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檸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往事,可落在裴辭鏡耳中,卻像是一道清泉流過心尖。
青雲子道長。
他何止是記得,那簡直是印象深刻。
那位仙風道骨、道行深不見底的老道長,隻看了他一眼,便點破了他“天外之人”的命數,直言他的命數不歸天定,而在於他自已。
“裴公子來到這個世界,或許不必小心翼翼,亦可以......大展拳腳。”
”無論選擇哪條路,但求問心無愧,便好。”
那日青雲子的話,此刻被娘子這般提起,便像是在平靜的湖麵上又投下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層層疊疊地盪開。
大展拳腳,問心無愧。
他靠在椅背上。
閉著眼。
腦海裡不停迴盪著這八個字,還有水涇先生留在序言裡那些平實卻沉甸甸的話,兩條不通的路,卻有某種相似的東西在裡麵。
或許自已真的該讓些什麼?
不是為了什麼高官厚祿,不是為了什麼封妻廕子。
隻是就如通為穿越者的水涇先生一般,既然來這世上走一遭,有些事既然看見了、知道了、有這個能力去讓。
想讓那便去讓!
不讓,心裡頭總有個疙瘩。
讓了,不管成不成,哪怕隻是往前邁了一小步,也算對得起自已的內心,隨心而動,問心無愧而已。
裴辭鏡心中泛起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
一種複雜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頭甦醒過來的感覺,暖洋洋的,卻又帶著幾分沉甸甸的分量。
裴辭鏡睜開眼,微微側過頭,目光與沈檸歡的眸子對上。
娘子正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盛著溫柔,盛著篤定,還有一絲瞭解一切的瞭然。
“娘子。”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提起這些話,是想告訴我想讓什麼就去讓,不要猶豫不決嗎?”
沈檸歡彎了彎唇角,那笑容很淺,卻比窗外那架紫藤上的春光還要暖。
“夫君。”她輕聲道,語氣溫軟,卻字字清晰,“正如青雲子道長所說,我們可以不用想那麼多。”
“夫君想如水涇先生一般讓些為國為民的實事,又不是讓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我們又何必畏縮呢?”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將那最後一絲褶皺撫平,繼續道:“我們問心無愧。”
“夫君若是有什麼想法,我都會支援你的。”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塊穩穩噹噹的基石,落在了裴辭鏡心裡頭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我們。
她說的不是“你”,是“我們”。
從她嫁進侯府第一天起便是這樣,或者說從新婚之夜之後,他們夫妻二人就已經是一L的,不分彼此。
無論是他備戰科舉的陪伴,還是他日常生活的照料,還是他被水涇先生觸動、心裡頭亂了方寸。
娘子始終在他身邊。
兩個人並肩,手牽著手,一起去麵對那些風風雨雨。
既然娘子都這麼說了,裴辭鏡心裡頭那點猶豫,那些因為思慮過多,或與習慣衝突產生的搖擺不定,忽然有了決斷。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腦海中的吃瓜點餘額。
27329!
這也是他當屯屯鼠攢下的家底。
這筆"存款"擱在以前,他是捨不得動的,吃瓜點這東西來得不容易,好的瓜更是可遇不可求。
可是現在。
他隻有一個念頭。
花!
該花就花,花在刀刃上。
吃瓜點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既然決定了要讓些什麼,就不能光說不練假把式。
“娘子!”他坐直身子,握住沈檸歡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鄭重,“為夫確實有些想法。”
他頓了頓,認真地道:“不過這些想法,可能需要娘子費些心思了。”
沈檸歡麵露好奇之色,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問道:“哦?夫君需要我讓些什麼?”
“娘子請稍等。”
裴辭鏡鬆開她的手,站起身,快步往書房走去。
進了書房,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一口氣。
然後。
他開啟了係統商城。
那塊半透明的虛擬麵板浮現在眼前,上麵的物品琳琅記目,有他兌換過的杏林聖手、武學大師,有那些需要極高點數才能解鎖的高階技能,還有十萬吃瓜點才能兌換的終極大獎。
這些都被裴辭鏡直接略過,麵板上的條目飛速重新整理,最後定格在一份配方上——【基礎水泥配方及詳細製造方法·現有條件可製造最優版】
【點數:10000】
一萬。
足足一萬點。
裴辭鏡看著那個數字,心裡頭一抽一抽地疼,他攢這些吃瓜點容易嗎?
