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梁山泊西山關隘的營房內,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映得孫立那張微帶病容的臉愈發陰晴不定。
解珍、解寶帶回來的訊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臥難安。二龍山的井然秩序、林沖的坦誠氣度、那條清晰而充滿希望的“活路”……無一不在衝擊著他固守多年的“忠義”壁壘。
可每當動搖的念頭升起,宋江那看似溫和實則深沉的目光,以及聚義廳上那麵“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便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縛住。
“大哥,”樂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宋公明哥哥派人來請,說是……有要事相商。”
孫立心中一凜,與身旁的顧大嫂、孫新交換了一個眼神。顧大嫂鳳眼一挑,低聲道:“怕是來者不善。”孫新則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聚義廳內,燭火通明。宋江端坐主位,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溫良敦厚的表情,隻是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厲一閃而逝。吳用輕搖羽扇,麵帶微笑,目光卻如探針般掃過走進來的孫立等人。兩旁,侍立著宋江的幾位鐵杆心腹,如戴宗、呂方、郭盛等,氣氛無形中透著一股壓力。
“孫立兄弟來了,快請坐。”宋江聲音溫和,抬手示意。
“哥哥相召,不知有何吩咐?”孫立抱拳行禮,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心中卻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宋江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憂國憂民的沉重:“近日山寨事務繁雜,江南方臘作亂,朝廷催促進兵日緊。我等替天行道,忠義為本,招安報國乃是正途。隻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孫立身上,“近日山寨中有些風言風語,說什麼二龍山如何如何好,林沖如何了得,擾得一些兄弟心思浮動。孫立兄弟,你掌管西山關隘,職責重大,可曾聽聞?”
來了!孫立心頭一緊,知道這是敲山震虎。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哥哥明鑒,些許流言,不足為信。孫立既上梁山,自當謹守本分,維護山寨安穩。”
“哦?是嗎?”吳用羽扇輕搖,介麵道,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可我怎聽聞,登州係的幾位兄弟,近日似乎與山下有些……不必要的往來?尤其是解珍、解寶二位兄弟,前幾日似乎擅離職守,不知所蹤啊?”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孫立、顧大嫂等人心中劇震,他們自認行動隱秘,竟還是被察覺了!這梁山,果然處處是宋江、吳用的眼線!
顧大嫂性子火辣,忍不住就要開口反駁,被孫立用眼神死死按住。
孫立知道此刻絕不能露怯,更不能承認,否則便是授人以柄。他強壓心頭怒火,麵色不變道:“軍師怕是聽錯了。解珍、解寶前幾日是奉我之命,前往登州舊地探聽官軍動向,並非擅離職守。至於什麼不必要的往來,更是子虛烏有!我登州一係兄弟,對梁山,對公明哥哥,絕無二心!”他最後一句說得斬釘截鐵,既是表態,也是警告吳用不要欺人太甚。
宋江哈哈一笑,打圓場道:“學究也是關心則亂,孫立兄弟莫要介意。我等兄弟聚義,貴在知心。隻是如今乃非常時期,朝廷矚目,強敵環伺,內部穩定至關重要。任何可能動搖軍心之舉,都需防微杜漸。”他語氣依舊溫和,但話語中的敲打意味,誰都聽得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孫立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孫立兄弟,你是明白人。我等招安在即,前程似錦。切莫因一時糊塗,聽了小人蠱惑,誤了自己,也誤了眾家兄弟啊。那林沖,悖逆山寨,另立門戶,實乃不忠不義之徒,其言其行,豈可輕信?”
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話,實則將“不忠不義”的帽子死死扣在了林沖頭上,也將孫立等人可能的異動定性為“誤入歧途”。若孫立再為二龍山說話,便是認同了“不忠不義”。
孫立隻覺得那隻手沉重如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垂下眼瞼,掩住眸中翻騰的情緒,低聲道:“哥哥教誨,孫立謹記。”
“如此甚好。”宋江滿意地點點頭,收回手,重回座位,語氣輕鬆了些,“對了,為確保西山關隘萬無一失,我已調‘鐵笛仙’馬麟率一隊人馬,協助於你。馬麟兄弟精細幹練,必能為你分憂。”
派馬麟來“協助”?分明是監視!奪權的前奏!顧大嫂氣得臉色發白,孫新也是咬緊了牙關。連樂和都微微蹙起了眉頭。
孫立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最終還是強行壓下怒火,抱拳道:“……謝哥哥體恤。”
他知道,這是宋江的陽謀。要麼徹底表態效忠,與二龍山劃清界限,接受監視;要麼,就是被認定為“不穩因素”,後果難料。
從聚義廳出來,夜風一吹,孫立隻覺得後背冰涼,已被冷汗浸透。
“欺人太甚!”回到西山關隘住處,顧大嫂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亂跳,“那宋江、吳用,分明是信不過我們!派馬麟來?監視囚犯嗎?”
孫新也憤憤道:“大哥,他們如此相逼,我們還顧慮什麼?”
樂和嘆了口氣,神色凝重:“宋江此招,狠辣異常。馬麟一來,我們一舉一動皆在其耳目之下,再想與二龍山聯絡,難如登天。而且,這隻是一個開始,若我們不明確表態,後續隻怕還有更多手段。”
孫立頹然坐在椅上,揉著發痛的額角,內心充滿了無力與掙紮。一邊是看似光明實則危機四伏的招安路,以及宋江愈發露骨的猜忌與壓迫;另一邊是二龍山那條充滿未知卻生機勃勃的新路,以及林沖展現出的氣度與誠意。
忠義?對誰的忠?對誰的義?是對宋江個人的愚忠,還是對眾兄弟前途的公義?
家眷?若梁山容不下他們,這“家”又在何方?
“大哥!”解寶急匆匆從外麵進來,臉上帶著怒容,“那馬麟帶人來了,說是要熟悉防務,指手畫腳,兄弟們都快壓不住火了!”
解珍跟在後麵,臉色也很難看:“他還旁敲側擊,打聽俺們前幾日下山去了哪裏!”
壓力如同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幾乎要將孫立淹沒。他感到自己正被推向懸崖邊緣,必須做出抉擇。
就在這時,樂和忽然走到窗邊,側耳傾聽片刻,然後從窗欞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裡,取出了一個捲成細管、用蠟封好的小紙條。
“是鄒淵叔侄傳來的。”樂和低聲道,小心地剝開蠟封。
眾人立刻圍攏過來。紙條上隻有寥寥數語,筆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間寫就:
“二龍山誠意足,林沖翹首以盼。李應莊杜興亦心動。梁山已非善地,速決!鄒。”
鄒淵、鄒潤那邊也聯絡上了二龍山!連李應莊子的杜興都有了異心!
這訊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孫立心中猶豫的天平。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梁山,宋江,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了!
他看著眼前這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親人,沉聲道:“宋江不仁,吳用不義,梁山……已無我等立錐之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準備一下,我們……去二龍山!”
此言一出,顧大嫂、孫新、解珍、解寶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的光芒,連樂和也鬆了口氣。
“但是,”孫立話鋒一轉,臉色凝重,“如何瞞過馬麟的耳目,如何安全將家眷帶出梁山,還需從長計議,萬不能有絲毫差錯!”
希望的火種已然點燃,但通往希望的道路,卻佈滿了荊棘與險阻。登州係的命運,來到了最關鍵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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