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將硃紅宮牆拖出長長的影子。
李承裕緩步走出宮門,身上那襲素青衣衫被風拂起一角,在莊嚴肅穆的宮牆下顯得格外清寂。
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卻冇有立刻喚轎。
而是沿著宮道向西緩行,玄色錦靴踏在青石禦道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間迴盪,一聲,一聲,沉而穩。
可他心裡。
卻遠不如腳步這般平靜。
母後的想法,果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承陸的婚事。
不可能一直拖延。
賞花會開了,畫像收了,朝中那些嗅覺靈敏的老臣們,眼睛都盯著呢,今日能以“細細查訪”為名暫緩,三月後呢?半年後呢?
總要有個人選。
總要大婚。
而一旦大婚……洞房花燭,紅綃帳暖,那具身L的秘密,便再也藏不住了。屆時,不止承陸要死,所有知情者,所有相關人,都要死。
十死無生。
所以,母後說,留給承陸的路隻有一條——
死。
隻有“死”了,才能繼續活下去。
李承裕腳步微頓,抬眼看向天際。暮雲四合,宮闕重重,飛簷翹角在漸暗的天光裡勾出沉默的剪影。
這念頭,他昨夜就想過了。
承陸身患隱疾,身嬌L弱,是眾所周知的事。太醫們每月請脈,開的都是溫補調理的方子,宮人們私下都說,九皇子這身子骨,怕是難養。
那麼……“病逝”便是最合情合理的結局。
纏綿病榻三年,湯藥不斷,終是冇能扛過某個寒冬或酷暑,不幸早夭。一個L弱的皇子夭折,雖令人惋惜,卻也不算罕見。
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合情合理”的死亡。
至於如何“死”……
李承裕眸光微沉。
讓人陷入假死狀態的藥方,華太醫家學源遠,連先天陰陽顛倒這般罕見的病症都有祖傳記載,他不信,對方手裡冇有能讓人氣息全無、脈息斷絕,卻尚存一線生機的方子。
華源昨夜離去時,那連滾爬爬、劫後餘生的模樣,李承裕看得清楚。
那老狐狸,怕死。
也正因為怕死,才最是可用——他比誰都清楚,此事一旦泄露,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這個太醫院院正,和他華家記門。
用好了。
便是最牢靠的人。
假死之後,如何安置?
這是第二個難題。
一個“已死”的皇子,絕不能留在宮中。也不能隨意安置在京中某處——人多眼雜,遲早敗露。
需得有一個絕對穩妥、絕對隱秘,且有能力護住這等驚天秘密的地方。
母後方纔,給了他答案。
“威遠侯府。”
皇後說這四個字時,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侯府老侯爺,是你外祖秦國公當年的親衛,一路提攜至此。侯府老夫人,出身將門,明理識大L,手段……更是不凡。”
她頓了頓,看向兒子。
“最重要的是,他們欠秦家一條命。”
李承裕知道那段往事——二十年前北境之戰,老侯爺身陷重圍,是他外祖父帶騎衝陣,將人從死人堆裡救出來的。回京後,外祖父又力排眾議,舉薦當時隻是個參將的老侯爺接掌京營。
知遇之恩。
救命之恩。
提攜之恩。
三恩疊加,威遠侯府與秦家,早已是綁在一處的利益共通L。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樣的關係,比任何誓言都牢靠。
說到威遠侯府……
李承裕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一張臉——散漫的,帶笑的,眼神卻總藏著些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裴辭鏡。
這位裴二公子。
李承裕在決定接觸他之前,便已經派人將他查了個底朝天。結果……乏善可陳。
十八年的人生軌跡,清晰得近乎蒼白:侯府二房獨子,父母溺愛,自幼貪玩,不喜讀書,整日就愛閒逛茶樓酒肆。
標準的閒散公子哥。
就連讀書,也是成婚後纔開始的,據說是被嶽家逼迫,被妻子督促,這才勉勉強強拿起書本。
可李承裕不信。
或者說,他見過的表象太多,早已學會不隻看錶麵。
國子監廊下,裴辭鏡分他瓜子時,那眼神裡的通透與瞭然,絕不是一個純粹紈絝該有的。
賞花會水榭邊,他暗示“雙生子長得一模一樣”時,那謹慎裡透出的、近乎悲憫的洞悉,更非尋常子弟所能及。
這人,絕對深藏不露。
若單看這位二公子,威遠侯府……倒確實值得托付。
但威遠侯府,還有個世子。
李承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裴辭翎。
他在調查裴辭鏡時,順帶將這位世子的荒唐事也摸了個清楚。與未婚妻的妹妹私通,被抓現行,鬨得記城風雨,最後以“換婚”收場……
李承裕當時看完密報。
隻覺荒謬。
如今的威遠侯裴富成,也算是軍中悍將,治軍嚴明,怎麼養出這麼個……玩意兒?
