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
玄舟穿梭霧海——
“夢兄,”玄舟之上,畫浮沉語重心長道,“如今而言,相對於我殿羅睺定然更憎於雲澈,其次便是你。與之請罪,你二人務須到場,但開口賠罪之人,卻隻能是我。”
夢空蟬頷首,旋即反問道:“有幾成把握?”
畫浮沉:“七成。”
“這麼高?”不止夢空蟬,就連一旁的雲澈、畫清影,都略感詫異:“你打算怎麼做?不顧神尊威儀任其羞辱?”
“這是我們欠他的。”畫浮沉歎息一聲,旋即抬眸與夢空蟬對視,神態認真肅穆起來:“至於如何賠罪,你們會知道的,但我需要你答應我.......不論發生什麼、不論殿羅睺要如何發泄,你,都不能出手阻攔。”
“?”夢空蟬蹙眉,短暫陷入沉默:“就算他對你下死手……”
“你也不能攔他。”畫浮沉神態、語氣滿是認真,冇半點兒玩笑的意思。
末了,他又話音一轉:“但應該也不至於到那一步——殿羅睺脾性至剛,卻絕非憨蠢。眼下重塑次元大陣在即,頂著冒犯淵皇的風險殺一個神尊,殿羅睺不會做,就算要宰了我泄憤,也至少會在十年之後......”
隨後,他看向畫清影:“清影,你也不能出手。”
畫清影眸光平靜道:“我未入真神之列,即便出手,又有何用。”
“話是這麼說冇錯。”畫浮沉道:“但隻要你開口,殿羅睺也定不會無視,可利用他的傾慕牽製於他,並非你的風格。跟來森羅,護雲澈於無虞,你已是極為勉強自己,所以對於我……你隻需旁觀即可。”
“……”畫清影短暫默然,未再言語。
……
森羅神殿。
浩蕩巍峨的空蕩大殿,連呼吸聲都在這一刻斂去,落針可聞。
殿羅睺深深蹙眉:“你說......什麼?”
“我說,這條命,你可隨時取走。”
畫浮沉聲音平靜道:“但有一個條件——再給我點兒時間。”
“彩璃雖已至半神,有了繼承折天神國、真神神源的資格,境界卻畢竟尚淺,至少現在,遠非她繼承神源、成為新一代神尊的最佳時機。”
頓了下,畫浮沉補充道:“況且,淨土重塑次元大陣在即,於你我而言,不論誤會還是仇怨,皆可暫時擱置,但關於淨土的大事,卻最不容耽擱......所以,給我十年時間,十年後,待通往永恒淨土的次元大陣重塑成功,隻要能平森羅、折天兩國之怨,能息羅睺兄心中之怒,要殺要刮,皆隨羅睺兄之意.......”
說到這裡,畫浮沉低下頭顱,字字真摯道:“這是作為摯友、作為兄弟,對過錯之舉、所釀惡果的請罪。”
畫浮沉的話在神殿那迴盪,聲音並不洪亮,卻令包括殿九知在內,令眾神羅塔主儘皆動容。
“……”殿羅睺垂眸看著畫浮沉,畫浮沉抬頭看著殿羅睺,一個臉色陰沉,一個麵帶歉疚。
隨後,殿羅睺抬腳,狠狠踹在了畫浮沉臉上。而對於殿羅睺的這一腳,畫浮沉反應了過來,卻並未以神力設防護體,也未躲閃,而是結結實實挨下——任由側臉在巨力下生生變形,任由頰骨碎裂,嘴角溢血。
巨大的衝擊力狠狠砸在臉上,腦袋帶動脖子,脖子帶動身體,畫浮沉就這麼炮彈般飛了出去。
從森羅神殿,一直延伸至殿外,地麵被劃出一道萬丈鴻溝,畫浮沉狼狽翻滾,最後撞斷一根磐石,才倒在碎石之中。
下一瞬,還冇等畫浮沉掙紮著站起來,殿羅睺便再次極速臨近,右腳攜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巨力,結結實實踏在他的胸膛之上!
頓時,地麵蛛網般漫開裂痕,密密麻麻,輻射擴散。
“畫浮沉……”
看著麵露痛苦、卻始終未有還手動作的畫浮沉,殿羅睺眉梢緊蹙,麵色幽沉道:“你當真不怕死?”
“怕,當然……怕。”
畫浮沉重咳了幾下,被殿羅睺踩踏著胸膛,讓他吐字極為艱難。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勾動嘴角,淺淺笑道:“但人生在世,總有些東西甚於生死,嗬嗬……咳咳咳咳!”
緩了口氣,畫浮沉繼續道:
“彩璃......是我和婉心的女兒。我冇能護好婉心,昔時負心,生死永隔,終生之悔憾......所以,既然彩璃與當初的我們一樣,有了銘心刻骨、想要終生伴隨之人,我畫浮沉,自然冇理由不成全她......哪怕代價再大......”
雲澈:“……”
畫浮沉躺在碎石之中,抬眸看著殿羅睺:“但另一方麵,你殿羅睺,亦是我此生認定的異姓兄弟,讓你蒙羞非我本意,卻已成事實......作為補救,這條命交給你又有何不可?”
殿羅睺狠狠蹙眉。
怎麼聽著聽著,倒變得他心胸狹隘、氣量太小了呢?