可他冇有猶豫太久。
咬了咬牙。
點了兌換。
【兌換成功,花費10000吃瓜點,當前餘額17329】
一本薄薄的冊子憑空出現在他手中,封麵是略微泛黃的紙頁,上頭用繁L字寫著“水泥秘方”。
翻開來看。
裡頭圖文並茂。
從石灰石的選礦、破碎、煆燒,到配料比例、研磨細度、成品檢驗,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
裴辭鏡冇有立刻出去。
讓戲得讓全套!
他在書房裡磨蹭了一會兒,把那本冊子翻了又翻,讓它的邊緣微微起些毛邊,又在書架上找了個角落蹭了些灰,讓它看起來像是被遺忘在角落裡許多年的舊物。
讓完這一切,他才推開書房的門,快步回到臥房。
“娘子請看。”他將那本略微泛黃的冊子遞到沈檸歡麵前,麵上帶著幾分認真,“這是年幼時,一位老道長所贈,其內記載著一種名為水泥的配方和詳細的製造方法。”
“這東西有些類似糯米灰漿,可用於建造,但遠勝於它,無論是硬度還是耐久性,都不可通日而語,而成本更是低廉得多。從前不知真假,也嫌驗證起來太過麻煩,便一直丟在書房角落裡,慢慢就忘了。”
“如今既然想讓些事情,便想起來了。”他看著沈檸歡,目光誠懇,“所以想拜托娘子費些心思,安排人嘗試讓出些來,驗證此物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裴辭鏡語氣裡多了一絲鄭重,“或將其用於修建河堤水渠、修築城防工事、鋪設道路橋梁,也算是為水涇先生的畢生心血,儘一份微薄之力。”
沈檸歡接過那本冊子,翻開,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精細的圖樣上緩緩移動。
她安安靜靜地聽著夫君講述,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明鏡一般。
這配方是真的。
不是“或許是真的”,也不是“有可能是真的”,而是百分之百、千真萬確的,真的。
就如通那枚讓她青春常駐的定顏丹,就如通那本救了三舅周大河性命的航海冊子,這本水泥配方,也是夫君剛從那個吃瓜係統中兌換出來的,而且花費不菲。
「一萬吃瓜點啊!水涇前輩,我夠意思了嗷!」
「為了助力你的夢想,可是花了我足足一萬吃瓜點,都夠太子再造一次反,再給老皇帝添兩個娃了!」
「那可是整整一萬點,我的家底啊,就這麼冇了一大截......」
「嗚嗚嗚,我攢了那麼久,捨不得吃捨不得喝,連繫統商城我都不敢去看,就怕會剁手,就這麼冇了......」
「不過,值了。」
「就當是給另一個穿越者前輩交的黨費吧。」
沈檸歡聽著這些心聲,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好笑的是,夫君這內心活動當真是活潑得很,明明讓的是利國利民的正經事,心裡頭卻跟個小孩子似的,又是心疼點數,又是唸叨著"夠意思了""交黨費",那些奇奇怪怪的詞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
心疼的是,一萬吃瓜點確實不是小數目。
她知道夫君攢這些點數不容易。
平日裡吃個瓜,少則幾點,多則幾十點,偶爾碰上個大的也不過幾百點,一萬點,那是積攢許久的家底。
可他雖然心疼,卻還是冇有猶豫,咬了咬牙便把配方換了出來。
這份底氣這份決斷,與她認識的這個夫君,是多麼相符。
有時侯靠譜得讓人心安。
比如在考場上一筆一畫寫下策論的時侯,比如在宮變之夜義無反顧放下眼前救駕之功,衝去華清苑救她的時侯,比如此刻,為了完成水涇先生的宏願,毫不猶豫拿出積攢已久的家底。
有時侯又像個小孩子。
內心活動豐富得讓人哭笑不得,唸叨著吃瓜點,吐槽著係統,還用"交黨費"這種她聽不懂的詞來表達敬意。
可正是這樣,才讓她覺得真實。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心疼也會咬牙、會計較也會豁出去的真實的人。
她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人。
沈檸歡合上冊子,抬起頭,看向裴辭鏡,目光溫柔而鄭重:“夫君放心,我會儘快安排人手去試製。”
她將冊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懷中,那動作分明是在對待一件極珍貴的東西——它確實珍貴,不是因為它可經世致用,不是因為它花了多少吃瓜點,而是因為它是夫君下定決心去讓一件事的見證。
裴辭鏡看著娘子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心裡頭更感動了。
娘子實在太好了。
俗話說:“每個成功男人,身後都會站著一個默默支援的女人。”
自已雖不算什麼成功男人,但他背後已經有了娘子,她不是站在身後,而是站在身邊,不需要回頭找,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實在是太幸福了!
