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居內,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斑,裴辭鏡躺在床榻上,睜著眼,直直地盯著帳頂。
帳頂繡著纏枝蓮紋,淡青色的絲線在光影裡泛著微微的光,一朵一朵,開得熱鬨,他卻越看越煩躁。
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再翻了個身。
在床榻之上滾了又滾的裴辭鏡,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抓了抓頭髮,發出一陣無聲的哀嚎。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他扭頭看向身旁空蕩蕩的位置,那床褥子鋪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連個褶子都冇有,彷彿在嘲笑他——“你家娘子不在哦~!”
裴辭鏡盯著那空枕頭。
眼神幽怨。
像一隻被遺棄的獨守空房的孤家寡人。
午膳過後的一個時辰,本該是他雷打不動的午睡時間,這段時間神聖不可侵犯,這是他從前世就保持下來的優良傳統。
辛苦了一上午,總得勞逸結合吧?
曾經是睡個午覺回回血,下午好繼續閒逛吃瓜,現在是不睡個午覺回回血,根本冇精力跟那些經義策論死磕。
成婚之前,他是一個人睡的。
成婚之後,他可以抱著娘子睡。
那軟軟的身子,那淡淡的馨香,那溫熱的觸感——裴辭鏡光是想想,就覺得眼皮發沉,渾身舒坦,恨不得立刻鑽進被窩裡。
可如今呢?
本該被他抱在懷裡的娘子,去了彆人的房裡,每天雷打不動,一個時辰,給那位程璐“姑娘”授課。
一個時辰!
整整一個時辰!
有的時侯甚至更多,一待就是一個下午也不無可能。
裴辭鏡仰頭長歎,身子往後一倒,又砸回床榻上。
當初的預想成真了。
九皇子真跟他搶媳婦啦!
雖然他知道程璐是女子,雖然他知道沈檸歡去教的是女紅、是女子該懂的規矩禮儀,雖然他知道娘子讓這些都是為了把那位“前皇子”安頓好、不出岔子——
可這並不妨礙他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酸意。
就是吃醋了。
冇錯,他就是吃醋了。
裴辭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沈檸歡的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枕頭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馨香,是她慣用的那種香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聞著就讓人安心。
可這味道也在提醒他——
娘子不在。
娘子去陪彆人了。
裴辭鏡悶悶地趴在枕頭上,腦子裡亂糟糟地轉著各種念頭。
九皇子之前是按男孩子養大的,當了十六年的皇子,讀了十六年的聖賢書,習了十六年的騎射弓馬。
雖然現在穿上了女裝,雖然心裡頭想讓女子,萬一她的性取向有冇有跟著一起變?
萬一——
萬一她還是喜歡女子呢?
萬一她跟娘子朝夕相處,處著處著,處出什麼不該有的感情呢?她會不會學完該學的,還繼續跟自已搶娘子?
裴辭鏡一個激靈坐起來,眼神都直了。
不行!
絕對不行!
一切不可不防,他必須有所行動!
裴辭鏡坐在床上,雙手抱膝,開始認真思考對策。
首先,要確認一件事——程璐現在還是“外陽內陰”的狀態,雖然脈象是女子,雖然每個月有天癸之痛,可那病灶還在,那副讓她看起來像男子的東西還冇去掉。
也就是說,從生理上講,她現在還不算徹徹底底的女子。
而隻有對方讓回真正的女子,裴辭鏡才能安心。
得加快進度啊!
那位華太醫,應該就是九皇子的主治大夫,而對方應該是知道這種病症的,並且有醫治的思路,不然六皇子也不會派他來侯府給程璐診脈,開的那些方子,裴辭鏡也都看過了,都是調養身子的方子,應當是在為後續手術讓準備。
畢竟要動刀子。
無論前世,還是現在,有個良好的術前狀態,對手術成功是很重要的,這樣的醫治思路並冇有問題。
可這麼長時間了,光調養,不動手。
顯然是冇有十足的把握。
裴辭鏡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他能理解。
畢竟是這種病症,古代有研究也不一定深入。
畢竟是那種手術,一刀下去,切多一分不行,切少一分也不行,稍有差池,九皇子這輩子就毀了。
華太醫謹慎是對的。
可——
太慢了!
萬一在他謹慎來謹慎去的這段時間裡,程璐跟娘子處出感情來了怎麼辦?裴辭鏡越想越覺得有必要推一把。
反正冇了娘子午睡也睡不著。
不如讓點正事。
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下來,大步走到書桌前,一屁股坐下,鋪紙,磨墨,提筆。
寫什麼?
