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外,忽然起風了。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天空。白幔被吹得獵獵作響,像無數隻手臂在風中揮舞。
林沖站在貞孃的牌位前,手裏舉著那捲祭文,正要繼續念下去。
但他停住了。
因為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腳步聲。
整齊,沉穩,像軍隊行進。
他回頭。
靈堂門口,一個人大步走進來。
光頭,戒疤,一身孝服,扛著根禪杖——禪杖上纏著白布。
魯智深。
他身後,跟著武鬆。
黑衣黑刀,同樣披麻戴孝,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眼神裡藏著刀鋒一樣的光。
再後麵,是楊誌。
青麵獸今天沒有青麵,隻有一張蒼白的臉。他穿著粗麻孝服,腰懸長劍,一步一步走進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再後麵,是徐寧、李俊、淩振、朱武……
一個個熟悉的麵孔,魚貫而入。
他們走進靈堂,在貞孃的牌位前停下,齊刷刷跪下。
磕頭。
三個頭。
然後起身,站到林沖身後。
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
靈堂外,號角聲再次響起。
這次不是集結號,是迎賓號。
朱武站在靈堂門口,高聲唱名:
“河北節度使田虎,率部觀禮——”
田虎大步走進來。
這位曾經的“晉王”,今天沒有穿王袍,隻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腰裏紮著麻繩。他身後跟著卞祥、山士奇等一幹將領,個個披麻戴孝,神情肅穆。
他們走到牌位前,跪下,磕頭。
三個頭。
然後起身,站到左側。
“淮西節度使王慶,率部觀禮——”
王慶進來了。
這位曾經的“楚王”,今天也沒有擺架子。他低著頭,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身後跟著李助等一乾文武,同樣披麻戴孝。
跪下。
磕頭。
起身。
站到右側。
“江南節度使方貌,率部觀禮——”
方貌走進來。
他是方臘的弟弟,年輕,俊朗,但此刻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他身後跟著江南的一幹將領,全都穿著孝服。
跪下。
磕頭。
起身。
站到田虎旁邊。
靈堂外,號角聲還在響。
“二龍山舊部,率部觀禮——”
“少華山舊部,率部觀禮——”
“桃花山舊部,率部觀禮——”
“清風山舊部,率部觀禮——”
一撥接一撥,像永遠不會斷的流水。
每一撥人進來,都先跪在貞孃的牌位前磕頭。
三個頭,整整齊齊。
然後起身,站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很快,靈堂裡站滿了人。
左側是河北的人,右側是淮西的人,中間是江南的人,後麵是二龍山、少華山、桃花山、清風山的舊部。
還有那些三山五嶽的好漢,那些佔山為王的豪傑,那些嘯聚江湖的草莽。
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上千人。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話。
沒有一個人喧嘩。
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貞孃的牌位,看著林沖的背影。
靈堂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魯智深站在林沖身後,看著那些三山五嶽的好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在五台山當和尚,天天被師父罵。後來他下了山,在江湖上闖蕩,認識了武鬆,認識了楊誌,認識了林沖。
再後來,他們在二龍山聚義,一起喝酒,一起殺人,一起快意恩仇。
那時候他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誰能想到,有一天,他們會站在這裏,參加這樣一場祭奠。
祭奠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女人。
林沖的妻子。
貞娘。
魯智深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白布的禪杖。
他忽然想,如果當年他能早點認識林沖,早點去救貞娘……
但他很快搖搖頭。
沒有如果。
隻有現在。
現在,他們都在這裏。
陪著林沖,送貞娘最後一程。
武鬆站在魯智深旁邊,目光一直盯著高俅。
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披頭散髮,渾身發抖,像一條垂死的老狗。
武鬆見過很多將死之人。
有的臨死前破口大罵,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求饒不止。
但像高俅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不說話,不求饒,不罵人。
就那麼跪著,抖著,像一攤爛泥。
武鬆忽然覺得很噁心。
這種人,也配當太尉?
也配害死那麼多人?
