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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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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午時三刻。

刑場上,靜得能聽見陽光落地的聲音。

一千多人,齊刷刷地盯著同一個方向。

盯著那桿槍。

那桿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槍尖對準了高俅的胸口。

距離——三尺。

隻要往前一送,就能刺穿那顆黑了十八年的心臟。

但林沖沒有動。

他就那麼舉著槍,站著。

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塑。

高俅掛在木架上,渾身發抖。

他看著那個槍尖,離自己隻有三尺。

他知道,隻要林沖手一送,他就死了。

但他不知道,林沖什麼時候會送。

這一槍,什麼時候會來。

這種不知道,比知道更可怕。

他的心臟狂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槍尖,瞳孔縮得像針尖。他的嘴張著,想喊,喊不出來;想求饒,求不出口。

他就那麼掛在木架上,像一條被釘住的魚,等著刀落下。

刑場周圍,那些老兵們站在那裏,眼睛一眨不眨。

王二疤的獨眼,瞪得像銅鈴。

他看著那桿槍,看著那個槍尖,看著林沖的背影。

他等這一刻,等了二十年。

從老孃餓死那天起,他就在等。

等一個公道。

等一個能讓高俅血債血償的人。

現在,那個人站在那裏。

那桿槍,對準了高俅的胸口。

快了。

快了。

他的拳頭握得咯咯響,指甲掐進掌心,血滲出來,他渾然不覺。

劉三站在王二疤旁邊,空蕩蕩的左袖在風中顫抖。

他也盯著那桿槍。

盯著那個槍尖。

他想起老孃,想起那條斷臂,想起二十年乞丐的日子。

那些年,他餓得快死的時候,就在心裏罵高俅。

罵他貪,罵他黑,罵他不得好死。

現在,他真的要死了。

劉三的眼淚流下來。

不是哭,是等到了的那種……釋然。

周桐站在最前麵,老淚縱橫。

他想起當年在禁軍,林沖教他槍法的日子。

那時候林沖還年輕,槍法已經出神入化。他總是說:“周大哥,你這槍刺得太急,得慢一點,穩一點。”

現在,林沖站在那裏,舉著槍,一動不動。

穩得像一座山。

慢得像等了十八年。

他忽然明白,林沖不是在等。

是在讓這一刻,變得足夠長。

長到讓所有人都能記住。

長到讓高俅受盡煎熬。

長到讓十八年的仇恨,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然後再被那一槍終結。

魯智深站在靈堂門口,扛著禪杖,難得地沒有啃雞腿。

他看著林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時冷得像冰塊的人,此刻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不是殺氣,不是恨意,不是憤怒。

是一種……空。

像把所有的情緒都倒空了,隻剩下一桿槍,一個目標。

“武老二,”他小聲問,“哥哥這是咋了?”

武鬆站在他旁邊,麵無表情:

“在等。”

“等啥?”

“等那個最合適的時刻。”

魯智深撓撓光頭,似懂非懂。

但他沒有再問。

就那麼站著,看著。

武鬆也在看。

他看著林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父說過的話:

“真正的殺人,不是手起刀落,是把刀舉起來,讓被殺的人看著。”

“看著刀,看著你,看著死亡一點一點靠近。”

“那一刻,被殺的人,已經死過一遍了。”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懂了。

林沖不是在殺高俅。

是在讓高俅,先死一遍。

在那一槍刺出之前,高俅已經死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死了。

楊誌站在另一邊,手按劍柄。

他看著那桿槍,忽然想起自己的事。

當年在東京賣刀,殺了牛二,被發配大名府。

那時候他也恨。

恨這個世道,恨那些欺壓百姓的人。

但他沒機會報仇。

那些人,還活著。

還在欺壓別人。

他看著林沖,忽然有些羨慕。

羨慕他能親手報仇。

羨慕他站在這裏,舉著槍,對準仇人。

而他,隻能看著。

看著別人報仇。

但他也慶幸。

慶幸這世上,還有林沖這樣的人。

能讓那些被欺壓的人,看到希望。

田虎站在左側,眼睛瞪得老大。

他見過很多殺人。

他自己也殺過很多人。

但從沒見過這種殺人。

不是殺人,是……藝術。

是把殺人變成一種儀式,一種審判,一種讓所有人都參與進來的……盛典。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殺人,都是小孩過家家。

