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三月二十日。
深夜。
青州城西禁軍大營,盧俊義躺在通鋪上,已經躺了兩個時辰。
旁邊幾個士兵的鼾聲此起彼伏,像夏天的蛙鳴。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但沒有睡著。從躺下到現在,他的腦子裏就像走馬燈一樣,轉著各種各樣的念頭。
他想起白天在校場上,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當他三下五除二撂倒那七八個老兵的時候,那些眼神變了。從懷疑變成了敬畏,從警惕變成了佩服。但還有別的東西——不是敵意,是距離。那種“你是你,我們是我們”的距離。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梁山,第一次見到林沖的時候。那時候林沖也是新來的,站在角落裏,誰也不搭理。他走過去,說:“林教頭,切磋切磋?”林沖看了他一眼,說:“好。”
那一戰,打了三百回合。從黃昏打到深夜,從校場打到山巔。月光下,兩條人影纏鬥在一起,槍來棍往,風聲呼嘯。最後兩人同時收手,相視而笑。
“盧員外好棍法。”林沖說。
“林教頭好槍法。”他說。
從那以後,他們成了朋友。雖然話不多,但每次見麵都會點頭。林沖離開梁山那天,他站在山門口,看著他帶著幾十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宋江站在旁邊,嘆了口氣:“林教頭,還是不肯回頭。”他沒說話。他在想,也許林沖是對的。
現在,他知道了。林沖是對的。一直都是。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是鬆木的,新換的,還散發著淡淡的鬆香味。他忽然想:如果當年他也跟著林沖走,現在會怎樣?也許現在他也是大將軍了,也許現在他也站在朝堂上,也許現在……他不用殺宋江。
但他沒有如果。他留下來了,跟著宋江走了那條路。走到最後,無路可走。隻能殺了大哥,提著人頭來投奔。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宋江的臉又出現了。那張臉在火光裡扭曲著,喊著:“盧俊義!你敢殺我!”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比不上心裏的疼。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屋頂一直延伸到地麵,像一道閃電。他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對自己說:從明天起,不想了。從明天起,好好練兵。從明天起,用戰功洗刷過去。
他閉上眼睛。這次,真的睡著了。
城東軍營,秦明也睡不著。
他不是在想心事,他是被魯智深的呼嚕吵的。那個和尚,白天喝酒吃肉,晚上倒頭就睡,一睡著就打呼嚕,聲音大得像打雷。秦明用被子矇住頭,沒用。用手指塞住耳朵,也沒用。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個時辰,終於放棄了。
他坐起來,看著對麵床上那個四仰八叉的光頭和尚。月光從窗戶縫裏照進來,照在魯智深的光頭上,亮得像一盞燈。秦明忽然笑了。這個人,和他以前見過的所有將軍都不一樣。不擺架子,不講排場,不穿官袍,不坐大堂。天天往軍營裡跑,跟士兵們喝酒吃肉,稱兄道弟。誰跟他都不見外,他也跟誰都不見外。
今天下午,他跟著魯智深去校場練兵。三千新兵,在太陽底下站得整整齊齊。魯智深站在高台上,扯著嗓子喊:“都給灑家站好了!誰要是站不直,灑家請他吃禪杖!”
那些士兵一個個挺胸收腹,大氣不敢出。他站在旁邊,心裏暗暗佩服。這和尚,練兵有一套。後來魯智深讓他露一手,他拿起狼牙棒,在校場上舞了一通。舞到興起,一棒砸在地上,青石板碎了三塊。
校場上,一片寂靜。那些士兵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魯智深哈哈大笑:“好!好!這才叫猛將!”
他收住棒,麵不改色。但心裏,是熱乎的。這麼多年,從沒有人這麼誇過他。
後來魯智深拉著他喝酒。一壇酒,一人一半。喝到半醉,魯智深忽然問他:“秦明,你恨宋江嗎?”
