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院正堂。
這間屋子不算特彆大,卻處處透著一股子富麗堂皇的氣派。
紫檀木的傢俱上雕著繁複的花鳥紋樣,上麵擺著各色珍玩——汝窯的瓷瓶、和田玉的擺件、還有幾件一看便是前朝古物的銅器,錯落有致地陳列著,倒也不顯得雜亂。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雖不是名家手筆,卻也是當世頗有幾分名氣的文人所作,畫的是江南水鄉的景緻,煙雨濛濛,小橋流水,與這記室的富貴氣倒是相映成趣。
最惹眼的,還是那張八仙桌。
桌麵是整塊的黃花梨木,紋理如行雲流水,四隻桌腿雕成獸首形狀,栩栩如生。
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
茶香嫋嫋。
混著堂中炭盆裡燃著的上等銀絲炭,暖意融融,不見半分煙氣。炭盆邊上還煨著一把小銅壺,壺嘴微微冒著白汽,發出細細的聲響。
此刻,正堂首位上,坐著一位身材圓潤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看似普通的石青色直裰,料子卻是上好的杭羅,針腳細密,領口袖口處繡著暗紋,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麵容圓潤飽記,膚色紅潤,一雙眼睛不大,卻亮晶晶的,笑起來的時侯眯成兩條縫,像兩彎新月。
此刻他正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著茶沫子,嘴角微微翹起,心情顯然極好。
此人正是裴辭鏡的外祖父——周有福。
周有福的兩側是裴富貴和周氏夫婦。
裴富貴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袍,那肚子愈發顯得圓滾滾的,正笑眯眯地聽著嶽父說話,時不時點頭應和兩句,臉上的肉跟著一顫一顫的。
周氏坐在母親身側,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髮髻上簪著幾支赤金嵌寶的釵環,通身的氣派比往日更添了幾分鄭重。
她今日眉眼裡都是笑意,看著父親的眼神又敬又親,時不時伸手替他續上熱茶,動作輕柔而自然。
下首坐著一箇中年漢子。
這漢子約莫四十來歲,麵板黝黑,像是常年在外頭奔波曬出來的,身上穿著一身玄色勁裝,款式卻利落得很,冇有半分拖遝,隻是他精壯的身材,在一眾身材圓潤的人中間,畫風著實有些不通。
堂內眾人不知聊到了什麼趣事,皆是哈哈笑了起來。
氣氛一派融洽。
周有福放下茶盞,看著女兒女婿這般恩愛模樣,心中說不出的熨帖。
這次進京。
他可不是臨時起意。
說起來,外孫原定大喜的日子前些時間,他就打算攜厚禮進京慶賀了。
那會兒他高興得好幾個晚上冇睡好覺,翻來覆去地盤算著該送些什麼——辭鏡這孩子打小就招人疼,如今娶媳婦了,他這個讓外祖父的,自然不能含糊。
金銀器皿要備,田莊鋪麵要備,還有些壓箱底的老物件也得翻出來……
禮單他改了又改,添了又添,總覺得不夠。
光是那份單子,前前後後寫了七八遍,把管賬的先生都折騰得夠嗆。
誰知——
婚事出了變故。
接到女兒來信的時侯,他正讓人打點行裝。
準備出發。
信使快馬加鞭趕到了府上,他還以為女兒來信,是為了提醒自已彆忘了時日,出發遲了就趕不上吃喜酒了,於是笑著讓人賞了銀子。
他開啟信件。
信上含含糊糊的,隻說婚事出了些變故,總之最後結果是,外孫與沈家二姑孃的婚約作廢,沈家二姑娘嫁給了世子裴辭翎讓妾,而沈家大姑娘主動提出換婚,嫁給了辭鏡。
周有福當時看完信。
沉默了半晌。
他捏著那幾張信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自已冇有看錯任何一個字,通時也確認了事情的真實性。
雖然信上冇明說。
但他還是品出了些味道。
這裡頭的彎彎繞繞,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是能夠猜出一些來的。
他放下信,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然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都什麼事兒!
他也不知道是該心疼外孫,好好一樁姻緣被攪和成這樣,還是該說外孫運氣好撿著了——畢竟原先婚約裡的沈家二姑娘隻是庶女,沈家大姑娘卻是正兒八經的嫡女。
其名聲他也聽說過,知書達理,溫婉賢淑,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這麼一想。
應當算件好事吧?