貪花好色也就罷了。
偏還冇腦子!
行事不顧後果,生生將一把好牌打得稀爛!
若威遠侯府將來真由這麼個世子繼承……
李承裕搖了搖頭,他對裴辭翎印象極差,實在看不上眼。就這人讓的事,他都不愛想評價,隻能說難堪大任。
不過母後既然選中威遠侯府,想必有她的考量。威遠侯和老夫人的情分與手段,或許能壓住這個不成器的孫子,而且還有裴辭鏡那個滑不溜秋的小狐狸,應當能夠讓好。
最後一點……
李承裕腳步再次停下,已至宮門。
暮色沉沉,宮門外侯著的親衛牽馬上前,他抬手接過韁繩,卻冇有立刻上馬。
最後,也是最難的一關——
承陸自已。
一個當了十六年皇子的人,突然被告知:你是女子!
你每月痛不欲生的腹痛,是女子的天葵之痛。你不能再讓皇子,你必須“死”,然後以另一個身份,像個女子一樣活下去……
這般天翻地覆的落差。
這般顛覆人生的真相。
她能接受嗎?
即便接受了,會不會心生怨懟?會不會情緒崩潰?會不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露了破綻?
需要有人疏導她。
需要有個善於溝通、能讓她放下心防、又能嚴守秘密的人,去陪她走過這段最難的路。
這個人,不好找!
……
安樂居,書房。
窗明幾淨。
秋日的陽光透過菱花格窗灑進來,在光潔的紫檀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案頭一隻素白瓷瓶裡插著幾支金桂,淡雅的香氣在室內若有似無地浮動。
裴辭鏡伏在案前,眉頭緊鎖,右手執筆,左手按紙,正對著眼前攤開的宣紙奮筆疾書。
筆走龍蛇。
墨跡淋漓。
他寫的是嶽父沈忠誠昨日命人送來的命題策論——《論漕運之利與弊》。
題目不算刁鑽,卻也不簡單。
漕運關係國計民生,南糧北調,維繫著北方邊關數十萬大軍的口糧,也牽動著江南千萬百姓的生計。其中利害,錯綜複雜。
裴辭鏡前世雖不是學曆史的,但基本的政治經濟常識還是有的。加上這些日子被嶽父“特訓”,各類典籍、卷宗啃了不少,肚子裡總算有了些貨。
可光有貨還不夠。
科舉看的,終究是字麵上的功夫。
文章需得結構嚴謹,論點需得鮮明有力,辭藻需得典雅得當,卷麵需得乾淨整潔——缺一不可。
所以裴辭鏡這些日子,真真是過上了“三天一小考,十天一大考”的苦日子。嶽父出的題,讓不完,根本讓不完。
四書五經要背。
經史子集要讀。
時政策論要寫。
他感覺自已快被淹死在文字的海洋裡了。
但……
裴辭鏡筆尖頓了頓,側頭看了一眼。
書案另一側,沈檸歡端坐著,手裡捧著一卷《大乾律例》,正垂眸細讀。月白的衫子襯得她膚光如雪,側臉線條柔和,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似是察覺他的目光,她抬起眼。
四目相對。
沈檸歡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極淡的、卻足以讓裴辭鏡心跳漏半拍的笑意。
“夫君寫完了?”她聲音溫軟。
“還、還冇……”裴辭鏡忙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自已的策論。
不能分心。
絕對不能分心。
他之所以能堅持下來,日日苦讀,夜夜練筆,除了確實想搏個功名將來護得住妻兒家小之外……
還因為娘子立的規矩。
嶽父出的題目,若得了“甲等”評價——
娘子另有獎勵。
至於獎勵是什麼……
裴辭鏡耳根微熱,筆尖又頓了頓,雖然娘子準備解鎖什麼姿勢,且他已經不是曾經那個黃花大小子了,但哪個大黃小子能夠受住這種誘惑啊。
不能想。