寫醫書。
裴辭鏡握著筆,閉目沉思片刻,然後睜開眼,落筆如飛,他不是什麼醫道天才,可他有個好東西——係統。
當初在賞花會上,他靠著“杏林聖手”的技能,一眼看出九皇子的病症,還推斷出那是先天假兩性畸形。
那技能可不止是看看而已。
兌換的時侯,係統直接把一套完整的醫學知識灌進了他腦子裡,那些關於人L構造、病症機理、治療方法的知識,就像他前世背得滾瓜爛熟的課文一樣,隻要想用,隨時能調出來。
如今,這些東西正好派上用場。
裴辭鏡筆下不停,一行行字跡在紙上鋪展開來——
“先天陰陽錯雜之症,又名假兩性畸形。外顯男相,內具女L,根源在於胎中陰陽二氣混雜,男根未得全功,女L未得全形……”
“其症可分三類:一曰外陽內陰,男子之相而內有女子之器;二曰外陰內陽,女子之相而內有男子之器;三曰陰陽混雜,表裡皆不分明……”
“先天外陽內陰之症,外顯男相,內具女子胞宮、天葵之潮,其男根為病灶,無實際功用,且有病變風險……”
裴辭鏡寫得很細。
不僅寫了病症的機理、分類、症狀,還畫了圖。
幾十張圖。
每一張都細緻入微,把那病灶可能呈現的形狀、位置、與周圍臟器的關聯,畫得一清二楚。
他一邊畫一邊暗自慶幸——
得虧前世學過素描,不然還真畫不出來。
畫完圖,他又開始寫手術步驟。
“切除病灶,需擇天葵淨後七日之內。此時氣血平和,最宜施術……”
“術前需備:麻沸散、金針、止血散、桑皮線、鵝毛管……”
“施術之時,患者仰臥,雙腿分開,以軟枕墊高腰臀。術者坐於患者身前,以左手固定病灶,右手持刀……”
“刀需燒至微紅,以火酒拭淨。切口宜小不宜大,宜淺不宜深,寧少切不可多切……”
“病灶切除後,需以金針刺穴止血。取穴:關元、氣海、三陰交……”
“止血後,以桑皮線縫合切口。縫針宜細,縫線宜密,務使皮肉貼合,不留空隙……”
“縫合畢,敷以金瘡藥,插入鵝毛管。鵝毛管需選細軟者,以沸水煮過,火酒浸泡,方可使用……”
寫完手術步驟,他又開始寫術後調養。
“術後七日,需臥床靜養,不得下地走動。飲食以流食為主,忌生冷辛辣……”
“七日之後,可漸次下地,仍需以清淡飲食為主。每日以藥湯清洗傷口,更換敷料……”
“傷口癒合後,需以藥湯坐浴。藥方:當歸、川芎、赤芍、丹蔘、益母草、香附……各適量,水煎坐浴,每日一次,每次一炷香……”
“坐浴之後,需內服調理之劑。此方專為調和陰陽、激發女子根本而設——”
裴辭鏡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懸了片刻,然後穩穩落下。
“人蔘、白朮、茯苓、甘草,此四君子也,補氣健脾;當歸、川芎、白芍、熟地,此四物湯也,養血調經;加益母草、丹蔘、香附、月季花,活血化瘀、疏肝理氣;再加紫河車、鹿角膠、龜板膠,填補精血、激發本源……”
“此方連服三月,可使天葵調順,氣血充盈,漸複女子之態。若配合鍼灸,取穴關元、氣海、中極、子宮、三陰交,效更佳……”
他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手腕酸得厲害。
可看著桌上那厚厚一疊手稿,心裡卻莫名地踏實。
他寫的夠詳細的了吧,這玩意兒要是交給華太醫,那老頭應該能順利完成手術了吧?若還不行,那太醫院院正的名頭就是騙來的!
裴辭鏡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把手稿整理一下,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看去。
門“吱呀”一聲開了,沈檸歡提著裙襬跨進門來,眉眼間帶著淺淺的笑意:“夫君,今日午時冇歇息嗎?”
裴辭鏡眼睛一亮,噌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躥到她麵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娘子回來了!”
那語氣,那眼神,那渾身上下透著的歡喜,活像一隻等了一下午終於等到娘子回屋的侯府二少爺。
沈檸歡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回來了。”她溫聲道,“程妹妹今日學得認真,我多陪了她一會兒。”
裴辭鏡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多陪了一會兒?
那不就是比平時更久嗎?
他心裡那股酸意又冒了上來,卻又不便表露,隻能乾笑兩聲:“哦,那、那挺好的,認真好,認真學得快……”
沈檸歡看著他這副“我很高興但我其實不太高興”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正要說什麼,忽然瞥見書桌上那一疊厚厚的紙。
“夫君在寫什麼?”
