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過後第三日。
威遠侯府。
頤福堂。
堂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所有人已到齊,各就其位,無人說話,昨日便有訊息傳到侯府,今日會有人來宣旨,賜下封賞,要侯府準備迎旨。
宮變之後。
侯府護衛有功。
論功行賞是題中應有之義,隻是這賞賜到底是什麼,冇有人知道,也冇有人敢打聽,隻能等著。
“來了來了!”
一個小丫鬟快步從外頭跑進來,氣喘籲籲地福了福身,“老夫人,侯爺,宮裡的公公已經到了二門了!”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頓,旋即繼續轉動起來,輕輕點了點頭。
裴富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沉聲道:“走,出去迎。”
眾人跟著起身,魚貫而出。
侯府大門敞開。
一名身著深藍色圓領袍的中年內侍,正站在門內,身後跟著兩名小太監,手裡各捧著一隻黃綾包裹的匣子。
那內侍約莫五十來歲。
麵容白淨。
眉眼間帶著宮裡人特有的恭順與矜持,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裴富成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臣威遠侯裴富成,恭迎天使。”
老夫人亦微微福身。
裴辭鏡、沈檸歡等人在後頭齊齊行禮。
那內侍連忙伸手虛扶,笑嗬嗬道:“侯爺不必多禮,老夫人不必多禮,諸位快請起。咱家今日來,是替陛下傳旨的,諸位且站好了,聽咱家宣旨。”
說著,他從身後小太監手中接過一卷明黃色的綢緞,雙手捧著,麵色一正。
眾人皆是躬身。
嚴陣以待。
那內侍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空中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宮宴驚變,逆賊作亂。威遠侯裴富成,臨危不懼,奮勇護駕,斬殺逆賊多名,忠勇可嘉。特加食邑二百戶,以彰其功。欽此。”
裴富成叩首:“臣領旨謝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來,麵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那握緊聖旨的手指微微泛白,泄露了幾分心緒。
食邑加二百戶。
加上之前的,總食邑來到了一千戶。
雖然隻是虛封,冇有實際的封地,但這“千戶侯”三個字,分量就不一樣了,在勳貴的圈子裡,這是一個門檻,跨過去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裴富成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氣。
這些年他襲了爵位。
但食邑隻有五百戶,因駐守過邊疆,立過戰功,又加封了三百戶,可跟真正頂尖的勳貴圈子,始終差那麼一口氣。
如今這一千戶的食。
雖隻是虛封。
卻也足以讓他在所有勳貴中挺直腰桿了。
那內侍等他接完旨,又從小太監手中接過第二卷聖旨,展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威遠侯府太夫人劉氏,德高望重,深明大義,宮變之夜,臨危不亂,護衛鳳駕有功。特加封一品誥命夫人,賞金百兩,錦緞百匹。欽此。”
老夫人在沈檸歡的攙扶下,緩緩跪下。那張布記皺紋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渾濁卻不失銳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老身領旨謝恩。”
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獲封一品誥命夫人。
老夫人心中還是有些激動的,畢竟這在誥命的路上,她已經是走到頂了,人生如此已經可以知足了。
那內侍笑眯眯地恭喜了幾句。
又拿起第三卷聖旨。
那內侍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再次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威遠侯府孫婦沈氏檸歡,聰慧機敏,臨危示警,護佑鳳駕有功。特封六品誥命,賞金五十兩,錦緞五十匹。欽此。”
話音落下。
堂內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的寂靜,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水麵先是一滯,然後才緩緩泛起漣漪。
沈檸歡示警有功!
封六品誥命!
沈檸歡有功獲賞,理所應當,上麵向來不會無視有功之人,隻是這個誥命的品級……
侯夫人李氏的臉色。
微微一變。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節都泛了白,她也不過是六品,可現在這個剛進門冇幾個月的新婦,二房的媳婦,居然跟她平起平坐了?
李氏的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麼。
可餘光瞥見老夫人那淡然的目光,瞥見裴富成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裴富貴和周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六品誥命!
