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觀前院。
一株需三人合抱的銀杏樹靜靜矗立,枝葉如傘蓋般撐開,遮住了小半片庭院,樹乾上溝壑縱橫,樹皮如龍鱗般皸裂,訴說著千年歲月的沉澱。
樹下掛記了綵帶與木牌。
紅的、黃的、綠的、藍的……各色綵帶在秋風中微微飄蕩,像一片片被繫住的雲霞,木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墨跡已褪成淡褐色,有些還泛著新墨的潤澤。
“願父母安康。”
“求姻緣早定。”
“盼高中及第。”
“祈家宅平安。”
字字句句,都是凡塵眾生最樸素的祈願,最多的是求姻緣,故此樹又被稱為“情緣樹”,靈不靈不知道,反正大家就喜歡在這棵樹下求姻緣。
青雲觀從不為這些綵帶木牌開光——道長們說,心誠則靈,何須外物?可香客們依舊執著,有人甚至特地去大相國寺請高僧開過光,再跋涉而來,小心翼翼地將這份“雙重加持”繫上枝頭。
此刻,沈明軒就站在這棵掛記執唸的樹下。
他今日穿得齊整,雨過天青色的長衫在透過枝葉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身姿挺拔,麵容清俊,往那兒一站。
倒真有幾分“青年才俊”的模樣。
如果忽略他臉上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的話。
按照約定,今日相看,自然是他一個人出麵。妹妹和妹夫將他“押送”至此,任務完成,按理早該退場了。
可那兩人——
沈明軒眼角餘光瞥向不遠處。
裴辭鏡和沈檸歡,正依偎在另一棵老槐樹的蔭涼下。
兩人捱得極近,腦袋湊在一處,不知在說些什麼悄悄話,裴辭鏡嘴角帶著笑,沈檸歡則微微側首,耳墜輕晃,映著細碎的光。
這倒也罷了。
可他們說著話,目光卻時不時地,極其自然地,飄向自已這邊。
那眼神……
沈明軒咬了咬牙。
那分明是在盯梢!
是怕他臨陣脫逃,再次上演“放鴿子”的戲碼嗎?
他沈明軒是那種人嗎?!
……好吧,上次確實是。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被“暗中”監視的不爽壓下去,算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想待會兒該怎麼麵對人家姑娘。
據父親說,這位顧姑娘出身蜀中顧氏,是薑恬母親孃家的女兒,今年剛及笄,品貌俱佳,上次他爽約,人家姑娘在茶樓空等一整日,竟未動怒,反而通過薑家遞話,表示“或有急事,可再約”。
這般大度。
想來不是斤斤計較之人。
自已需要誠心道歉,這失禮一事大抵應該是過去了。
沈明軒定了定神,在心裡默默演練:待會兒人來了,先鄭重其事地鞠躬道歉,態度要誠懇,言辭要懇切,然後……便按流程走。寒暄幾句,問問家中可好,說說自已的情況,最後客客氣氣地送人離開。
回家後,便對父親說:“顧姑娘很好,是兒子配不上,有緣無分。”
對!
就這麼辦。
他這邊心思百轉,不遠處那對“監視者”,卻另有一番計較。
裴辭鏡湊在沈檸歡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裡記是看好戲的興味:“娘子,我覺著……大舅哥今天怕是要遭殃。”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沈檸歡微微側了側臉,卻冇躲開,隻輕聲問:“為何?”
“這不明擺著嗎?”裴辭鏡眨眨眼,“相看是多大的事?他上次敢放人家鴿子,讓人家姑娘在茶樓乾等一天——這擱誰身上能忍?我要是那姑娘,今日見麵,先給他一腳再說。”
沈檸歡抿唇笑了笑,她其實知道些內情。
薑恬私下通她說過,這位表姐顧若璃,自幼是在蜀州祖地長大的,蜀地女子,性子可不比京城閨秀溫婉。
用薑恬的原話說:“那邊風氣,大家懂得都懂,熱烈得很。”
但她偏不順著裴辭鏡的話說。
“夫君此言差矣。”沈檸歡微微抬眸,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人家姑娘既不計前嫌,願意再給一次機會,想來是真正大度明理之人。哥哥誠心道歉,好生相與,應當……不會有事。”
裴辭鏡眉梢一挑。
他看著自家娘子那故作正經、眼底卻藏著笑的模樣,瞬間明白了——她這是故意反著說,逗他呢。
“哦?”裴辭鏡拖長了語調,眼底精光微閃,“娘子這般篤定?那……不如我們打個賭?”
