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臘月二十。
登州,水師大營。
夜深了,海風呼嘯,捲起層層巨浪,拍打在岸邊的礁石上,發出震天的轟鳴。
中軍帳裡,李俊坐在案前,手裏拿著一封信。
信是方貌派人送來的,厚厚一疊,足有十幾頁。裏麵詳細記載了當年梁山殘部與宋廷南軍在杭州血戰的經過。
李俊已經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他的心。
他放下信,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那個熟悉的畫麵——
湧金門。
杭州城的西城門,緊挨著西湖。城門下有水門,可以通船。
張順就是死在那裏。
信上寫得清清楚楚:
“宣和五年,三月十七。梁山軍攻杭州,宋江令張順由西湖水路潛入城中,欲裏應外合。”
“張順率水軍三十人,夜半潛至湧金門水門。時值深夜,守軍不備。張順等人潛入水門,欲從水閘爬入城中。”
“不料,守軍早已發覺。待張順爬至半途,城上突然火把齊明,箭如雨下。”
“張順身中數箭,仍奮力向上攀爬。守軍又以滾木擂石砸下,張順被砸中頭部,墜入水中。”
“其部下拚死相救,然守軍箭矢如蝗,又有鉤鐮槍在水中亂刺。張順屍身被鉤住,拖入城中,懸於城門之上示眾三日。”
“梁山軍憤而攻城,三日不下,死傷無數。宋江痛哭,親至城下求屍,守軍不許。後城中細作盜出張順首級,梁山軍以檀香木雕成身軀,合葬於西湖畔。”
李俊讀到這一段時,手在抖。
他想像那個畫麵——
順子在水裏,拚命往上爬。
箭射在他身上,他不管。
滾木砸在他頭上,他不管。
他就想爬上去,把城門開啟,讓兄弟們衝進來。
最後,他被鉤鐮槍鉤住,拖進城裏。
他死的時候,眼睛一定還睜著。
就像貞娘那樣。
至死沒有閉上。
李俊睜開眼睛。
眼眶紅了。
但沒有流淚。
他站起來,走出帳篷。
外麵,海風呼嘯,海浪滔天。
他站在海邊,看著那片蒼茫的大海。
“順子,”他喃喃道,“大哥對不起你。”
“當年在杭州,大哥沒在你身邊。”
“讓你一個人,死在湧金門。”
他蹲下來,抓起一把沙子。
沙子從指縫間流走,很快被風吹散。
“但大哥發誓——”
他站起來,對著大海:
“那些害你的人,雖然死了,但他們的後人,他們的同黨,大哥一個都不會放過。”
“江南那些狗官,那些守城的士兵,那些放箭的弓箭手,那些用鉤鐮槍鉤你的王八蛋——大哥要找出來,一個一個,替你報仇。”
“你等著。”
海風呼嘯,像在回應。
第二天一早,李俊召集了水師所有將領。
三百多人,站滿了大帳。
李俊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那封信。
他開口:
“兄弟們,昨天,大哥收到一封信。”
“江南那邊來的。講的是順子是怎麼死的。”
帳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張順。
李俊的結義兄弟,水師最勇猛的將領,死在杭州湧金門。
李俊拿起那封信,唸了起來。
唸到“張順身中數箭,仍奮力向上攀爬”時,有人開始抽泣。
唸到“張順屍身被鉤住,拖入城中,懸於城門之上示眾三日”時,有人哭出聲來。
唸到最後“梁山軍以檀香木雕成身軀,合葬於西湖畔”時,滿帳哭聲。
李俊放下信,看著那些人。
“哭什麼?”他問。
眾人愣住了。
李俊站起來:
“哭有什麼用?順子能活過來嗎?”