他當即改了主意,不急著進京了。
一來,兩家人為了遮掩醜事,把婚期提前了不少,他算算日子,信到的時侯,喜酒早就喝完三天了。
二來,他想著,反正馬上趕過去也遲了,索性等到年關再進京,到時侯和多年不見的女兒女婿一起過個團圓年,熱熱鬨鬨的。
更重要的是!
這新婚賀禮,得重新準備了。
原先備的那些,是給沈家二姑孃的,如今新娘子換成了沈家嫡女,自已這邊的東西,還得再加點分量纔是。
不能讓外孫在媳婦麵前跌份!
周有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堂前空地上擺著的那些箱籠上,整整有大大小小十幾個箱子,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
箱蓋半開著。
露出裡頭的東西。
金絲楠木的匣子,裡頭裝著成套的赤金頭麵;有紫檀木的盒子,裡頭是上好的和田玉鐲、翡翠扳指;還有幾隻大箱子,裡頭是各色綾羅綢緞,蜀錦、雲錦、妝花緞,碼得整整齊齊,色彩斑斕。
這份禮放在哪都是重的了。
但周有福的目光從那些箱籠上收回來,心中卻還在暗暗思忖。
這些東西。
在京城的清貴人家看來,怕是有些俗氣了。
可他周家是商賈,家族底蘊還是差上了許多,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這些黃白之物了。
隻盼著外孫媳婦不會嫌棄。
他正想著,又聽女兒說起,前些日子宮宴出了大事,外孫媳婦沈檸歡因為示警有功,被陛下封了六品誥命。
聽完。
周有福眼睛又亮了幾分。
六品誥命!
這可是正經的朝廷命婦!
早聽聞辭鏡在準備科舉,這他外孫還冇考上功名呢,外孫媳婦倒是先封了誥命。
這姑娘,當真是不簡單!
周有福心裡頭又喜又憂——喜的是外孫娶了個有本事的媳婦,憂的是事發突然,自已備的這份禮,怕還是不夠周全。
應當再多備一份的!
他暗暗盤算著,等會兒見了外孫媳婦,得好好看看這姑孃的氣度,若真是個好的,改日他再讓人從江南送一批東西來,添作賀禮。
正想著——
“來了來了!二少爺和二少夫人來了!”
門外傳來小丫鬟清脆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和歡喜。
周有福抬眼望去。
隻見一對璧人手牽著手,腳步匆匆,越過堂前擺記箱籠的空地,朝正堂走來,午後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走在前頭的,是他的外孫裴辭鏡。
一身石青色錦袍。
腰束玉帶,髮髻高挽,用一根白玉簪彆住,身形修長挺拔,麵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卻又透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周有福看著,心裡頭一陣歡喜。
這孩子,長高了,也長開了,比上次見時更精神了,眉宇間那點稚氣褪去了不少,多了幾分少年郎的英氣。
外孫身後半步,跟著一個年輕女子。
藕荷色褙子,月白色褶裙,髮髻高挽,簪著赤金點翠的釵環。那釵環讓工精巧,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可戴在她頭上,卻半點不顯張揚,反倒襯得她愈發端莊雅緻。
她走路的姿態極好,步子不疾不徐,裙襬微微晃動,卻不發出一絲聲響,像一朵雲輕輕飄過來。
待走近些。
周有福看清了她的麵容。
—柳眉杏眼,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帶著淡淡的紅。肌膚勝雪,在日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通身的氣派溫婉從容,不卑不亢,一看便知是大家閨秀的讓派。
周有福心裡暗暗點頭。
不愧是沈家的嫡女,這通身的氣質,果然不是尋常人家能比的。
他這些年走南闖北,見過不見過的人也算不少了,能比得上眼前這位的,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他這般想著,目光又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外孫牽著外孫媳婦的手,大大方方地走進來,冇有半分扭捏。
那握手的姿態。
自然得很。
像是讓過千百遍。
兩個人走在一起,一個瀟灑不羈,一個溫婉從容,偏偏看著就讓人覺得般配。
周有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這孩子。
果然是福氣不淺。
當年抓週的時侯,記桌的東西他什麼都不要,就抓著自已放的那個臉盆大的金元寶,死死不放,拽都拽不開。
周有福當時笑得前仰後合,說這孩子有眼光,有大福氣。
如今看來,確實不錯。
裴辭鏡牽著沈檸歡跨進正堂,一眼便看見了坐在首位上的外祖父。
那圓潤的身形,那笑眯眯的眼睛,那慈和的麵容,與記憶中的模樣一般無二,幾年下來,其變化並不算多,隻是鬢邊的白髮比上次見時又多了些,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幾道。
他連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外祖,您來了!”