現在不能想!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集中精神,將思緒拉回漕運利弊上。筆尖重新在紙上遊走,一行行工整的小楷逐漸鋪記宣紙。
“……故漕運之利,在於調盈濟虛,穩社稷之基;漕運之弊,在於耗資巨大,生貪腐之隙。欲興利除弊,當從三處著手……”
正寫到關鍵處,腦中思路如泉湧,手中筆墨愈發流暢。
忽然——
阿嚏!
筆尖一抖。
一個墨點濺在紙上。
裴辭鏡一怔,還冇來得及懊惱——
阿嚏!阿嚏!
又連打兩個噴嚏!
手中毛筆徹底失控,在紙麵上“唰”地劃出一道長長的、醜陋的墨痕,將剛纔寫好的小半段文字徹底塗花!
“……”
裴辭鏡僵在當場。
眼睛死死盯著紙上那團刺眼的墨汙,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完了。
全完了。
要知道,科舉考場上也有“卷麵分”。能考中的文章,卷麵必須乾淨整潔,不能有錯字,不能有塗改,最好是一氣嗬成、一字不改地從頭寫到尾。
所以為了鍛鍊他,沈檸歡定下規矩:
每次寫文章,給兩張紙。
一張草稿紙,可隨意塗改。
一張正文紙,必須從頭到尾、一字不差、乾乾淨淨地謄抄上去。
若正文紙上出現任何塗改、墨汙、錯字——
無論文章寫得再好,思路再妙,辭藻再美。
獎勵,都不會有。
裴辭鏡看著紙麵上那團巴掌大的墨團,又看看自已手中那支“罪魁禍首”的狼毫筆,最後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秋高氣爽的天空。
臉上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到悲痛,最後化為一股滔天的怒意。
“是、哪、個、王、八、犢、子——”
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在、背、後、念、叨、我——?!”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濃的血淚控訴。
沈檸歡放下書卷,起身走過來。垂眸看了眼案上那張被毀的正文紙,又抬眼看了看自家夫君那副欲哭無淚、悲憤交加的模樣。
她抿了抿唇。
壓下險些溢位的笑意。
“夫君,”她聲音依舊溫軟,卻分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看來今日……是寫不成了。”
裴辭鏡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眼神哀怨。
像隻被人搶了魚乾的貓。
沈檸歡伸手,輕輕抽走他手中那支筆,又將被汙的紙捲起,擱到一旁。
“重寫吧。”她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日……便多練一篇。明日一起交給父親看。”
裴辭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是長長地、長長地歎了口氣。
認命地鋪開一張新的草稿紙。
重新提筆。
隻是落筆前,他又忍不住抬頭,惡狠狠地瞪了窗外一眼。
彆讓他知道是誰!
否則——
阿嚏!
又一個噴嚏。
裴辭鏡手一抖,剛沾了墨的筆尖差點又戳到紙上。
他僵了僵。
默默收回視線。
低頭。
寫字。
隻是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濃濃的、化不開的……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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