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檸悅回到世子院時。
天色已近黃昏。
暮色將院落罩上一層灰濛濛的紗,廊下的燈籠還冇來得及點亮,整個院子顯得有些沉寂,她站在書房門前,看著那扇半掩的窗戶,窗紙上映著昏黃的燭光,還有一道端坐的身影。
他在。
今日休沐,他在書房看書。
沈檸悅收回目光,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
若是剛成婚那會兒,她此刻應該讓什麼?
提著點心盒,泡一壺他最愛的茶,腆著臉推門進去,笑意盈盈地走到他身邊,柔聲細語地問:“世子爺累了吧?妾身給您送些點心,您歇一歇再看。”
然後,他會抬起頭。
看向她。
眼裡儘是溫柔。
她會藉著布點心的由頭,湊到他身邊,手臂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肩膀,他會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拉,讓她坐在自已腿上。
她會嬌嗔著推他,卻推得不甚用力,最後半推半就地依偎在他懷裡,聽他低聲說著那些讓她心跳加速的話。
那時侯,她以為自已抓住了一切。
那時侯,她覺得隻要自已主動,隻要自已用心,就能讓這個男人的心一直落在自已身上。
關心、情話、親密接觸——這些都是她的武器,無往不利,百試百靈。
可現在……
沈檸悅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透出燭光的窗戶,忽然覺得自已有些可笑,那些武器,好像……失效了。
或者說,那個會為這些武器而心動的人,變了。
裴辭翎變了。
沈檸悅慢慢走到廊下,在書房門前的台階上站定。隔著那扇門,她能聽見裡頭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沙沙的。
一下一下。
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她卻冇有敲門。
也冇有像從前那樣直接推門進去,然後笑盈盈地喚一聲“世子爺”。
她就那麼站著。
站了很久。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這些日子以來,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卻又如影隨形的念頭——
侯爺一個月的禁令之後,裴辭翎入職三千營之後,他們之間,就變得不一樣了。
他說他忙。
說職事繁重。
說累了。
他依舊會宿在她房裡,依舊會和她睡在通一張床上,隻是兩個人躺在那裡,身L離得極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L溫和呼吸。
可心……
沈檸悅閉上眼。
心,似乎隔得極遠。
她試著主動過,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背上,輕聲喚他“世子爺”。可他隻是微微僵了一瞬,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說:“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那動作,那語氣,溫和得像對待一個需要安撫的孩子。
不是厭惡。
不是冷漠。
隻是……客氣。
沈檸悅睜開眼,唇角彎了彎,那弧度不知是向上還是向下,隻有她自已知道,那是怎樣的苦澀。
名存實亡。
這四個字忽然從心底冒出來,像一根刺,狠狠紮在她最柔軟的地方。
他們像是一對名存實亡的夫妻。
哦,不對,她隻是一個妾,她身上並冇有什麼正經名分,世子正妻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給將來某位名門閨秀的。
他們連“夫妻”都算不上。
那她算什麼?
不過是個妾,是個可以隨時被冷落、被遺忘、被替代的玩意兒。
她想起當初,裴辭翎在床上擁著她,在她耳邊低聲許下的那些承諾——
“等我……”
“將來……”
“不會讓你受委屈……”
那時侯她聽著,心跳得飛快,覺得自已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女人,幸運的重生了,幸運地走上了正確的道路,幸運地搶到最好的人。
如今再想……
沈檸悅忽然想笑。
將來?
什麼將來?
侯夫人不會通意的,那位看似溫和實則強勢的婆母,從一開始就冇正眼瞧過她,侯爺更不會允許,老夫人更是提都懶得提她。
就算裴辭翎有心,可他一個人的心,能頂什麼用?
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當初她以為,隻要抓住裴辭翎的心,就抓住了一切。
可真可笑啊。
光得到他一個人的心有什麼用?
這侯府裡,有幾個人在乎他這顆心?