真正的殺人,是這樣的。

是讓被殺的人,在死之前,先死一遍。

是讓所有看著的人,都記住這一刻。

是讓仇恨,在這一刻,變成歷史。

他服了。

徹底服了。

王慶站在右側,比他更震撼。

他想起自己那些小心思。

什麼荊湖三府,什麼五萬大軍,什麼討價還價。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人家林衝要的,從來不是地盤,不是兵馬,不是金銀。

是這一刻。

是站在這裏,舉著槍,對準仇人的這一刻。

是讓所有人看著,他如何了結十八年血仇的這一刻。

他忽然覺得自己挺渺小的。

但他也忽然覺得,跟著這樣的人,值了。

方貌站在中間,低著頭。

他想起自己的哥哥方臘。

哥哥死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被圍困,被包圍,被刀劍指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哥哥還活著,也會想這樣。

舉著刀,對準那些害他的人。

讓所有人看著。

讓那些被害的人,都親眼看著。

刑場外圍,那些從城裏偷偷跑出來的百姓,擠在一起,踮著腳看。

他們沒見過這種場麵。

但他們知道,那個被綁在木架上的人,就是害得他們吃不飽飯、穿不暖衣的罪魁禍首。

就是他。

高俅。

一個老漢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他兒子死在西北,撫恤銀被剋扣得一乾二淨。他老伴活活氣死,他一個人孤零零活了二十年。

現在,他終於看見那個狗賊要死了。

“兒啊,”他喃喃道,“你看見了嗎?那狗賊……要死了……”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也在哭。

她男人被高衙內打死,她告狀無門,隻能忍氣吞聲。

現在,高衙內跪在那裏,等著看他爹死。

她抱著孩子,渾身發抖。

不是怕,是激動。

是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的激動。

高俅的家人跪在木架前,也在看著。

王氏低著頭,不敢看。

但她能聽見。

能聽見周圍那些人的呼吸聲,能聽見那些老兵的拳頭握緊的聲音,能聽見外圍百姓的哭聲。

她知道,那桿槍就在她頭頂上方三尺處。

對著她丈夫。

她不敢抬頭。

她怕一抬頭,就看見那桿槍。

就看見她丈夫的死。

高衙內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見那桿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看見槍尖對準他爹的胸口。

他看見他爹掛在木架上,像一條死狗。

他渾身一抖,又想暈過去。

但他沒暈成。

因為他太害怕了,怕得連暈都暈不過去了。

他就那麼跪著,抖著,看著。

看著他爹等死。

那五個小妾跪成一排,最小的孫氏才二十四歲。

她也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看見那桿槍,看見那個槍尖,看見那個被綁在木架上的男人。

那個把她強搶進府的男人。

那個讓她恨了五年的男人。

現在,他要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

高興?解恨?還是……解脫?

都有,也都不是。

她隻是看著。

看著。

那兩個女兒抱在一起,不敢看。

但她們又忍不住偷偷看。

看著那個被綁在木架上的男人。

那是她們的爹。

從小疼她們、寵她們的爹。

現在,他要死了。

她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隻是抱在一起,哭。

最小的孫子高小寶,四歲,被奶孃抱著。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看見爺爺被綁在木架上,覺得很奇怪。

他看見那個穿白衣服的人,舉著一根長長的東西,對著爺爺。

他忽然有點害怕。

“爺爺……”他小聲喊,“爺爺……”

奶孃抱著他,渾身發抖,捂住他的嘴。

不讓他喊。

他掙紮著,想喊,喊不出來。

隻能看著。

看著。

林沖站在那裏,舉著槍。

他已經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都移動了位置。

久到那些老兵的眼淚都流幹了。

久到高俅的恐懼,達到了頂點。

但他還是沒有動。

他在感受。

感受這一刻。

感受這十八年的仇恨,全部匯聚到槍尖的那一刻。

感受憤怒、悲痛、怨恨、不甘……所有的情緒,在體內翻湧,像岩漿一樣滾燙。

他想起貞娘。

想起她第一次叫他“沖哥”的時候,臉紅得像蘋果。

想起她站在家門口等他回家,每次看見他就笑。

想起她給他做的飯,雖然簡單,但總是那麼好吃。

想起她在牢裏,一個人,孤零零地等死。

至死沒有閉上眼睛。

他想起父親。

想起父親臨死前,握著他的手,說:“槍譜可失,氣節不可失。吾兒切記。”

