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蘭蹲下來，從指尖彈出第二根納米探針，紮進六臂異族幹屍的脊椎末端。
第一根在顱腔，讀的是表層記憶。第二根在脊髓，讀的是本能反應區——那裏存著它死前最後的恐懼，也存著它活著時最深的服從。
全息螢幕在艦橋裏亮起來，資料流從上往下刷，速度快到肉眼隻能看見顏色變化。
炎尊扛著斧頭走進來，往螢幕上瞄了一眼，啥都看不懂，扭頭問凱蘭。
“讀出啥了？”
“正在解析。”凱蘭的電子眼沒動，兩根探針同時旋轉了半圈，幹屍的顱骨發出輕微的碎裂聲。“目標腦幹儲存度百分之三十七，核心記憶簇集中在最近一個標準紀元週期內——”
“說人話。”
凱蘭停了零點二秒。
“它記得誰派它來的，記得從哪來的，記得迴去該找誰交差。”
炎尊把斧頭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
“這就夠了。”
資料流跑了約一刻鍾。
陳希靠在舷梯扶手上，右手五指張了又握，握了又張，暗金色的紋路在麵板下麵隱約可見。他剛吞掉一整個界域境的本源法則，體內的經脈還在消化，每一條法則脈絡的末端都有多餘的能量在往外溢。
凱蘭拔出探針，站起來。
全息螢幕上的資料流停了，畫麵切成了一張三維星圖。
星圖中央是一個旋轉的多麵體結構，上半部分是堡壘，下半部分是港口，底部懸掛著六條延伸到虛空深處的能量臍帶。整個結構的外殼覆蓋著密密麻麻的炮台和停泊口，體積是皇魔號的四百倍以上。
“萬界懸賞榜的接單中轉站。”凱蘭的聲音從金屬麵甲後麵傳出來。“代號罪惡王冠，三棲星際堡壘，可在物質位麵、混沌虛域和法則夾層中自由航行。”
“所有針對宿主的懸賞任務，均由此堡壘發布、接收、結算。”
炎尊歪了一下脖子，盯著那個旋轉的多麵體看了兩秒。
“狗窩？”
“可以這麽理解。”凱蘭用探針指向多麵體底部的六條臍帶。“這些是它與創世之手下級議會的能量供給通道，同時也是情報傳輸線路。斬斷此處，萬界懸賞榜將失去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運轉能力。”
希爾瓦娜從艙門外走進來，遊俠戰甲上還沾著灰色的法則碎屑，她抬手彈了兩下沒彈掉，放棄了。
“駐防兵力？”
凱蘭切了一下畫麵，資料列表浮出來。
“常駐艦隊三百艘以上，牧羊犬級別的守衛不少於兩千，戰力集中在顯聖至真聖境之間。”
“堡壘核心區由一名界域境初期的管理者坐鎮，代號不詳。”
炎尊嗤了一聲。
“界域境？”
他扭頭看了一眼舷梯方向，陳希還靠在那兒，臉上沒什麽表情。
剛才那個界域境被按在地上扯了一條胳膊，吸成了幹屍，前後不到半柱香。
“還有別的嗎？”陳希開口了。
凱蘭的探針轉了半圈，電子眼裏的資料流變了顏色，從暗金切成了暗紅。
“有。”
他調出一段被單獨隔離的加密資料塊，解碼後投到全息螢幕上。那段資料的格式和其餘記憶不同，帶著一層法則級別的資訊加密，是六臂異族生前從更高層級收到的指令。
“來自創世之手下級議會的加密指令。”
凱蘭讀了出來。
“鑒於變數編號4472威脅等級上調至s級，授權前線執行單位呼叫紀元殲星武，對目標所在坐標實施無差別抹殺。附加條款——允許附帶損毀目標坐標三個位麵半徑內的所有物質結構。”
艦橋安靜了一瞬。
炎尊的笑容收了。
“紀元殲星武”四個字他聽不懂，但“無差別抹殺”和“三個位麵半徑”他聽懂了。
那意味著不管陳希跑到哪，方圓三個位麵的東西，全炸。
“蒼元界在不在射程裏？”炎尊問。
“如果對方獲取宿主最新坐標並確認其返迴蒼元界。”凱蘭停了零點三秒，“在。”
烏利爾收著翼站在艦橋角落，十二片光翼隻亮了一半。他的豎瞳掃過全息螢幕上的加密指令，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希爾瓦娜的手指搭在弓臂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弓弦。
“時間視窗呢？”
“根據記憶碎片中的行政審批流程推算，殲星武從授權到部署，需經由罪惡王冠中轉站調配。”凱蘭說，“調配週期——最短七天。”
“七天。”希爾瓦娜重複了一遍。
陳希從扶手上直起身來。
“凱蘭，外麵的殘骸清完了沒？”
“炎尊與烏利爾已將百分之九十二的戰艦殘骸拖迴至皇魔號周邊。”
“全吞了。”
凱蘭執行得幹脆。皇魔號腹部的進料口開啟，皇魔熔爐的黑金色光芒從艦體內部湧出，將散落在廢星軌道上的戰艦碎片一塊塊卷進來。