他愣住了。恨嗎?恨。當然恨。他把大家帶上了死路,害死了那麼多兄弟。但他也想起宋江對他的好。當年在清風寨,他被俘後寧死不降,是宋江親自給他鬆綁,說:“秦將軍,委屈了。”他當時心裏一熱,就降了。後來宋江讓他當五虎將,讓他統領大軍,讓他威風八麵。他以為跟著這個人,能光宗耀祖。最後,什麼都沒了。
他喝了一大口酒:“恨。也不恨。”
魯智深看著他:“為啥?”
他想了想:“恨他帶我們走上死路。不恨他……曾經拿我當兄弟。”
魯智深沉默了一會兒,拍拍他肩膀:“過去了。以後跟著灑家,有肉吃,有酒喝。”他眼眶一熱:“大哥!”魯智深咧嘴笑了:“好兄弟!”
他躺回去,閉上眼睛。魯智深的呼嚕還在響,但他忽然覺得,這呼嚕聲也沒那麼難聽了。像催眠曲,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城北神機營,花榮還沒睡。
他坐在宿舍的窗前,對著一輪明月發獃。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清瘦的臉,此刻顯得格外蒼白。
他手裏攥著那個小布包。布包裡是那支箭——“清風”。那是他當年在清風寨時用的箭,跟了他十幾年。箭桿上的漆已經剝落了,羽毛也舊了,但他一直留著。留著它,就像留著那段日子。
他想起當年在清風寨,他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箭術已經名震江湖。有一天,一個黑矮子帶著幾個人來了,說是路過借宿。他請他們喝酒,喝到高興處,有人起鬨:“花將軍,露一手唄!”
他站起來,搭箭拉弓。天上正好飛過一隻大雁,他一箭射去,大雁應聲而落。那黑矮子拍著手說:“好箭法!好箭法!兄弟,跟哥哥走吧,哥哥帶你闖天下。”
那黑矮子就是宋江。他跟著他走了,一走就是十幾年。從清風寨到梁山,從梁山到征方臘,從征方臘到招安,從招安到……最後,他親手殺了他。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從殺了宋江那天起,他就告訴自己:這輩子,再不流淚。
他把那支箭放回布包裡,塞進懷裏,貼身藏著。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圓,很亮。他忽然想起林沖說的那句話:“梁山舊事,自此翻篇。”翻篇了。真的能翻篇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是大齊的人了。箭,要為大齊而射。
他轉身,走回床邊,躺下。閉上眼睛,這次,沒有夢。
城南巡檢司,朱仝也沒睡。
他坐在案前,批著公文。燭火搖曳,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今天,他帶著巡檢兵在轄區內巡查了一天。從早上走到晚上,走了五個村子,檢視了三座橋樑,兩條道路。一切都好。百姓安居樂業,田地裡的麥子長勢喜人。偶爾有幾個偷雞摸狗的小賊,也被他一一處置。
走到最後一個村子時,一個老婦人攔住他:“大人,您是新來的巡檢?”