“但我死之後,還請羅睺兄……就此釋嫌,莫要將這份仇怨,再繼續延續到下一代……呃——!!”
殿羅睺冷哼一聲,腳下猛地使力。
銀色神芒盪開,畫浮沉身下大地塌陷,無數更加細密的裂痕,也在同一時間瘋狂漫開。
“畫浮沉,既然你這麼想死!本尊就成全你!”
冰冷、低沉之言迴盪在畫浮沉耳際,但下一個刹那,他卻感覺壓在胸膛的巨力驟然一輕,煙消雲散。
“咳咳——咳咳咳咳咳!!”畫浮沉深吸一口氣,劇烈咳嗽起來,胸膛肋骨碎裂的疼痛直錐魂底。
他掙紮著坐了起來,隻看到殿羅睺魁梧的背影,以及一句判決:“四十六載……待四十六載之後,次元大陣開啟,深淵神國紮根永恒淨土,你畫浮沉的命,就是森羅神國的!”
“到那時——不論畫彩璃境界精進如何,不論那是否她最佳的繼承神源之機……”
畫浮沉帶著傷,語氣卻恬淡平和,麵色平靜:“到那時,我畫浮沉會親自剝離神源,這條命……任憑羅睺兄處置,絕無怨言。”
“好,我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殿羅睺大手一揮,再不看畫浮沉一眼:“來人,送客!”
“等等。”
畫浮沉深深一禮,一本紅冊憑空出現,化作靈光飛射向殿羅睺,落入其手。
殿羅睺瞥了那紅冊一眼,蹙眉道:“這是……?”
“請柬。”畫浮沉道。
在殿羅睺眸光驟冷,差點兒將那紅冊碎成渣屑的前一個刹那,畫浮沉開口道:
“羅睺兄,畫某絕無冒犯之意。”
絕無冒犯之意?
讓曾經的準公公參加準兒媳與彆的男子的婚典,這都不算冒犯,那世界上到底還有什麼算得上冒犯?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畫某隻是覺得,既然羅睺兄已接受畫某謝罪,那除了我畫浮沉欠了你一條命外,我與你殿羅睺,仍是摯友、仍是兄弟。”
畫浮沉道:“既為摯友兄弟,那摯友之女的人生大事,奉上請柬,亦是情理。”
殿羅睺麵色變得古怪,那表情彷彿在說:畫浮沉……為了緩和折天、森羅、織夢三國的關係,你臉皮敢再厚點兒麼?
揣著明白裝糊塗,避重就輕,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指尖捏著請柬,殿羅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隨後,他屈指一彈,那冊請柬頓時飛離,最後嵌入森羅神殿的一根石柱之上。
冇落在地上,也未收入手中。
這表示既冇有拒絕,也並未接受。
“滾,彆在我麵前礙眼。我現在不想看到你們。”
殿羅睺胸膛起伏,低聲厲喝。
畫浮沉對殿羅睺的背影一禮。
夢空蟬亦是一禮,雲澈未有怠慢,裝模作樣也行了一禮。
隻有畫清影自始至終,都如一道曼妙風景立於雲澈身側,雙眸落在畫浮沉身上,久有思索,卻未言語。
雲澈幾人離開了,在臨近神國出口的路上,許多森羅之人皆對雲澈顯露敵意,卻也都注意到了身負重創的畫浮沉。
“發生了什麼?畫浮沉怎麼會傷成這個樣子?”
“被尊上揍了?”
“怎麼可能,我相信尊上有重創畫浮沉的力量,但畫浮沉也絕對有還手過招之力,兩個真神打起來……整個森羅神國被夷為平地我都不稀奇,怎麼可能……”
“嗨,畫浮沉前來賠罪,自覺理虧,怎麼可能會還手,甚至連神力護體可能都撤去了,被揍成這樣說明尊上已經很給他留麵子了。”
“啊?是這樣麼?”
“那怎麼不把夢見淵那小子一起揍了?那渾蛋搶了我們神子的未婚妻,給他閹了都算便宜他!”
“說得輕巧,劍仙畫清影寸步不離守著他,尊上怎麼可能下得去手?何況還有個夢空蟬……挑起神尊之戰可不是鬨著玩的。”
“哼!難道就這麼看著他揚長而去?我咽不下這口氣!”
“得得得,你咽不下這口氣又能怎樣?我還咽不下呢,要不是淨土之令壓著,尊上早就去拆了織夢神國了!”
“不過話說回來,就事論事,我覺得他們如此鄭重登門賠罪,已經相當有誠意了,就是不知道神殿那邊具體發生了什麼……回頭可以找人打聽打聽。”
森羅神殿。
殿羅睺不發話,眾神羅塔主也不敢隨意打破沉默。
空氣安靜得可怕。
殿九知向殿羅睺行禮告退,便徑直前去送彆了雲澈。
殿羅睺側倚王座之上,右手成拳抵在腦袋上,鎖著眉頭,沉思良久。
雖然將畫浮沉狠狠揍了一頓,但他怎麼都覺得心裡不舒坦。
良久良久,他抬眸瞥了眼嵌進石柱的那冊請柬,幽幽開口道:“都聽著……”
“畫浮沉下跪之事,誰也彆透出去半個字,否則……哼。”
眾神羅塔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短暫沉默,不論情願或不情願,他們也不得不紛紛俯首。
“……屬下謹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