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像是無數金屬大陸板塊在相互擠壓、研磨，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地殼崩裂的沉重與遲緩。
炎尊剛緩過來的那口氣，又被死死壓了迴去。
膝蓋一軟，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甚至無法站直。
不止是他，希爾瓦娜握著星辰長弓的手指在不受控製地痙攣，烏利爾背後那剛剛亮起的十二片光翼，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閃爍，像是隨時會再次熄滅的燭火。
雲舒腰間那枚玉石漏刻的滴答聲，第一次變得滯澀，彷彿時間本身在這股意誌麵前，都放慢了流速。
“什麽東西……”炎尊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他艱難地抬起頭，順著那聲音的源頭望去。
然後，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世界的盡頭。
之前，他們以為遠處那連綿起伏、望不到邊際的，是戰艦殘骸堆積而成的山脈。
可現在，那“山脈”……在動。
不，那不是“動”。
是“蠕動”。
整條地平線都在以一種緩慢卻無可阻擋的姿態，向上抬升。一道道原本以為是山脊線的輪廓，此刻正像巨獸呼吸時起伏的背脊，無數金屬碎片與戰艦外殼像鱗片一樣，隨著這起伏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不是山……”希爾瓦娜的聲音裏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那是一個……東西。”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座“山脈”的最高峰，那片由無數巨型建築結構體和飛船引擎組成的、最龐雜的區域，裂開了一道縫。
一道冰冷的光，從那道縫隙中亮起。
那是一隻眼睛。
一隻由無數戰艦觀察窗、能量核心、以及不知名的發光晶體拚接而成的、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眼睛。它沒有瞳孔，隻有一個巨大的、彷彿能映照出整個宇宙的冷光透鏡。
它“睜開”了。
它冷漠地“看”向了地麵上，那幾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轟——！
一股比之前拾荒者們加起來還要恐怖千萬倍的威壓，轟然降臨。
那不單是精神上的壓迫，更混雜著物理層麵的重力扭曲，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來自法則的剝奪感。
空氣變得粘稠如水銀。
每一寸空間，都在排斥著他們這些“外來者”的存在。
炎尊感覺自己像是被封進了一塊億萬噸重的琥珀裏，連動一根手指頭，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新鮮的……能量……”
那古老的聲音再次在他們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審視貨物的漠然。
“和……一個有趣的小偷。”
巨眼的焦點，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陳希身上。
“把你吞噬的東西，吐出來。”
那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一道不容違抗的敕令。
“王者境……”希爾瓦娜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她幾乎是依靠著星辰長弓的支撐才沒有倒下，“不……甚至比尋常王者更詭異……它的法則，這個世界的法則……就是它本身！”
烏利爾一言不發，隻是默默地將自己的聖光之劍插在身前的金屬大地上，用身體抵住劍柄，才勉強沒有跪下去。
高傲的天使，第一次學會了用這種屈辱的方式，去對抗純粹的“重量”。
“他媽的……”炎尊低吼一聲，他胸膛裏那團剛剛被點燃的神火，在這股威壓下搖搖欲墜。他想反抗，他想燃燒，可他調動的每一絲力量，都像是投入大海的火星，瞬間就被這片冰冷死寂的“領域”所吞噬。
絕望。
比之前麵對怪物浪潮時，更深沉，更純粹的絕望。
就在這片連聖者都為之屈膝的沉默中。
陳希，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
卻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廢土之王那龐大的意誌之上。
他迎著那隻遮蔽了半個天空的巨眼，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你的餐桌？”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這片被威壓籠罩的空間。
“我腳下的土地，我呼吸的空氣，什麽時候成了你的東西？”
這句反問，就像一顆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激起了難以想象的反應。
周圍那粘稠如實質的壓力，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那隻巨大的眼睛，透鏡般的核心微微收縮了一下，似乎在處理一段超出它理解範圍的資訊。
炎尊等人猛地感覺壓力一輕，他們貪婪地喘息著，看向陳希的背影，眼神裏隻剩下空白。
瘋了。
這個男人絕對是瘋了。
在這樣一尊無法揣測的古老存在麵前，他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在挑釁？
短暫的沉默後。
“轟……轟隆隆……”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那龐大生物的體內傳來。那聲音聽上去，像是在……笑？
“有趣。”
“太有趣了。”
巨眼中的冷光，似乎都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色彩。
“已經有……幾千個紀元，沒有‘食物’，敢這麽對我說話了。”
“食物”這個詞，它說得異常清晰，彷彿是一種刻意的提醒，一種階級上的宣判。
炎尊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執掌火之大道的聖者，竟然被一個破銅爛鐵組成的怪物，稱為“食物”？
這是他畢生都未曾受過的奇恥大辱。
“它醒了。”一直沉默的雲舒，忽然輕聲開口。
她看著那尊龐然大物，淺銀色的眼眸中，那圈漣漪擴散到了極致。
“不，”她又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說法，“它隻是……睜開了眼。”
對它而言，或許之前的一切，都隻是沉睡中的夢囈。
現在，它纔算真正地，將一絲注意力，投向了這片餐桌。
“既然你對我的規矩有意見……”
廢土之王的聲音不再緩慢，變得清晰而冷酷。
“那就……讓我看看……”
伴隨著它的話語，它那龐大身軀的一側，一片由數艘殲星艦殘骸和行星要塞碎片組成的“山體”，開始劇烈地隆起、變形。
無數零件在令人心悸的巨響中重組、拚接。
一隻手。
一隻僅僅是抬起，就遮蔽了天空中所有光線的巨手，緩緩地，卻帶著無可匹敵的壓迫感，向著陳希等人所在的位置，拍了下來。
“你有沒有資格，成為我的收藏品……”
“……而不是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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