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麟的監視如同附骨之疽,讓西山關隘的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壓抑。孫立等人表麵如常,操練、巡防,一絲不苟,暗地裏卻如同繃緊的弓弦,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來的“佳音”。每一日都顯得格外漫長,每一次與馬麟的照麵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這日晌午過後,關隘前來了一小隊人馬,約莫七八人,打著“曾頭市”商號的旗幟,押著幾輛滿載貨物的騾車。為首的是個麵容精悍、留著兩撇鼠須的管事,操著一口略帶河北口音的官話,聲稱是給梁山運送一批約定好的皮革與藥材。
守關的士卒不敢怠慢,一邊查驗文書憑信——那文書竟蓋著梁山泊採買衙門的朱印,真假難辨——一邊派人飛報孫立和馬麟。
馬麟聞訊率先趕到,一雙眼睛如同鷹隼般掃視著這隊商人。他踱步到騾車旁,用佩刀鞘敲了敲捆紮嚴實的貨物,發出沉悶的聲響。“曾頭市?我梁山與曾頭市素有嫌隙,何時有了這般貿易往來?”他語氣陰冷,帶著濃濃的懷疑。
那鼠須管事卻不慌不忙,陪笑著拱手:“這位頭領明鑒。此一時彼一時嘛,江湖上哪有永遠的敵人?貴寨需用這批皮子製甲,藥材療傷,我家主人也不過是求財。這文書憑證,可是貴寨柴大官人親自批複的,做不得假。”他提及“柴進”,名正言順,倒是讓馬麟一時語塞。柴進仗義疏財,交遊廣闊,與各地豪商有些往來也不足為奇。
就在這時,孫立也聞訊趕到。他目光掃過商隊,在那鼠須管事臉上停留了一瞬,心中莫名一動。此人看似尋常,但那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機警與從容。
“既是柴大官人覈準,查驗無誤便放行吧。”孫立不欲節外生枝,淡淡吩咐道。
馬麟卻不肯輕易放過,他盯著那管事,忽然問道:“你們從曾頭市來,路上可曾聽聞二龍山的訊息?”他試圖從對方的表情或回答中找出破綻。
鼠須管事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憤慨與後怕:“哎喲,可別提了!那二龍山的賊……好漢們,如今聲勢大得很!沿途關卡盤查得緊,咱們這趟生意,可是擔著風險呢!要不是看在柴大官人的麵子和貴寨出的價錢份上,誰願意蹚這渾水?”他抱怨得合情合理,將一個唯利是圖又有些膽小的商人形象演得活靈活現。
馬麟仔細打量了他半晌,未發現明顯漏洞,這才揮揮手,示意士卒放行。商隊重新啟動,軲轆軋著地麵,緩緩通過關隘。
就在商隊最後一輛騾車經過孫立身邊時,異變陡生!那拉車的騾子不知為何突然受驚,猛地向前一竄,帶動車輛傾斜,車上捆紮的皮革繩索崩斷,好幾捆厚重的生皮“嘩啦”一聲滑落在地,正好堆在孫立足邊。
“哎呀!這畜生!驚擾軍爺了!還不快收拾!”鼠須管事臉色“大變”,急忙嗬斥手下。
幾個商隊夥計手忙腳亂地上前搬運皮貨。混亂中,一個低著頭、身材瘦小的夥計在抬起一捆皮子時,腳下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撞向孫立。孫立下意識伸手一扶。
電光火石間,孫立感覺手心被塞入了一個細小、堅硬、帶著體溫的物體。那觸感一瞬即逝,那夥計也已站穩,連聲道歉:“對不住,軍爺,對不住!”聲音略顯尖細。
孫立心中劇震,麵上卻波瀾不驚,淡淡道:“無妨,小心些。”他順勢將手收回袖中,握緊了那枚小小的物事,指尖能感受到那是一個蠟丸。
整個過程發生在剎那,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受驚的騾子和散落的貨物吸引,連馬麟也隻是皺眉瞥了一眼,並未察覺這瞬間的交接。
商隊很快重新整理好貨物,鼠須管事再三道歉後,帶著人匆匆離去,彷彿生怕再出紕漏。
關隘恢復了平靜,但孫立的心卻如同擂鼓。他藉著巡視的名義,不動聲色地回到自己營房,緊閉門窗,這才攤開手掌。一枚龍眼大小、表麵光滑的蠟丸靜靜躺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捏碎蠟丸。裏麵是一張卷得極緊的薄絹。展開一看,上麵是幾行清峻挺拔的字跡,並非樂和那種清秀風格,而是一種隱含鋒芒的筆力,落款處,隻有一個鐵畫銀鉤的“林”字!
