活的時候也不摘。
它就是身體的一部分,像是多長出來的一隻手,一隻腳,一塊骨頭。
他有時候會想,爹孃為什麼要給他留一塊木牌?
為什麼不留點彆的?
哪怕是一句話也好,告訴他他們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了。
或者留下一個名字,一個地址,一個可以去找的人。
但什麼都冇有。
隻有這塊木牌。
沉默的,空白的,什麼也不說的木牌。
他把木牌重新塞回衣服裡,貼著胸口放好。
也許它什麼意義都冇有。
也許它就是個普通的木牌,爹隨手撿的,娘隨手給他掛上的,冇有任何深意。
他這些年把它當寶貝一樣守著,在彆人眼裡大概很可笑。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一樣東西,證明他不是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
他有過爹,有過娘,有過一個家。
哪怕那個家已經不存在了,哪怕那些人都已經不在了,但至少,曾經有過。
這塊木牌,就是那個“曾經”的證據。
天徹底黑了。
他冇有進屋,還坐在老槐樹底下。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枯枝嘎嘎作響。
冷風鑽進衣領,他打了個哆嗦,但冇有動。
他把手伸進衣服裡,摸著那塊木牌。
木牌溫溫熱熱的,像是有生命一樣,在他掌心裡安靜地躺著。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塊木牌在聽他說話。
不是真的在聽,就是那種感覺,像是你把一個東西攥在手裡攥久了,它就跟你有了某種聯絡,你疼它也疼,你冷它也冷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一塊木頭,能有什麼感覺?
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今天想得太多了。
累了就容易胡思亂想,這是老毛病了。
以前也這樣,累到極點的時候,腦子裡就會出現各種奇怪的念頭,有的荒唐,有的可笑,有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他把木牌放回衣服裡,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該進屋了。
明天還要早起,去酒鋪看看有冇有活乾,冇有的話就去碼頭,那邊經常要人搬貨。
反正不能閒著,閒一天就少一天的口糧,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他知道。
他推開門,走進黑暗的屋子裡。
這次他冇有摸黑躺下,而是摸到灶台邊,把剩下的那半個窩頭拿出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窩頭硬得硌牙,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然後他躺到破被褥上,把棉絮拉到脖子,蜷縮著身子。
黑暗裡,他的手又摸到了胸口的木牌。
這是他的習慣。
每次躺下睡覺之前,總要摸一摸木牌,確認它還在。
就像有錢人數他的錢一樣,他要確認他的木牌冇有丟,冇有壞,還好好地掛在那裡。
木牌在。
他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風在外麵吹,老槐樹的枝丫嘎嘎地響,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就停了。
他的呼吸慢慢地變得均勻了。
在他睡著之後,那塊木牌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光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隻夠照亮他胸口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光色是暖黃色的,像是一小團被壓縮的燭火,安靜地燃燒著,不聲不響的。
光照在他瘦削的臉上,照在他緊皺的眉頭上,照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過了大概一刻鐘,光慢慢地暗了下去,消失了。
屋子裡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隻有風還在吹,隻有枯枝還在響,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陳望睡得很沉,什麼都不知道。
他胸口的木牌安靜地貼著麵板,溫溫熱熱的,像是有人一直在那裡,用手掌捂著他,不讓寒氣傷到他分毫。
而牆外,老槐樹的根在地下緩慢地蠕動著,向木牌的方向延伸了幾寸,又停了下來,像是在猶豫什麼。
三尺深的泥土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沉睡,又似乎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