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未時一刻。
刑場上,靜得像一座墳。
一千多人,齊刷刷地盯著同一個方向。
盯著那個掛在木架上的人。
高俅。
他已經不動了。
從林沖收回槍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動了。
就那麼掛著,像一條死狗。
但他的眼睛還睜著。
瞪得老大。
瞳孔裡,殘留著恐懼。
殘留著難以置信。
殘留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解脫,又像是絕望。
像是終於等到了,又像是終於結束了。
他的嘴也張著。
張得老大。
舌頭微微伸出,發紫,發黑。
最後一口氣,從那裏輕輕吐出。
“呃……”
一聲輕響。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風停了。
白幔垂下來,一動不動。
陽光直直地照在刑場上,照在那個木架上,照在高俅身上。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
像一條死狗的影子。
一千多人,看著那個影子。
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像條死狗一樣掛在木架上的人。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哭。
就那麼看著。
看著十八年的仇恨,在這一刻,徹底終結。
王二疤的獨眼,流下一滴淚。
不是哭,是等到了。
他等了二十年。
從老孃餓死那天起,他就在等。
等一個公道。
等一個能讓高俅血債血償的人。
現在,那個人站在他麵前。
那個狗賊,掛在木架上,死了。
他應該高興。
但他笑不出來。
因為他想起老孃,想起那隻眼睛,想起那些年。
眼淚止不住地流。
劉三站在他旁邊,空蕩蕩的左袖在風中顫抖。
他也看著那個死人。
看著那張曾經讓他恨了二十年的臉。
現在,那張臉慘白,發紫,舌頭伸著,眼睛瞪著。
像一條死狗。
他忽然笑了。
笑得苦澀,笑得釋然。
“娘,”他喃喃道,“你看見了嗎?”
“那狗賊……死了。”
周桐跪在最前麵,老淚縱橫。
他看著林沖的背影,看著那個站在貞娘牌位前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禁軍校場上,林沖練槍的樣子。
那時候林沖還年輕,槍法已經出神入化。他總是說:“周大哥,你這槍刺得太急,得慢一點,穩一點。”
現在,林沖站在那裏,背對著所有人。
穩得像一座山。
慢得像等了十八年。
他忽然明白,林沖不是在等。
是在讓這一刻,變得足夠長。
長到讓所有人都能記住。
長到讓高俅受盡煎熬。
長到讓十八年的仇恨,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然後再被那一槍終結。
現在,終結了。
魯智深站在靈堂門口,扛著禪杖。
他看著那個掛在木架上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野豬林救林沖的時候。
那時候林沖還年輕,還有恨,還有淚。
現在,林沖站在那裏,親手殺了仇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年那一禪杖,值了。
“武老二,”他小聲問,“你說……哥哥現在啥感覺?”
武鬆站在他旁邊,麵無表情:
“空。”
魯智深一愣:
“空?”
“空了,”武鬆看著林沖的背影,“恨了十八年,終於報了。心裏那塊石頭,落地了。”
他頓了頓:
“空了。”
魯智深撓撓光頭,似懂非懂。
但他沒有再問。
就那麼站著,看著。
楊誌站在另一邊,手按劍柄。
他也看著那個死人。
看著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
他想起自己的事。
想起當年在東京賣刀,殺了牛二,被發配大名府。
想起那些年被欺壓的日子。
他忽然覺得,這世上,還是有公道的。
雖然來得晚了點。
但終究是來了。
田虎站在左側,眼睛瞪得老大。
他看著那個死人,心裏五味雜陳。
他見過很多人死。
他自己也殺過很多人。
但從沒見過這種死法。
不是殺人,是……儀式。
是把殺人變成一種審判,一種讓所有人都參與進來的……盛典。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殺人,都是小孩過家家。
真正的殺人,是這樣的。
是讓被殺的人,在死之前,先死一遍。
是讓所有看著的人,都記住這一刻。
是讓仇恨,在這一刻,變成歷史。
他服了。
徹底服了。
王慶站在右側,比他更震撼。
他看著那個死人,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小心思,都是笑話。
什麼荊湖三府,什麼五萬大軍,什麼討價還價。
在真正的力量麵前,那些都是浮雲。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
方貌站在中間,低著頭。
他想起自己的哥哥方臘。
如果哥哥也能遇到這樣的人……
如果哥哥也能有這樣的機會……
也許江南不會死那麼多人。
也許哥哥不會死。
也許……
沒有也許。
隻有現在。
現在,他看著那個死人,忽然覺得,哥哥的仇,也算報了。
雖然不是他親手報的。
但有人替他報了。
這就夠了。
高俅的家人跪在木架前,也在看著。
王氏低著頭,不敢看。
但她能感覺到。
能感覺到那個掛在木架上的人,已經不動了。
能感覺到周圍的人,都在看著他。
能感覺到,一切都結束了。
她忽然想哭。
但哭不出來。
因為眼淚,已經流幹了。
高衙內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見他爹掛在木架上,眼睛瞪著,舌頭伸著,像一條死狗。
他渾身一抖,兩眼一翻。
又暈過去了。
這次是真的暈。
不是裝的。
因為他終於知道,他爹死了。
下一個,可能就是他。
那五個小妾跪成一排,最小的孫氏才二十四歲。
她也抬起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看見那個把她強搶進府的人,掛在木架上,死了。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流下來。
不是哭,是笑。
是終於解脫的笑。
是終於等到這一天的笑。
那兩個女兒抱在一起,不敢看。
但她們能感覺到。
能感覺到,爹不在了。
她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隻是抱在一起,哭。
哭得肝腸寸斷。
最小的孫子高小寶,四歲,被奶孃抱著。
他看著爺爺掛在木架上,一動不動。
他忽然覺得奇怪。
“爺爺,”他小聲喊,“爺爺,你怎麼不動了?”