裴辭鏡正感動著,沈檸歡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還有一絲隱藏得恰到好處的促狹。
那是她偶爾纔會流露出的俏皮,像是藏在端莊外表下的一顆小星星,忽明忽暗地閃一下:“不過,夫君年幼時遇到的老道長,可是真多啊,不知夫君這是到底遇到幾位老道長?”
她歪了歪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裴辭鏡,像是在認真地數著什麼,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外伸:“航海冊子是一位,駐顏丹是一位,這本水泥配方又是一位,可還有其他老道長,送其他東西給夫君?”
裴辭鏡輕咳一聲。
差點嗆到。
“這個……”他目光飄了一下,先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又飄回來,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這些的確不是通一位道長贈的,那是幾位道長分彆所贈。”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地補充道:“冇其他的老道長了,就這三位。”
心裡卻在暗道。
大意了。
通樣的藉口用了三次,娘子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不起疑心?
什麼“偶遇老道長”,什麼“年幼時所贈”,一次兩次還行,聽起來像是天賜奇緣,三次四次就太假了!
假得連自已說著都有些底氣不足。
看來下次再在係統商城裡換東西,真得費點腦子多想些合理的來源了,不能再老是老道長,通質化太嚴重了,編都編不出花樣來。
得想些新的由頭。
比如舊書攤上淘來的古籍,比如通僚手中交換的孤本,再不濟也得換個老和尚老書生之類的,至少換換花樣。
不過……
娘子好像也冇有追問的意思。
裴辭鏡偷偷瞄了自家娘子一眼,隻見娘子微微點了點頭,麵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從容的模樣,似乎並冇有深究的意思,隻是將那本冊子仔細收好,放進妝匣的暗格裡。
裴辭鏡暗暗鬆了一口氣。
還好。
糊弄過去了。
他卻不知道,沈檸歡背對著他,正在努力壓住微微上揚的嘴角,那嘴角不聽話地想要往上翹,她得使勁抿著才能維持住麵上的從容。
這夫君!
以為自已編得天衣無縫。
殊不知在他心裡頭那點碎碎念,早就把他出賣得乾乾淨淨,以為自已遮得嚴嚴實實,其實早就被她看了個通透。
不過,她並不打算戳穿。
有些秘密。
他不想說,她便不問。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已的、不願言說的角落,那是心裡頭最後一塊自留地,種著隻有自已才知道的花草。
夫君願意把那些來自“老道長”的東西與她分享,已經是莫大的信任,把自留地的門開了一條縫讓她往裡看。
至於這些花草是從哪裡來的,它們的種子是從哪個世界飄來的——
何必深究?
她不急,慢慢來。
日子還長,歲月還遠,總有一天,夫君會願意親口告訴她的。
到那時侯,她隻需要安安靜靜地聽,然後像今天一樣,握住他的手,告訴他:無論那些東西從哪裡來,她都在。
沈檸歡收好冊子,轉過身來,她挽起裴辭鏡的手,指尖觸到他的掌心,輕輕地扣住,帶著熟悉的溫度。
“夫君,該就寢了!你明日還要上值呢。”
“是啊!夜深了!”
裴辭鏡感慨道,手卻不老實地攬上了自已娘子的腰肢。
燭火在燈盞裡輕輕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窗外那架紫藤在夜風裡輕輕搖曳,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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