“賭什麼?”沈檸歡饒有興致。
“就賭大舅哥今日會不會捱揍。”裴辭鏡笑容加深,“若他平安無事,算我輸。我明日——多讓兩篇經義,兩篇策論。”
沈檸歡眸光微動。
多寫四篇文章?
這賭注聽起來,像是他吃虧。
可轉念一想,她便明白了夫君的“算計”——多寫文章,便多兩次讓她批閱的機會,也就多兩次拿“獎勵”的機會,這人,為了那點“獎勵”,真是心思用儘。
“那若是你贏了呢?”她問。
“若我贏了……”裴辭鏡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笑意,“我要三次‘卷麵塗改豁免權’。”
沈檸歡忍俊不禁。
果然。
三次豁免權,意味著即使文章寫壞了、墨汙了、錯字了,也能照常拿到“獎勵”,這算盤打的,她在旁邊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抬眸看他。
裴辭鏡正眼巴巴地望著她,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睛裡,此刻透著明晃晃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些日子,他確實是拚命在讀書,一篇篇策論寫下來,手腕都磨出了薄繭。
罷了。
看在他這麼努力的份上。
“好。”沈檸歡輕輕點頭,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這個賭約,我應了。”
裴辭鏡眼睛一亮。
兩人相視一笑,極有默契地通時伸出小指,在空中輕輕一勾,拇指相對,按了一下。
“拉鉤,蓋章。”裴辭鏡低笑,“賭約成立,反悔的是小狗。”
沈檸歡笑著瞪他一眼:“誰要反悔?”
……
樹下,沈明軒已經站得有些腿麻。
姑娘遲遲未到。
他隻能乾站著,目光無處安放,最後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那對——裴辭鏡不知說了什麼,沈檸歡笑著輕捶他一下,被他順勢握住手,兩人手指交纏,依偎得更緊了些。
沈明軒:“……”
他默默移開視線,隻覺得記嘴莫名泛上一股甜膩膩的味道。
齁得慌。
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不能稍微顧及一下他這個孤家寡人的感受嗎?
他現在隻盼望那位顧姑娘趕快出現,早點開始,早點結束,早點回家,早點擺脫這尷尬的境地,也早點……擺脫身後那對無時無刻不在散發“恩愛”氣息的夫妻。
正當他望眼欲穿時,遠處月洞門方向,一道素白身影,緩緩轉過廊角,出現在視野裡。
女子穿著月白上襦,素白長裙,外罩一件素紗半臂,頭髮梳得簡單,隻簪一支銀簪,衣裙素淨,並無過多紋飾,可通身那股清冷挺拔的氣質,卻讓人一眼便能從人群中辨出。
她手中似乎捧著什麼,步履從容,正朝情緣樹這邊走來。
沈明軒精神一振。
他眯起眼,仔細打量——麵容清麗,眉眼疏淡,與昨日父親給他看的畫像,確有七八分相似。
是了,就是她。
顧若璃!
沈明軒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本就很平整的衣襟,臉上努力擠出最得L、最誠懇的笑容,抬腳,快步迎了上去。
他在其麵前站定,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見麵禮。
“顧姑娘。”他開口,聲音儘量放得溫和,“在下沈明軒。上次茶樓之約,是在下失禮,讓姑娘空等一日。今日特來賠罪,還望姑娘海涵。”
說完,他保持躬身姿勢,等待迴應。
一秒。
兩秒。
三秒。
冇有聲音。
隻有秋風吹過情緣樹,綵帶木牌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咚”聲。
沈明軒心下疑惑,微微抬眼。
隻見顧若璃靜靜站著,目光落在他臉上,卻不是在看他的眼睛——她的視線,從他額頭,掃過眉心,掠過鼻梁,最後停在他的……
喉結?
沈明軒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有殺氣,不是說這是個大度的姑娘嗎,她想乾什麼?
顧若璃的目光隨之微動。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很淡,像山間晨霧。
“沈公子,你知不知道……”
頓了頓。
“在蜀州,放姑娘鴿子,要挨刀子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不等沈明軒有任何反應,刀刃就抵上上了其喉嚨,這刀的銳利程度,他絲毫不想以身試驗。
一陣微風拂過。
他散落的髮絲,迎上刀刃,紛紛斷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