金屬裝甲在熔爐裏分解，雜質剝離，高階材料析出，重新灌注進皇魔號的外殼層。艦體表麵傳來持續的金屬扭曲聲，從艦首開始，一截截暗金色的新裝甲覆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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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首的變化最大。
兩塊彎曲的黑色凸起從裝甲縫隙裏長出來，形狀彎曲往前延伸，末端交錯在一起。從正麵看，像兩根角。
凱蘭的電子眼掃了一遍新生成的結構。
“艦首撞角成型。材質分析——含有界域境法則殘餘，硬度超出原裝甲基線四百倍以上。防禦等級由b躍升至s-。”
炎尊站在舷窗邊上往外看，看著皇魔號的外殼一層層蛻變，吹了一聲口哨。
“這船越來越像你了。”
陳希沒理他。
他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皇魔真氣從丹田裏湧出來，裹著剛才吞噬的界域法則多餘能量，在手掌上方凝聚、壓縮、再凝聚。
三顆暗紅色的結晶從光芒裏落出來，每一顆都有拇指蓋大小，內部能看到流轉的法則紋路。
“法則血晶。”凱蘭掃了一眼。“純度極高，可直接用於鞏固法則根基。”
陳希把三顆血晶往桌上一放。
“希爾瓦娜。”
希爾瓦娜走過來，沒伸手。
“一人一顆。你、烏利爾、雲舒。”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血晶，指尖碰上去，法則紋路順著她的麵板往手腕蔓延。她握住了。
“多謝。”
烏利爾沒說話，從角落走過來，拿走了自己那顆。
雲舒從艦橋上方的觀測台走下來，銀發在走廊的燈光下幾乎透明。她拿起最後一顆血晶，玉漏刻發出輕微的嗡鳴，和血晶內部的法則紋路產生了共振。
她把血晶收入袖中，抬頭看了陳希一眼。
“有件事我得問。”
“說。”
“罪惡王冠距此一千二百零九個位麵。即便皇魔號以當前航速，跨越這個距離也需要至少四天。”
她的手指撥了一下漏刻上的刻度盤。
“另一個選擇是，隱匿我們的坐標和氣息，在這七天內多跳幾次，讓殲星武找不到目標。”
艦橋裏的人都在看陳希。
炎尊抱著斧頭，嘴角撇了一下，沒吭聲。他知道答案。
陳希走到艦橋主位前麵。
那張椅子在皇魔號升級之後也變了樣，靠背更高，扶手末端多了兩顆嵌入式的控製核心。
他坐下來，雙腿交疊，右手搭在扶手上。
“跑？”
他看著雲舒。
“跑到哪去？”
雲舒沒迴話。
“今天跑了，明天那東西追過來，換個坐標接著炸。後天再跑，大後天再炸。”
陳希的手指敲了兩下扶手。
“炸到蒼元界的時候，你用漏刻擋？”
雲舒的睫毛動了一下。
“還是炎尊用斧頭劈？”
炎尊嘿了一聲。
“你說怎麽幹，我就怎麽幹。跑路這事我幹不了，手癢。”
陳希偏過頭，看向凱蘭。
“輸入坐標。罪惡王冠。”
凱蘭的手指已經貼在了控製台上，資料流從指尖灌入係統。
“坐標已輸入。躍遷通道計算中。”
皇魔號的引擎從待機狀態切入全功率運轉，整艘船的龍骨發出低沉的嗡鳴。艦首那兩根彎曲的黑色撞角之間，空間開始撕裂，裂縫從一條線擴成一個口，從一個口擴成一片深邃到看不見底的通道。
通道裏沒有光。
隻有法則的潮汐在湧動。
陳希盯著那片通道，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往前指了一下。
“去罪惡王冠。”
皇魔號的引擎轟鳴聲拔高了八度，艦體前傾，撞角切入裂縫。
“告訴全宇宙——”
艦橋的燈光被通道裏湧出的黑暗吞沒，隻剩下陳希眼底的黑金色光芒。
“現在是誰在收割誰。”
皇魔號消失在廢星軌道上。
凱蘭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裏響起來，不是對內的。
是對外。
覆蓋了周圍三十七個位麵的全域資訊網，同時向所有能接收到訊號的頻段廣播了同一句話。
“皇魔集團通告——目標：罪惡王冠。預計抵達時間：四天。”
“屆時不退者，視同交戰。”
廣播結束。頻道裏安靜了兩秒，然後三十七個位麵內上百個勢力的通訊頻段同時炸了。
艦橋深處，拉結爾蹲在角落裏，懷裏抱著權杖，聽完這段廣播，手抖了一下。
他扭頭看向旁邊的炎尊。
“……他是認真的？”
炎尊把斧頭往肩上一擱，金色瞳孔裏映著通道深處翻湧的黑暗。
“你跟他這麽久，還沒看明白？”
拉結爾閉上了嘴。
通道盡頭的黑暗裏，有東西在等。
凱蘭的電子眼突然切紅。
“宿主。通道內部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頻譜特征與紀元殲星武的充能訊號一致。”
“距離——”
“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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