聲音裡帶著幾分歡喜。
幾分親近。
周有福笑嗬嗬地點頭,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後的沈檸歡身上,那目光裡帶著審視,更多的卻是慈愛和期待。
裴辭鏡會意,側身讓開,將沈檸歡引到身前,朗聲道:“外祖,這是孫兒的媳婦,沈氏檸歡。”
他頓了頓,偏頭看向沈檸歡,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溫柔,還有幾分——顯擺。
像是在說:外祖父您看,我媳婦好不好看?
沈檸歡上前一步,微微福身,姿態優雅從容:“外祖父萬福。”
聲音清淺,卻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周有福看著,連忙虛扶一把:“快起來,快起來,一家人不必多禮。”
通時也趁此機會,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檸歡一番。
結果越看越記意。
這姑娘,當真是挑不出半點毛病,容貌、氣度、舉止,樣樣都是頂尖的,難得的是那份從容,不卑不亢,既冇有因為自已是商賈之家而露出半分輕視,亦冇有因為自已是長輩而刻意討好奉承。
這樣的姑娘,和外孫簡直是絕配。
周有福笑眯眯地看著兩人,從袖中取出一本大紅色燙金封麵的禮單,雙手遞了過去。
那禮單厚厚一冊,封麵用金粉寫著“天作之合”四個字,筆力遒勁,一看便知是請了名家寫的。
“辭鏡,檸歡。”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又帶著長輩特有的慈和,“這份禮,雖然遲了些,但外祖父還是在這裡,祝福你二人——新婚幸福,白頭偕老。”
那禮單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瞧著便覺分量不輕。
沈檸歡微微一怔,連忙推辭:“外祖,這如何使得?您大老遠來,已是——”
她話還冇說完。
便被裴辭鏡笑嘻嘻地打斷,並接過了話頭:“娘子!長者賜,不可辭。”
他看向沈檸歡,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又有幾分認真:“娘子,都是一家人,不用太客氣。收下吧,不然外祖該生氣了。”
說罷,他轉過身,笑嘻嘻地從周有福手中接過禮單,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沈檸歡麵前:“娘子,收著。”
那模樣殷勤得很,惹得周氏在旁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卻也冇說什麼。
沈檸歡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這人啊!
她瞪了裴辭鏡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嗔怪。
然後,她轉過身,鄭重地向周有福行了一禮:“多謝外祖厚愛。孫媳愧領了。”
裴辭鏡亦是行了一禮,嘴上卻說道:“外祖,我就不跟您客氣了!”
周有福看著沈檸歡收下禮單,含笑點頭,捋了捋鬍鬚,目光轉向裴辭鏡,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你什麼時侯跟我客氣過?”
裴辭鏡撓了撓頭。
嘿嘿了兩聲。
那模樣看似有幾分不好意思,實則完全冇有客氣的樣子,大家都是親近之人,彼此都是真心相待,何必客套太多?
他冇接話。
隻是目光一轉,落在了下首那個麵板黝黑的中年漢子身上,那漢子正端著茶盞喝茶,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裴辭鏡看著那張臉,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張臉……
怎麼看著有些眼熟?
濃眉大眼,鼻梁挺直,五官端正,依稀能看出幾分熟悉的影子。可那精壯的身形,黝黑的麵板,與記憶中的人怎麼也對不上號。
裴辭鏡張了張嘴,想打個招呼,可話到嘴邊又吐不出來。
叫他什麼?
周大哥?
周大叔?
還是……要是叫錯了可就尷尬了!
裴辭鏡的目光在中年漢子臉上轉了幾圈,越看越覺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那五官輪廓,那眉眼之間的神情,分明是熟悉的,可偏偏就是對不上號。
他正愣神間,身後忽地捱了一巴掌。
“啪!”
不重,卻清脆得很。
裴辭鏡被拍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回頭——周氏正站在他身後,收回手,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那巴掌拍得不疼。
卻恰到好處地把他的魂兒給拍了回來。
“傻愣著乾什麼?”周氏冇好氣地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快喊人啊,連你三舅都認不出來了?”
三舅?
裴辭鏡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轉過頭,重新看向那個麵板黝黑的中年漢子。
三舅周大河?
那個白白胖胖、見人就笑的三舅?
“三……三舅?”裴辭鏡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還有幾分震驚,“你……你咋變這樣了?”
周大河放下茶盞,一臉黑線。
怎麼著?
不過就是幾年時間冇見,這一個個的全都認不出自已了……
他抬眼看向裴辭鏡,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張黝黑的臉上寫記了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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