他走到帳中央,看著那些哭成淚人的將領:
“順子死了。死在湧金門。死得壯烈,死得憋屈。”
“但咱們不能光哭。”
“咱們要替他報仇。”
他走到帳口,指著外麵:
“大哥已經跟陛下請了旨,組建遠洋船隊,造大海船二十艘。三年之後,出海。”
“但出海之前,大哥要先做一件事。”
他轉身,看著那些人:
“大哥要去江南。”
“去杭州。”
“去湧金門。”
“去找那些害順子的人。”
眾人齊聲道:
“末將願往!”
李俊搖搖頭:
“不是現在。現在去不了。江南是方貌的地盤,咱們不能擅自出兵。”
他頓了頓:
“但大哥已經跟方貌打了招呼。他會幫咱們查。那些守城的士兵,那些放箭的弓箭手,那些用鉤鐮槍鉤順子的王八蛋——有一個算一個,全查出來。”
“等查清楚了,大哥就去。”
“親手殺。”
當天下午,李俊帶著幾個親兵,來到海邊。
他選了一塊高地,麵朝東方,離水師大營不遠。
“就這兒,”他說,“給順子立衣冠塚。”
親兵們開始挖土。
李俊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挖。
挖到一半,他忽然說:
“等等。”
親兵停下。
李俊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包袱,開啟。
裏麵是一套舊衣裳,洗得發白,打著補丁。
還有一頂破氈帽,邊都磨破了。
還有一枚銅錢,用紅繩穿著,邊緣磨得鋥亮。
“這是順子的,”他說,“衣裳是他當年在潯陽江邊穿的。氈帽是他一直戴著的。銅錢……”
他頓了頓:
“是大哥當年給他發的第一份餉。他一直留著。”
他把這些東西,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裏。
然後親手,一捧土一捧土,把它們埋上。
墓碑立起來了。
一塊青石,三尺高,一尺寬。
上麵刻著七個字:
“義弟張順之衣冠塚”。
沒有官職,沒有封號,沒有生卒年月。
就這七個字。
李俊看著那七個字,眼眶紅了。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墓碑。
“順子,”他輕聲說,“大哥給你找了個好地方。”
“麵朝大海。天天都能看見海。”
“你生前最愛跟大哥說,想去海上看看。現在好了,你天天看。”
他站起來,從親兵手裏接過一碗酒。
“這碗酒,大哥敬你。”
他把酒灑在墳前。
酒水滲進土裏,很快不見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俊回頭。
三百多個水師將領,不知什麼時候,都來了。
他們站在後麵,整整齊齊,一言不發。
李俊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都來了?”
一個老將站出來:
“都督,張將軍是咱們水師的兄弟。他走了,咱們得來送送。”
李俊點點頭:
“好。都來送送。”
他讓開位置。
那些人,一個一個走上前。
在墳前跪下,磕頭。
然後站起來,退到一邊。
三百多人,磕了三百多個頭。
沒有人說話。
隻有海風呼嘯,海浪拍岸。
最後一個磕完頭,李俊又走到墳前。
他舉起右手,對著那座新墳,對著那些將領,對著大海,一字一句:
“蒼天在上,厚土在下,大海為證——”
“我李俊,今日在此立誓——”
“三年之內,必赴江南,尋出害順子之人。一個一個,親手斬殺,以祭順子在天之靈。”
“如違此誓,有如此箭!”
他從腰間拔出箭矢,一折兩斷,扔進海裡。
海浪捲起,瞬間吞沒了那兩截斷箭。
身後,三百多將領齊刷刷跪下:
“末將等,願隨都督,替張將軍報仇!”
聲音如雷,在海麵上回蕩。
驚起一群海鷗,撲稜稜飛向天空。
李俊看著那些人,看著那座新墳,看著那片蒼茫的大海。
忽然笑了。
“順子,”他輕聲說,“你看見了嗎?”
“這麼多兄弟,都記著你呢。”
“你等著。大哥很快就來看你了。”
海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角。
吹動那座新墳前的紙錢。
紙錢飄起,飄向大海,飄向遠方。
像張順的笑。
像那個永遠年輕的兄弟,在另一個世界,對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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