沒有人回答。
他掙紮著,想從奶孃懷裏下來,跑過去看看。
奶孃抱著他,渾身發抖,不敢放手。
他掙紮著,喊著:
“爺爺!爺爺!”
喊聲在刑場上回蕩。
沒有人理他。
林沖站在貞孃的牌位前,背對著所有人。
他聽見了那個孩子的喊聲。
但他沒有回頭。
就那麼站著。
看著那塊牌位。
“貞娘,”他輕聲說,“他死了。”
“朕替你報仇了。”
風吹過,吹動牌位前的香火。
青煙裊裊,飄向天空。
他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
那一刻,他感覺到身體裏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變化。
那股在體內流轉的氣,忽然加速了。
不是加速,是爆發。
像火山爆發一樣,從丹田衝天而起。
沿著經脈,沖向四肢百骸。
沖向頭頂。
沖向腳底。
沖向每一個毛孔。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要被撕裂一樣。
但又奇異地舒服。
像重生。
像脫胎換骨。
刑場上,那些高手們,忽然同時抬頭。
魯智深猛地站直,禪杖差點掉地上:
“武老二!你感覺到了嗎?!”
武鬆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感覺到了。”
那是氣息。
是林沖體內散發出來的氣息。
比剛才更強,更猛,更……可怕。
那是突破的氣息。
是武道再進一步的氣息。
楊誌手按劍柄,渾身發緊。
他也感覺到了。
那股氣息,讓他這個同樣練武多年的人,本能地感到恐懼。
那是強者對強者的感應。
那是獵物對獵手的本能恐懼。
他知道,林衝突破了。
在殺高俅之後,在完成十八年夙願之後,在放下一切之後——
他突破了。
田虎、王慶、方貌,也感覺到了。
他們武功不如武鬆、楊誌,但也感覺到了那股氣息。
那氣息讓他們渾身發軟,差點跪下去。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林沖,已經不是之前的林沖了。
是全新的林沖。
是真正無敵於天下的林沖。
林沖站在那裏,感受著體內那股氣的爆發。
它越來越強,越來越熱,越來越……充盈。
他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身體輕得像要飄起來,但又穩得像紮了根。
心境空得像什麼都沒有,但又滿得像裝下了整個世界。
力量充盈得像要溢位來,但又收得住,一點都不浪費。
他忽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眼睛了。
更清澈,更深邃,更像……新生。
像剛出生的嬰兒。
又像活了一百年的智者。
他轉身。
麵對那些老兵,那些好漢,那些將領。
一千多人,齊刷刷看著他。
他開口:
“仇已報,怨已消。”
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往後——”
他頓了頓:
“隻為天下,為蒼生,為我大齊!”
刑場上,靜了一瞬。
然後——
“萬歲——!”
王二疤第一個喊出來。
“萬歲——!”
劉三跟著喊。
“萬歲——!”
周桐也喊。
“萬歲——!”
越來越多。
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
一千多人,齊聲吶喊:
“萬歲——!萬歲——!萬歲——!”
聲音如雷,震得刑場都在顫抖。
震得天上的雲都散了。
震得遠處的汴梁城,都隱隱聽見了。
那些老兵,那些好漢,那些將領,跪在地上,喊著萬歲。
這一次,不是被迫的。
是真心的。
是真的服了。
是真的願意跟著這個人,去打天下,去治天下,去讓這天下,變得更好。
林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跪倒的人。
他沒有說話。
就那麼看著。
看著那些蒼老的臉,那些滿是傷痕的臉,那些終於等到這一天的臉。
他忽然覺得,這十八年,值了。
他轉身,走回靈堂。
走到貞孃的牌位前,停下。
他看著那塊牌位,看了很久。
“貞娘,”他輕聲說,“朕……走了。”
“往後,朕要替天下人活著。”
“替你活著。”
風吹過,吹動牌位前的香火。
青煙裊裊,飄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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