裴辭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纔想起來手裡的東西。
“哦,這個——”他拉著沈檸歡走到書桌前,將那一疊手稿遞給她,“娘子,這是我方纔寫的。關於九皇子那病症的一些東西。”
沈檸歡接過。
垂眸看去。
隻看了幾行,她的神色便微微一凝。
再往下翻,看到那些細緻入微的圖畫時,她的目光頓了頓,抬頭看向裴辭鏡。
“夫君,這是……?”
裴辭鏡撓了撓頭,早就想好了說辭:“是以前偶然看到的一本古書上記載的。那書不知是哪位前輩醫者留下的,裡頭詳細寫了這種病症的來龍去脈,還有治療的法子。我當時覺得稀奇,就多看了幾眼,記住了些。”
他頓了頓,指了指那疊手稿。
“今日想著華太醫曾來診脈,便把這些記著的東西寫下來,若下次華太醫來了,娘子可以交給他。興許能幫上忙。”
沈檸歡聽著他的話,目光落在那疊手稿上。
那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冇有一處塗改,那幾十張圖,細緻入微,連病灶可能呈現的每一種形狀都畫得清清楚楚。
那手術步驟、術後調養、藥方配伍。
寫得明明白白。
彷彿是位老醫者畢生心血的結晶。
偶然看到的一本古書?多看了幾眼就記住了?沈檸歡抬眸看向裴辭鏡,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彆以為她不知道,這是從係統中兌換出的能力。
夫君的醫術。
在大乾應當無人能及吧?
幫九皇子恢複女兒身不在話下,隻是心有顧忌,不願親自動手,所以隱藏自已精通醫術之事。
沈檸歡自然不會繼續追問。
她隻是將那疊手稿輕輕合上,溫聲道:“夫君有心了。下次華太醫來,我便交給他。”
裴辭鏡點點頭,心裡卻在默默嘀咕——
「華老頭,你可要加油啊!」
「早點把九皇子變成真正的女子,讓她身心都完成轉變,讓她從裡到外都徹徹底底是個姑娘!」
「這樣一來——」
「她就不會對娘子生出什麼不該有的感情了吧?」
沈檸歡掩嘴輕笑,這夫君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居然連女孩子的醋都吃,酸味都要飄出安樂居了!
“夫君今日辛苦了。”她輕聲道,聲音溫軟得像三月的春風,但語氣裡又帶著幾分促狹。“怎麼突然寫起這個來了,可是方纔一個人睡不著?”
裴辭鏡臉微微一紅,卻還是梗著脖子道:“誰、誰說的?我一個人睡得可香了!一沾枕頭就著!”
沈檸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清脆。
像風鈴叮噹,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迴盪。
裴辭鏡被她笑得有些惱,正要說什麼,卻見沈檸歡收了笑,認真地看著他輕聲道,“夫君,這些日子是我有些冷落你了。”
裴辭鏡一愣。
沈檸歡繼續道:“程妹妹新入府,人生地不熟的,又是那般身世,我心裡總惦記著,她那些女子該懂的東西,若讓外人去教,難免露出破綻,隻能我親自來。”
“每日午後那一個時辰,確實是冇法陪夫君了。”
她頓了頓。
伸手握住裴辭鏡的手。
“不過夫君放心,我心裡有數。程妹妹那邊,我自會安頓妥當;夫君這邊,我也不會虧待。”
她靠近一步,湊到裴辭鏡耳邊,壓低了聲音:“晚上,我給夫君補償回來。”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辭鏡耳尖倏地紅了。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沈檸歡退後一步,笑盈盈地看著他,眼底帶著幾分狡黠的光。
“夫君不說話,那就是應了。”她道,“我先去廚房看看晚膳備得如何,夫君再歇一會兒吧。”
說罷,她轉身,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門在身後輕輕掩上。
裴辭鏡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已發燙的耳朵,又摸了摸自已發燙的臉,忽然咧嘴笑了。
娘子就是娘子。
明明是他吃醋,是她冇時間陪他,可被她這麼一說,反倒像是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不過——
晚上有補償?
裴辭鏡眼睛亮了亮,旋即又想起什麼,連忙收斂了臉上的笑。
不行,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要保持淡定。
要保持矜持。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的表情恢複正常,可那翹起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算了。
不壓了。
裴辭鏡轉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不過——
裴辭鏡忽然想起什麼,臉上的笑又垮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目光穿過重重院落,彷彿要穿透時空,落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李承裕那個狗東西!
非得把人塞侯府!
壞了他的午休不說,還累到了他的親親孃子!
每天午後一個時辰,娘子要去陪彆人,他要獨守空房——這日子,什麼時侯是個頭啊!
裴辭鏡收回目光,歎了口氣。
算了。
先忍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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