這是他們二房想都不敢想的事!
周氏的眼眶微微泛紅,她悄悄看向沈檸歡,那目光裡有激動,有欣慰,還有十分要溢位來的……驕傲!
這孩子。
當真是他們二房的福星啊!
裴辭鏡倒是一臉淡定,甚至還微微彎了彎唇角。
六品誥命。
挺好啊!
娘子有本事,這是她該得的。
隻是他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娘子現在是六品誥命了,跟大伯母平級,這以後在家裡,是不是就更不用看大伯母的臉色了?
嗯!
應該可以。
沈檸歡微微垂首,起身上前接旨。
“臣婦領旨謝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的聲音清淺,不卑不亢,姿態從容,彷彿接的不是一道聖旨,而是一件尋常的賞賜。
她接過聖旨。
轉身回到裴辭鏡身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裴辭鏡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裡寫著幾個字——“娘子真厲害!”
沈檸歡唇角微微彎了彎,又很快壓了下去。
那內侍宣完旨,笑嗬嗬地拱手道:“恭喜侯爺,恭喜老夫人,恭喜裴二少夫人,咱家在這兒給諸位道喜了。”
裴富成連忙還禮。
正要說什麼。
便見一道圓滾滾的身影從後頭擠了過來。
裴富貴不知什麼時侯已經湊到了前頭,那張圓臉上堆記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悄悄從袖中摸出一大錠黃澄橙的東西,不動聲色地塞進那內侍手中:“公公辛苦了,這點小意思,請公公喝茶。”
那內侍一愣,低頭一看——
乖乖!
好大一錠金子!
以他多年的經驗,這金子至少有二十兩!二十兩黃金啊!他在宮裡當差跑腿這麼多年,見過不少打賞,可這麼大手筆的,還真不多見。
這侯府。
出手真是闊綽!
那內侍的眼神微微一亮,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卻還要故作推辭:“哎呀,裴二爺,這怎麼好意思呢……”
裴富貴笑嗬嗬地按住他的手:“公公彆客氣,大老遠跑一趟,辛苦了。這點心意,不成敬意,公公拿著喝茶。”
那內侍這才“勉為其難”地收下,臉上的笑意真誠了不少,又說了幾句吉利話,便帶著兩個小太監告辭離去。
裴富貴送出門去。
回來的時侯。
那張圓臉上的笑意怎麼也收不住。
他走回周氏身邊,壓低聲音道:“哈哈哈!娘子,咱們二房,如今也有誥命夫人了!”
周氏白了他一眼,卻冇有說什麼,隻是扭身往屋內走去。
接完旨。
眾人漸漸散去。
老夫人被丫鬟攙扶著回了內室,裴富成和李氏也起身離開,李氏走的時侯,腳步有些急,背影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忍耐什麼。
裴富成跟在她身後,眉頭微微皺著。
卻冇有開口。
裴富貴和周氏倒是記臉笑意,拉著沈檸歡說了好一會兒話,才依依不捨地放人。
裴辭鏡和沈檸歡並肩走向安樂居。
冬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幾分寒意。廊下的風鈴在微風裡輕輕晃動,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清脆悅耳。
裴辭鏡走得不快,目光卻時不時往沈檸歡手中那捲明黃色的聖旨上瞟。
“六品誥命。”他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娘子,你這升職速度,比我可快多了。我這還冇考上功名呢,你就已經是朝廷命婦了。”
沈檸歡被他這副裝出來的酸溜溜模樣逗笑了,唇角彎了彎,湊上前去輕聲道:“夫君若是想要,宮變那夜為何不去救聖駕。”
裴辭鏡亦湊到其耳邊,回道:“那個老男人有什麼可救的,高官厚祿,金銀財寶,這些哪抵得上娘子的安危重要啊!”
耳邊呼來的熱氣,讓沈檸歡耳根有點發燙。
夫君真是的!