他點頭:“是。朱仝。”
老婦人看著他,忽然跪下:“朱大人,謝謝您!謝謝您抓了那些山匪!老婆子一個人過活,那些山匪隔三差五就來搶東西,老婆子提心弔膽了大半年。現在好了,能睡個安穩覺了。”
他扶起老婦人:“老人家,這是我的本分。”
老婦人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好人啊……好人……”
他站在那裏,心裏五味雜陳。當年在鄆城當押司的時候,他也經常聽到這樣的話。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當個小官,管幾個村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後來宋江來了,把他帶上了梁山。他以為跟著宋江,能幹一番大事業。最後,什麼都沒幹成。
現在,他又回到了起點。管幾個村子,管幾萬百姓。但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不用打仗,不用殺人,不用提著人頭四處奔波。就管好這一畝三分地,讓百姓安居樂業,讓老人能睡個安穩覺。這,也是大事業。
他拿起筆,在公文上寫下最後幾個字。然後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淡。
“朱仝啊朱仝,”他喃喃道,“你這一輩子,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了。”他頓了頓,“但這次,不一樣了。這次,是真的。”
他吹熄蠟燭,上床睡覺。一夜無夢。
城西騎兵營,呼延灼也還沒睡。
他站在馬廄前,給那匹棗紅馬刷毛。這是他從梁山一路騎過來的老馬,跟了他好幾年了。馬老了,毛色也不如當年鮮亮了,但依然精神。
馬很舒服,打著響鼻,用頭蹭他。他一邊刷一邊輕聲說:“老夥計,咱們又有地方待了。這個徐將軍,人不錯。對馬也好。你看這馬廄,多乾淨。草料也好,都是上好的乾草。”
馬又打了個響鼻,像是在回答。
他笑了。想起白天,徐寧帶他參觀騎兵營的情景。三千騎兵,列隊校場。戰馬膘肥體壯,騎士精神抖擻。徐寧指著那些騎兵說:“呼延將軍,這些兵,都是我從各營挑出來的好苗子。練了半年了,衝鋒、列陣、騎射,都有模有樣。但還有一些不足,您是老行家,給指點指點。”
他看了半天,說:“衝鋒的時候,陣型不夠緊。一旦衝起來,容易散。散開了,威力就小了。”徐寧點頭:“您說得對。那您看怎麼練?”
他想了想:“末將有一套訓練騎兵的法子。當年在梁山,連環馬就是末將練的。陛下讓末將來協助徐將軍,末將一定傾囊相授。”
徐寧大喜:“太好了!那從明天開始?”
他道:“明天開始。”
明天。明天他就要開始訓練大齊的騎兵了。他要把自己這輩子所有的本事,都教給他們。列陣、衝鋒、騎射、包抄、追擊。他要練出一支大齊最強的騎兵。讓金國人看看,讓西夏人看看,讓天下人看看——大齊的騎兵,天下無敵。
他放下刷子,拍拍馬脖子:“老夥計,咱們又要忙了。”馬打了個響鼻,精神抖擻。他笑了,笑得很欣慰。
遠處,皇宮禦書房。
林沖還沒睡。他站在窗前,看著月亮。朱武走進來:“陛下,他們都安置好了。”
林沖點點頭:“好。他們怎麼樣?”
朱武道:“盧俊義在武鬆麾下,第一天就露了一手,一棍撂倒七八個老兵。武鬆很滿意。”
林沖笑了:“他那個本事,當偏將委屈了。”
朱武道:“武鬆說了,讓他從底層乾起,是磨練他。將來立了功,自然往上升。”
林沖點點頭:“秦明呢?”
朱武道:“跟魯智深打得火熱。兩個人喝酒喝到半夜,稱兄道弟。”
林沖笑了:“魯大哥那個人,跟誰都能處。花榮呢?”
朱武道:“在神機營教箭術,第一天就露了一手,一百五十步外射中銅錢靶心。淩振高興壞了。”
林沖點頭:“好。朱仝呢?”
朱武道:“第一天就抓了五個山匪,當地百姓給他立了長生牌位。”
林沖笑了:“朱仝那個人,心善。當巡檢正合適。呼延灼呢?”
朱武道:“在騎兵營,跟徐寧切磋了一下午騎兵戰術。徐寧佩服得五體投地,說他是天生的騎兵統帥。”
林沖點點頭,看著窗外的月亮:“他們心裏,怎麼想?”
朱武沉默片刻:“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們會好好乾的。”
林沖轉身:“為什麼?”
朱武道:“因為他們沒有退路了。而且,陛下對他們這麼好,他們心裏感激。”
林沖搖搖頭:“不是好。是公道。朕給他們公道,他們給朕忠心。這就夠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月亮:“當年在梁山,朕就知道,這些人不壞。隻是跟錯了人。現在,他們跟了朕。朕就要對他們負責。”
他頓了頓:“傳旨下去,讓他們好好乾。朕等著看他們的功勞。”
朱武躬身:“臣遵旨。”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淡淡的月光灑在青州城的街道上,灑在那五個新來的人身上。他們都已經睡著了。有的在打呼嚕,有的在做夢,有的在笑。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開始,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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