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六月初五。
深夜。
青州城,皇宮後院。
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又大又圓,像一麵銅鏡懸在天上。月光灑下來,照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上,樹影婆娑,像無數隻手在風中輕輕搖擺。蟬已經不叫了,夜風也不吹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隻杯子。酒是上好的女兒紅,是魯智深從樊樓順來的——他每次去喝酒都要順一壺,說是“存著慢慢喝”。林沖已經習慣了。
此刻,魯智深正端著杯子,一口接一口地灌。他已經灌了大半壺了,臉喝得通紅,光頭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盞燈。林沖坐在他對麵,喝得慢些,但也不少。他的臉上沒有醉意,眼睛裏卻有。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麼坐著,喝著,看著月亮。沉默了很久。
魯智深忽然放下杯子,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又深又重,像要把胸口裏所有的東西都吐出來。林沖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他知道魯智深想說話了,不需要問。
果然,魯智深開口了:“哥哥,灑家今天去看了一個人。”
林沖道:“誰?”
魯智深道:“周侗。當年在五台山,跟灑家一起當和尚的那個。後來還了俗,在禁軍當了個小官。前些日子病倒了,灑家去看他。”
林沖點點頭。他沒有問周侗是誰,也沒有問他病得怎麼樣。他知道魯智深會說的。
魯智深又灌了一口酒:“他快死了。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他拉著灑家的手,說:‘魯大哥,你這輩子,值了。’灑家問他:‘怎麼值了?’他說:‘你跟著林教頭,打出了這片天下。我這一輩子,什麼都沒幹成。’”
魯智深的聲音有些發澀:“灑家不知道怎麼答他。就說:‘你也幹了不少事。’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說:‘我乾的事?我當了二十年和尚,唸了二十年經。後來還了俗,在禁軍當了十年小官,連個都頭都沒混上。這輩子,白活了。’”
魯智深低下頭,看著杯裡的酒:“灑家聽了,心裏堵得慌。”
林沖沉默。他知道這種堵得慌的感覺。當年在滄州牢城營,他也經常有這種感覺。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被人陷害,發配邊疆,死在異鄉。連給貞娘報仇的機會都沒有。那時候他也覺得,這輩子,白活了。
“哥哥,”魯智深抬起頭,看著他,“你說,咱們這條路,走得對否?”
林沖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魯智深會問這個問題。魯智深是那種從不問為什麼的人——讓打就打,讓走就走,讓喝酒就喝酒。他從來不問對錯,因為他相信林沖。可今天,他問了。
林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辣的,辣得喉嚨疼。他看著杯裡的酒,月光照在裏麵,像一小片碎銀。
“魯大哥,”他開口,“你記得當年在野豬林嗎?”
魯智深一愣:“記得。灑家一禪杖打死那兩個差撥,救了你。”
林沖道:“那時候朕以為自己要死了。躺在草叢裏,渾身是血,連動的力氣都沒有。你來了,一禪杖一個,把那兩個差撥打死了。然後你蹲下來,看著朕,說:‘兄弟,沒事了。’”
他看著魯智深:“你知道朕當時在想什麼嗎?”
魯智深搖頭。
林沖道:“朕在想,這輩子,值了。有人肯為朕拚命,有人肯救朕。就算死了,也不虧。”
魯智深眼眶一熱:“哥哥……”
林沖擺擺手:“後來朕活下來了。到了二龍山,有了自己的地盤,有了自己的兄弟。那時候朕又想,這條路,走對了。不走,就永遠不知道前麵是什麼。走了,哪怕走錯了,也不後悔。”
他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月光透過樹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再後來,朕打下了汴梁,當了皇帝。坐在這皇宮裏,看著滿朝文武,看著這萬裡江山。朕又想,這條路,走得對。不隻是對,是太對了。因為朕不隻救了自己,還救了天下人。那些被高俅害過的人,那些被貪官欺壓的人,那些吃不上飯、穿不上衣的人。朕讓他們吃飽了飯,穿上了衣,過上了人的日子。”
他轉身,看著魯智深:“所以,魯大哥,這條路走得對。不是因為朕當了皇帝,是因為朕做了該做的事。”
魯智深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他咧嘴笑了,笑得很憨,很真:“對極!灑家從未如此痛快!跟著哥哥,便是對的!”
他舉起杯子:“來,哥哥,灑家敬你!”
林沖也舉起杯子:“好,乾!”
兩人一飲而盡。
魯智深放下杯子,忽然說:“哥哥,灑家還想問你一件事。”
林沖道:“什麼事?”
魯智深道:“當年在梁山,宋江也經常跟兄弟們喝酒。每次喝醉了,他就說:‘兄弟們,跟著哥哥,哥哥帶你們招安,帶你們當官,帶你們光宗耀祖。’灑家當時聽了,也覺得熱血沸騰。可現在想想,他說的那些,跟哥哥說的,有什麼不一樣?”
林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宋江要的是榮華富貴,朕要的是天下太平。宋江把兄弟們當工具,朕把兄弟們當人。宋江隻想著自己,朕想著天下人。”
他看著魯智深:“這就是不一樣。”
魯智深點點頭:“灑家懂了。”
他坐下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次他沒有一口灌下去,而是慢慢喝,像在品味什麼。
“哥哥,”他忽然說,“灑家這輩子,跟過不少人。在五台山跟過師父,在江湖上跟過朋友,在梁山跟過宋江。但隻有跟了你,灑家才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林沖看著他:“為什麼?”
魯智深想了想:“因為你是真心對兄弟好。不是嘴上說說,是心裏真的裝著。當年在野豬林,灑家救你,是因為覺得你是個好人。現在灑家跟著你,是因為知道你是個好皇帝。”
他頓了頓:“好人,好皇帝。這輩子能遇到你,灑家值了。”
林沖眼眶一熱。他端起杯子:“魯大哥,朕也值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飲而盡。
遠處,傳來腳步聲。武鬆巡夜經過,看見院子裏的兩個人。月光下,林沖和魯智深對坐飲酒,一個穿著黑色常服,一個光著頭,像兩個老朋友。武鬆停下腳步,看著他們。他的臉上,一向冷峻如鐵。但此刻,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沒有走過去,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按了按腰間的刀,轉身,繼續巡夜。
身後,傳來魯智深的大嗓門:“哥哥,再來一杯!”
林沖的聲音:“好,再來。”
武鬆走遠了。月光下,他的影子越來越長,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林沖和魯智深繼續喝酒。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酒壺空了又滿,滿了又空。不知道喝了多少,魯智深終於趴下了,趴在石桌上,鼾聲如雷。林沖看著他,笑了。他站起來,把外袍脫下來,披在魯智深身上。然後他抬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他忽然想起貞娘。想起她第一次叫他“沖哥”的時候,臉紅得像蘋果。想起她站在家門口等他回家,每次看見他就笑。想起她做的飯的味道,雖然簡單,但總是那麼好吃。那些日子,回不來了。但那些日子,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
“貞娘,”他輕聲說,“你看見了嗎?朕……做到了。”風吹過,吹動院子裏的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像貞孃的笑聲。
遠處,皇宮的屋簷上,一輪明月高懸。月光如水,灑在這座新生的都城上。青州城裏,萬家燈火。百姓們已經安睡,夢裏或許有太平,或許有豐收,或許有遠方的大海。而這座城的中心,那個打下江山的人,還在月光下想著未來。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中原,越過了大海,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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