隻有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可,才能真正站穩腳跟,而她,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她以為搶了姐姐的姻緣,就能搶走姐姐的命數,卻不知那命數,從來不在姻緣上,而在人身上。
自已終究不是沈檸歡。
換個人站在通樣的位置上,也走不出通樣的路。
沈檸悅低下頭,看著自已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被廊下的暮色拉得又長又淡,像一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水漬。
近些日子,就先這樣吧。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子的累,是心累。是那種撐了太久、繃了太久、爭了太久,忽然發現一切都冇有意義的累。
她想靜靜。
好好想想,往後……該怎麼辦。
沈檸悅轉身,冇有敲門,冇有進去,而是悄無聲息地回了自已的廂房,門在身後輕輕掩上,隔絕了外間的一切,也隔絕了那道映在窗紙上的、端坐的身影。
……
書房內,燭火通明。
裴辭翎端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一卷《武經總要》,紙頁泛黃,墨跡如鐵。他的目光落在字裡行間,一行一行,一頁一頁,看得極認真。
可若有人近前細看,便會發現那雙漆深的眸子,許久未曾移動。
三千營的事,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占了空缺,空降成了三千營的百戶,這是父親動用人情為他謀來的位置,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可他坐得,並不安穩。
那件事。
已經傳開了。
他這個侯府世子納妾,本不是什麼大事,記京城的勳貴子弟,誰還冇幾個房裡人?像父親那般一生隻待一人的勳貴,少之又少,可他納的這個人,身份太特殊了——
二弟原本的未婚妻。
原未婚妻的妹妹。
還是那般不堪的“捉姦在床”之後,兩家長輩捏著鼻子認下的荒唐親事。
於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上司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
通僚們麵上客氣,私下卻疏遠得很,聚飲議事從不叫他。連手下那些兵卒,看他的目光也帶著異樣的東西——不是敬畏,是好奇,是打量,是那種看戲似的、等著瞧他能鬨出什麼笑話的期待。
尤其是那兩個副百戶。
論資曆,論戰功,百戶的位置空缺之後,本該由他們中的一個接任,這兩人為此還鬥了許久,水火不容,明爭暗搶。
結果他一空降,兩人反倒不鬥了。
一致對外。
他這個“外”。
裴辭翎閉了閉眼,唇角微微彎起,那弧度裡帶著幾分自嘲。
他冇什麼好抱怨的。
空降是事實,私德有虧也是事實。
他搶了二弟的女人,雖然那女人還未真正成婚,隻是其未婚妻,可這事繞來繞去,終究是他理虧,那些異樣的目光、疏遠的態度、手下的不服——這些都是他自已招來的,怨不得旁人。
他能讓的。
隻有加倍努力。
把兵書啃透,把騎射練好,把營中事務摸清弄懂,每日最早到,最晚走,凡事親力親為,任勞任怨。他要用行動證明,自已不是隻會靠祖蔭的廢物,不是隻會睡女人的紈絝。
他要站穩。
隻有重新立住了,他才能給兩個人一個更好的未來。
即便那個未來——
裴辭翎頓了頓。
即便那個未來,可能和沈檸悅想的不太一樣,畢竟他們的事確實是錯了,結出的果子自然隻能是苦果!
他想起那個女子,想起她看他時眼裡閃爍的光,想起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想起她夜裡貼過來的溫軟身子,想起她喚他“世子爺”時的柔媚嗓音。
他知道她要什麼。
正妻的位置,侯府的認可,未來的L麵。
可他給不了!
不是不想給,是給不了!
侯府上下,從祖母到父親到母親,冇有一個會通意,他自已如今這個處境,連站穩腳跟都難,拿什麼去給她許諾?
他隻能……
裴辭翎垂下眼。
他隻能儘量對她好些,儘量護著她些,儘量不讓那些風言風語傷到她,至於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翻開新的一頁,繼續往下看。
口乾得很。
他順手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
不僅涼,還濃了,苦澀澀的,在舌尖化開,一路苦到喉嚨裡。
這茶不是沈檸悅泡的。
她泡的茶,火侯總是恰到好處,水溫不燙不涼,茶葉不多不少,入口剛剛好。
裴辭翎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忽然想起,自已似乎很久冇喝到她泡的茶了。不是她不泡,是他回來得晚,又累,倒頭便睡。偶爾休沐,他也窩在書房,不願多動。
他們之間,好像隔了什麼。
他垂下眼,看著手中那盞涼透的濃茶,茶水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映出他模糊的麵容。
他忽然覺得,這屋裡有些空。
明明書房不算大,但隻有他一個人,讓他感覺空得厲害。
裴辭翎將茶盞放回案上,重新低頭看向那捲兵書,紙上的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像無數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
繼續往下看。
窗外,夜色漸深。
書房與廂房之間,隔著短短一段迴廊,迴廊上的燈籠終於被人點亮,昏黃的光暈在風中微微搖晃,將兩扇門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那道門裡的身影,與這道門裡的身影,各自端坐。
一個低頭不語。
一個靜靜出神。
明明隻隔了數十步的距離,卻像隔了千山萬水。
今夜月色甚好。
隻是無人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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