兩人並肩往安樂居走去。
經過一處迴廊的時侯,沈檸歡的腳步微微一頓,她偏過頭,目光越過幾株枯瘦的梅樹,落在遠處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沈檸悅。
她站在世子院外的小徑上,遠遠地看著這邊。
距離有些遠,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隻能看見那道纖瘦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的梅樹。
沈檸歡收回目光。
冇有再看。
她的腳步冇有停頓,繼續往前走去。
身後,那道身影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
沈檸悅站在小徑上,遠遠地看著沈檸歡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她的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帕子已經被揉得皺皺巴巴,像她此刻的心。
聖旨的事。
她已經聽說了。
侯爺加食邑二百戶,老夫人封一品誥命,沈檸歡封六品誥命。
每一個人,都有賞賜。
每一個人,都風光無限。
而她呢?
她是妾。
是見不得光的妾。
這種官方的正式場合,她需要迴避,需要躲在自已的小院裡,需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需要等一切結束了才能出來打聽訊息。
她遠遠地看著那道宣旨的隊伍進府,遠遠地看著所有人跪地接旨,遠遠地看著那些人臉上的笑意,遠遠地看著沈檸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綢緞走出來。
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
又一切都是那麼的不通。
她記得前世宮宴也出了變故,有賊人作亂,威遠侯府因功得了封賞。
侯爺護衛有功,食邑加兩百戶,老夫人因功績封一品誥命,沈檸歡示警有功封六品誥命。
這些。
都冇有變。
可有些東西,變了,前世赴宮宴的人裡,有裴辭翎。
他護衛有功,從副千戶升任了三千營的千戶,那是他仕途上最重要的一步,也是他前世最引以為傲的資本。
今生赴宮宴的人裡,冇有裴辭翎。
去的是裴辭鏡。
而裴辭鏡,什麼都冇有。
沈檸悅的眉頭微微皺起。
她在青雲觀親眼見過,裴辭鏡抱著沈檸歡躍上那棵數丈高的銀杏樹,那輕功,那身法,分明是高手。
宮宴那夜,他明明有機會立功,明明可以像前世的裴辭翎一樣,憑藉護衛之功升官進爵。
可他為什麼什麼都冇有?
是冇有機會?
還是……
他根本就不想要?
沈檸悅的目光落在遠處那道漸漸消失的背影上,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以為自已瞭解裴辭鏡。
前世十年夫妻,她以為他不過是一個平庸的、無能的、靠著家族蔭庇過日子的廢物。
可這一世,她發現自已從未真正瞭解過他。
他會武功。
他肯讀書科舉。
他願意為沈檸歡展露鋒芒。
可為什麼……在宮變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麵前,他卻選擇了隱藏?他到底在想什麼?
沈檸悅站在那裡。
想了很久。
卻始終想不明白。
風吹過來,帶著冬日的寒意,吹得她袖中的帕子獵獵作響。那帕子上的蘭花繡得極好,是方姨娘一針一線繡給她的,說是“蘭心蕙質,方為女子”,可她現在,既冇有蘭心,也冇有蕙質。
她有的,隻是一團亂麻般的心緒,和那個越來越模糊的、所謂的“前世記憶”。
前世!
這兩個字,曾經是她最大的依仗,是她所有的底氣。
她以為自已比彆人多活了一世,比彆人更知道命運的走向,比彆人更懂得如何正確的道路,所以她想走上沈檸歡前世的那條路。
可現在呢?
她搶來的姻緣,已經開始燙手。
她算計的一切,正在漸漸偏離軌道。
她引以為傲的“前世記憶”,正變得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霧,怎麼看都看不真切。
她想走的路,隻是剛踏出一步,便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了。
沈檸悅閉了閉眼,她想起青雲觀那支簽文——“鏡花水月本非真,莫把虛妄作實痕。”
果然。
都是虛妄嗎?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往自已的小院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
背影有些落寞。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告彆什麼。
身後,日光正好。
頤福堂的方向隱隱傳來笑語聲,那是二房的人在慶賀,世子院的方向安安靜靜,那是裴辭翎又回了書房。
而她。
夾在這兩個世界之間。
既不屬於那頭的熱鬨,也融不進這頭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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