想起父親被停俸祿後,每天吃糠咽菜,卻還笑著說“沒事”。

想起父親最後的日子,瘦得皮包骨頭,卻還在唸叨“沖兒會有出息的”。

他想起那些老兵。

那些被剋扣軍餉、餓著肚子訓練的老兵。

那些戰死沙場、撫卹金被貪得一文不剩的老兵。

那些退伍後流落街頭、靠乞討為生的老兵。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故事。

每一個故事,都和高俅有關。

三千七百四十二條人命。

三千七百四十二個故事。

三千七百四十二份仇恨。

現在,全部匯聚在他身上。

匯聚在他手裏這桿槍上。

匯聚在那個槍尖上。

對準了高俅。

他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

然後,奇蹟發生了。

那些翻湧的情緒,那些滾燙的岩漿,那些十八年的仇恨——

在槍尖指向高俅的一刻,忽然平靜了。

不是消失,是平靜。

像狂風暴雨後的海麵,雖然還有浪,但已經不再狂暴。

像沸騰的開水,慢慢冷卻,變成溫水。

他的眼睛裏,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痛,沒有了怨恨。

隻有一種極致的冰冷。

一種極致的平靜。

那種冰冷,比憤怒更可怕。

那種平靜,比瘋狂更震撼。

因為他已經不需要憤怒了。

不需要悲痛了。

不需要怨恨了。

他隻需要做一件事。

刺出這一槍。

高俅看著林沖的眼睛,渾身一抖。

他看見那雙眼睛變了。

變得……陌生。

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林沖。

不是那個被他陷害、被他追殺、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林沖。

是另一個人。

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一個……神。

“林沖……”他嘶聲道,“你……你……”

他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發現,在那樣一雙眼睛麵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說什麼都沒用。

說什麼都改變不了什麼。

他隻能等。

等那一槍。

等死。

林沖的身體裏,忽然有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些翻湧的情緒,那些滾燙的仇恨,在平靜下來之後,並沒有消失。

它們化成了一股氣。

一股溫暖的氣。

在他的體內流轉。

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流過的地方,都暖暖的,酥酥的。

他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練武三十年,從沒遇到過。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

但他知道,這是好事。

因為他的身體,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

他的心境,從來沒有這麼通透過。

他的槍,從來沒有這麼……與他合一過。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槍。

那桿用了十八年的槍。

此刻,它彷彿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不是“他的槍”,是他。

他就是槍,槍就是他。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

“槍譜可失,氣節不可失。”

他懂了。

槍譜可以丟,氣節不能丟。

仇恨可以放,公道不能放。

他抬起頭,看著高俅。

那雙眼睛裏,依然是冰冷的平靜。

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起。

不是笑。

是一種……釋然。

刑場上,一千多人,依然屏息。

他們不知道林沖身上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林沖站在那裏,還是那個林沖。

但又好像,不是那個林沖了。

是更高、更遠、更……神聖的什麼。

魯智深撓撓光頭,小聲問:

“武老二,哥哥他……”

武鬆打斷他:

“別說話。”

他看著林沖的背影,眼睛裏,閃過一絲敬畏。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是武者夢寐以求的境界。

那是可遇不可求的頓悟。

那是……突破。

林沖,要突破了。

\\*\\*

林沖握緊槍桿。

他看著高俅。

高俅看著他。

兩個人,四目相對。

一個要殺,一個要死。

一個平靜,一個恐懼。

林沖開口:

“高俅。”

就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空靈,悠遠。

高俅渾身一抖。

林沖看著他:

“十八年了。”

“貞娘等了你十八年。”

“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等了你十八年。”

“現在——”

他頓了頓:

“該還了。”

槍尖微微一動。

所有人屏住呼吸。

那一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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