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十一月初五。
辰時,樞密院。
魯智深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麵前擺著一張寬大的案幾,案幾上堆滿了公文——高高矮矮,大大小小,摞起來比他的人還高。
他盯著那些公文,眼睛發直。
已經盯了半個時辰了。
一動沒動。
旁邊一個小吏小心翼翼道:“魯樞密,這些公文都是今天要批的。有各地來的軍報,有兵部的調令,有邊關的奏請,有……”
魯智深抬起手,打斷他:
“別說了。”
小吏閉上嘴。
魯智深深吸一口氣,拿起最上麵那份公文。
開啟。
看了一眼。
合上。
放下。
“這寫的是啥?”他問。
小吏湊過來一看:
“回魯樞密,這是河北道來的軍報,說那邊新招募的五千新兵,已經訓練完畢,請求調撥軍械。”
魯智深點點頭:
“哦。那批了唄。”
小吏道:
“魯樞密,您得在上麵簽字畫押。”
魯智深拿起筆,在那份公文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小吏愣住了:
“魯樞密,這……這不是簽字……”
魯智深瞪眼:
“灑家畫圈不行嗎?灑家又不會寫那些彎彎繞的字!”
小吏不敢說話,默默把那份公文收起來。
魯智深又拿起第二份。
開啟。
看了一眼。
合上。
放下。
“這又是啥?”
小吏道:
“這是西軍來的奏請,說那邊的營房年久失修,請求撥款修繕。”
魯智深點點頭:
“哦。那撥唄。”
他又畫了一個圈。
第三份。
第四份。
第五份。
一炷香的工夫,他批了二十份公文。
全是圈。
小吏看著那些公文,欲哭無淚。
“魯樞密,”他小心翼翼道,“這……這圈,是什麼意思?”
魯智深理所當然道:
“圈就是同意了唄。”
小吏道:
“那……那要是不同意呢?”
魯智深想了想:
“那就畫叉。”
小吏:“……”
他忽然覺得,這位魯樞密,真是個天才。
又批了半個時辰。
魯智深忽然把筆一扔:
“不幹了!”
小吏嚇了一跳:
“魯樞密,這才批了三分之一……”
魯智深站起來:
“灑家頭疼。灑家要去軍營轉轉。”
小吏急道:
“可是武元帥說了,讓您今天務必把這些公文批完……”
魯智深擺擺手:
“武老二那邊,灑家回頭跟他說。灑家先走了。”
他扛起禪杖,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那些公文,你幫灑家收好。灑家明天再來批。”
小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魯智深已經走遠了。
他看著那一堆公文,嘆了口氣。
這位魯樞密,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坐堂啊?
青州城西,禁軍大營。
魯智深扛著禪杖,大搖大擺走進營門。
守門的士兵看見他,趕緊行禮:
“魯樞密!”
魯智深擺擺手:
“別多禮。灑家來找兄弟們喝酒。”
士兵眼睛一亮:
“魯樞密,您又來了?”
魯智深瞪眼:
“什麼叫‘又’?灑家是樞密使,來看看兄弟們,不應該嗎?”
士兵忍著笑:
“應該應該。魯樞密裏麵請。”
營房裏,一群士兵正在休息。
看見魯智深進來,都站了起來:
“魯樞密!”
魯智深擺擺手:
“坐坐坐。灑家不是來視察的,是來喝酒的。”
他從懷裏掏出兩個大酒葫蘆:
“這是灑家從樊樓帶的好酒,大家一起喝。”
士兵們眼睛都亮了。
一個年輕士兵湊過來:
“魯樞密,您又偷跑出來的?”
魯智深瞪眼:
“什麼叫偷跑?灑家是樞密使,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那士兵縮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魯智深把酒葫蘆往地上一放:
“來來來,喝!”
士兵們圍成一圈,你一口我一口,喝了起來。
喝到一半,魯智深忽然問:
“你們這些小子,都是從哪兒來的?”
一個士兵道:
“俺是從河北來的。家裏窮,吃不上飯,就投軍了。”
另一個道:
“俺是從山東來的。爹孃都死了,沒地方去,就投軍了。”
又一個道:
“俺是從江南來的。那邊打仗,俺逃難過來的。聽說齊國招兵,就來了。”
魯智深聽著,點點頭:
“都是苦命人。”
他舉起酒葫蘆:
“來,為了苦命人,乾一口!”
士兵們齊聲道:
“乾!”
喝得正高興,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個士兵跑進來:
“魯樞密!不好了!武元帥來了!”
魯智深酒葫蘆差點掉地上:
“啥?武老二來了?”
他趕緊站起來,想找個地方躲。
但已經來不及了。
帳簾掀開,武鬆大步走進來。
他看了一眼魯智深,又看了一眼那些酒葫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魯樞密,”他開口,“您在這兒幹什麼?”
魯智深嘿嘿一笑:
“灑家……灑家來看看兄弟們。順便……順便喝點酒。”
武鬆看著他:
“公文批完了?”
魯智深撓撓頭:
“還……還剩一點。”
武鬆點點頭:
“那您繼續喝。末將去樞密院,替您把那些公文批了。”
魯智深急了:
“別別別!灑家這就回去!”
武鬆看著他:
“真的?”
魯智深拍拍胸脯:
“真的!灑家說話算話!”
他把酒葫蘆往那個年輕士兵手裏一塞:
“你們喝。灑家先走了。”
他扛起禪杖,跟著武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明天灑家再來!”
武鬆看了他一眼。
魯智深趕緊道:
“開玩笑的。灑家明天好好坐堂。”
回城的路上,魯智深唉聲嘆氣。
“武老二,”他說,“你說灑家是不是不適合當官?”