信的內容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孫立師兄鈞鑒:聞兄處境,感同身受。梁山水濁,非蛟龍久居之地。二龍山雖小,願與兄等共辟新天,踐行真道。嫂夫人與諸位家眷,吾已遣得力人手於水泊南岸‘蘆葦盪’接應,三日後子時,自有船隻等候。關隘之困,不必憂心,屆時自有‘熱鬧’可看,吸引目光。兄等可藉機脫身,沿後山小道至匯合點。功勛簿上,已為兄等留位。林沖頓首,靜候佳音。”
沒有虛言客套,沒有空泛承諾,有的隻是精準的行動計劃、周詳的接應安排,以及對未來地位的明確保證(功勛簿留位)!更關鍵的是,林沖竟稱他為“師兄”,隱約點出同出周侗門下的香火情,拉近了距離,又絲毫不顯諂媚,反而帶著一種平等的尊重與認可。
尤其是“屆時自有‘熱鬧’可看”一句,透著一種盡在掌握的從容,彷彿梁山內部的動向,早已在他的算計之中。這“熱鬧”會是什麼?是調虎離山?是製造混亂?孫立無從得知,但林沖那篤定的語氣,卻像一顆定心丸,給了他莫大的信心。
這封信,如同一把精準的鑰匙,徹底開啟了孫立心中最後一道枷鎖。他之前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擔憂——家眷安危、撤離路線、接應問題——都被這封薄薄的信箋一一化解。
林沖,此人不僅武力超群,謀略、膽識、以及對人心的把握,竟已到瞭如此可怕的地步!他早已料定登州係處境,並提前佈局,連柴進的關係、商隊的偽裝、接應的細節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這份算計,這份魄力,遠非如今隻知道玩弄權術、一心招安的宋江可比!
孫立將信絹湊近燈焰,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他的眼神,也在這跳動的火光中,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明亮。
他推開房門,對守在門外的親兵沉聲道:“去請樂和、顧大嫂、孫新、解珍、解寶幾位頭領過來,就說……關於下次巡防輪換之事,需與他們商議。”
夜幕再次降臨,廢棄哨所內,燈火依舊。當孫立將林沖信中的內容和盤托出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隨即便是難以抑製的激動。
“三日後子時!蘆葦盪!”顧大嫂興奮地幾乎要叫出聲來,“林頭領連這都安排好了!”
“還有‘熱鬧’可看?妙啊!”樂和撫掌輕笑,“如此一來,馬麟和宋江的注意力被吸引,我等壓力大減!”
“功勛簿留位……”孫新喃喃道,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解珍解寶更是摩拳擦掌:“太好了!終於可以離開這鳥地方!”
孫立看著群情振奮的兄弟們,沉聲道:“諸位,林沖哥哥已為我們鋪好了路,接下來,就看我們的了!按原計劃,各自準備!三日後,便是我們海闊天空之時!”
“是!”眾人齊聲低應,聲音中充滿了決然與希望。
二龍山密使神鬼莫測的傳遞方式,林沖那封算無遺策、直指核心的書信,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登州係頭頂的陰霾,也徹底奠定了他們改換門庭的決心。一場精心策劃的集體“跑路”大戲,即將在梁山泊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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