武鬆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問?”
魯智深道:
“灑家一看見那些公文,腦袋就疼。還是跟兄弟們喝酒痛快。”
武鬆沉默片刻:
“那你為什麼還當?”
魯智深想了想:
“因為哥哥讓灑家當。”
他頓了頓:
“哥哥說了,灑家當樞密使,他放心。”
武鬆點點頭:
“那就對了。”
魯智深看著他:
“啥意思?”
武鬆道:
“你當官,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讓哥哥放心。那就夠了。”
魯智深愣了愣,然後笑了:
“武老二,你說得對。”
他拍拍武鬆的肩膀:
“灑家明天一定好好坐堂!”
武鬆看著他:
“這話你說了三遍了。”
魯智深嘿嘿一笑:
“這次是真的!”
第二天,辰時。
樞密院。
魯智深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麵前還是那一堆公文。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最上麵那份。
開啟。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這寫的是啥?”他問。
小吏湊過來:
“魯樞密,這是昨天您批過的那份。”
魯智深一愣:
“批過了?”
小吏點頭:
“對。您畫了個圈。”
魯智深低頭一看,果然,上麵有一個大大的圈。
他把那份放下,拿起另一份。
又是圈。
再拿一份。
還是圈。
他批了二十份,全是圈。
魯智深撓撓光頭:
“灑家昨天畫了這麼多圈?”
小吏忍著笑:
“對。二十個。”
魯智深看著那些圈,忽然笑了:
“還挺好看的。”
小吏:“……”
正批著,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沖走了進來。
魯智深趕緊站起來:
“哥哥!”
林沖擺擺手:
“坐。朕來看看你。”
他看著那一堆公文,又看了看魯智深:
“批得怎麼樣?”
魯智深撓撓頭:
“還……還行。”
林沖拿起一份公文,看了一眼上麵的圈,笑了:
“魯大哥,你這批法,倒是省事。”
魯智深嘿嘿一笑:
“灑家不會寫字,隻能畫圈。”
林沖放下公文,看著他:
“魯大哥,當官是不是很煩?”
魯智深想了想,老實點頭:
“煩。但灑家願意。”
林沖一愣:
“願意?”
魯智深道:
“對。因為這是哥哥讓灑家乾的。灑家乾不好,但灑家願意乾。”
他看著林沖:
“哥哥,您放心。灑家雖然笨,但灑家不會偷懶。灑家會好好學的。”
林沖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
他上前一步,拍拍魯智深的肩膀:
“魯大哥,謝謝你。”
魯智深咧嘴笑:
“謝啥。咱倆是兄弟。”
林沖走了。
魯智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公文。
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煩了。
他拿起筆,繼續批。
一筆一劃,認認真真。
雖然還是畫圈。
但那些圈,畫得比昨天圓多了。
青州城南,樊樓。
傍晚時分,魯智深又來了。
不是來喝酒的,是來……放鬆的。
批了一天公文,腦袋都大了。
他坐在二樓雅間,麵前擺著一壺酒,一盤花生米。
掌櫃的劉大嘴親自伺候:
“魯樞密,今天怎麼有空來?”
魯智深擺擺手:
“別提了。批了一天公文,腦袋疼。來喝點酒,放鬆放鬆。”
劉大嘴笑了:
“魯樞密真是勤勉。小人聽說,您今天批了八十多份公文?”
魯智深一愣:
“八十多?有那麼多?”
劉大嘴點頭:
“對。武元帥派人來說的。說您今天表現好,明天繼續。”
魯智深臉一垮:
“明天還繼續?”
劉大嘴忍著笑:
“對。武元帥說了,明天還有一百多份。”
魯智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灑家……灑家還是喝酒吧。”
喝到一半,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武鬆走了進來。
魯智深看見他,手裏的酒杯差點掉地上:
“武老二!你咋又來了?”
武鬆在他對麵坐下:
“來看看你。”
魯智深警惕地看著他:
“不是來抓灑家回去批公文的?”
武鬆搖頭:
“不是。今天夠了。”
魯智深鬆了口氣:
“那就好。”
他給武鬆倒了一杯酒:
“來,陪灑家喝一杯。”
武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魯智深忽然問:
“武老二,你說……哥哥讓咱們當這些官,是為了啥?”
武鬆看著他:
“為了讓大齊更好。”
魯智深點點頭:
“灑家也是這麼想的。可灑家實在不是當官的料。灑家就會打仗,就會喝酒,就會跟兄弟們瞎混。”
武鬆沉默片刻:
“那就打仗的時候打仗,喝酒的時候喝酒,批公文的時候批公文。”
他頓了頓:
“你隻要幹了,就是幫哥哥分憂。”
魯智深看著他,忽然笑了:
“武老二,你今天說話咋這麼好聽?”
武鬆沒理他。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窗外,夜色漸深。
樊樓的燈籠亮了起來,照在街道上,一片溫暖的紅光。
魯智深看著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五台山當和尚的日子。
那時候他也喝酒,但隻能偷偷喝。
後來他下了山,在江湖上闖蕩,認識了武鬆,認識了楊誌,認識了林沖。
再後來,他們一起打天下,一起喝酒,一起殺人。
現在,天下打下來了,他們都當了官。
可他還是喜歡喝酒,喜歡跟兄弟們在一起。
“武老二,”他忽然問,“你說,咱們這日子,是不是挺好?”
武鬆看著他:
“好。”
魯智深笑了:
“灑家也覺得好。”
他端起酒杯:
“來,為了這好日子,乾一杯!”
武鬆端起酒杯:
“乾。”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
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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