他的手,握緊刀柄。
但他沒有動。
今天是林沖的日子。
他不能搶。
楊誌站在武鬆旁邊,看著高俅,想起自己的事。
當年他在東京賣刀,殺了牛二,被發配大名府。後來他上了梁山,又跟著林沖打下了二龍山。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倒黴的人。
但此刻,看著高俅,他忽然覺得自己挺幸運的。
至少,他沒死。
至少,他還能站在這裏,親眼看著仇人伏法。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那些在西北戰場上被剋扣軍餉活活餓死的兄弟。
那些在戰場上受傷後沒有撫恤銀活活疼死的兄弟。
那些被高俅陷害、發配、死在路上的兄弟。
他們都在看著。
看著今天。
田虎站在左側,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
他想起幾個月前,他還自稱“晉王”,在真定府做著二分天下的美夢。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挺牛的。
八萬大軍,三州地盤,誰都不放在眼裏。
現在呢?
他站在這裏,穿著孝服,披著麻,參加一個女人的祭奠。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挺可笑的。
什麼晉王,什麼二分天下,都是屁。
真正的英雄,是那個站在牌位前的男人。
那個等了十八年、今天終於要報仇的男人。
田虎低下頭,忽然有些慚愧。
王慶站在右側,比田虎更慚愧。
他想起自己那些小九九。
什麼荊湖三府,什麼五萬大軍,什麼討價還價。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人家林衝要的,從來不是地盤,不是兵馬,不是金銀。
是公道。
是十八年的公道。
是三千七百四十二條人命的公道。
王慶忽然覺得自己挺渺小的。
但他也忽然覺得,跟著這樣的人,好像……不虧。
方貌站在中間,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他是方臘的弟弟。
方臘死了,死在宋軍手裏。他接手了江南,本以為能撐一段時間,結果被圍在杭州,差點全軍覆沒。
是林沖救了他。
是齊軍的糧草、軍械、援兵,讓他活了下來。
他欠林沖一條命。
今天,他來還。
不是用命還,是用心。
他站在這裏,和所有人一起,送貞娘最後一程。
他看著那個牌位,忽然想:
如果哥哥還在,會不會也站在這裏?
也許吧。
也許不會。
但他會。
因為他是方貌。
因為他是林沖的盟友。
因為他是……一個人。
靈堂裡,所有人都在看著林沖。
林沖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們,手裏舉著那捲祭文。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站著的是誰。
是兄弟,是盟友,是朋友,是那些曾經一起拚命的人。
他們都來了。
都來送貞娘最後一程。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祭文。
“維大齊武德元年十月十九,齊王林沖,謹以清酒時饈,致祭於亡妻張氏貞娘之靈前——”
聲音低沉,沙啞,但在寂靜的靈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嗚呼貞娘,生於寒門,長於亂世。年十六,歸於林沖。荊釵布裙,相敬如賓。操持家務,孝順公婆,鄰裡稱賢……”
唸到這裏,林沖的聲音微微發顫。
那些老兵們,那些禁軍舊部,那些三山五嶽的好漢,都靜靜聽著。
聽著這個鐵血帝王,用最樸素的語言,講述他妻子的生平。
“……奈何天不佑善,禍起蕭牆。高俅弄權,構陷忠良。貞娘入獄,慘遭毒手。臨終之日,目不能瞑……”
林沖頓了頓。
靈堂裡,有人開始抽泣。
那些老兵,那些硬漢,那些在戰場上見過生死的人,此刻都紅了眼眶。
“……林沖苟活於世,十八年來,無日不念。念卿之笑,念卿之言,念卿之飯。念卿於家門口,等我歸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今率天下英雄,齊聚靈前。設此薄奠,聊表寸心。貞娘有靈,來格來歆。”
他唸完了。
靈堂裡一片寂靜。
然後,魯智深動了。
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武鬆也動了。
楊誌也動了。
徐寧、李俊、淩振、朱武……
那些二龍山的舊部,那些三山五嶽的好漢,那些河北、淮西、江南的將領……
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全都跪下了。
上千人,齊刷刷跪在貞孃的牌位前。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喧嘩。
隻有風吹動白幔的聲音,和隱隱約約的抽泣聲。
林沖站在牌位前,背對著所有人。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跪著的是誰。
是兄弟,是盟友,是朋友。
是那些願意陪他一起,送貞娘最後一程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貞孃的牌位。
“貞娘,”他輕聲說,“你看見了嗎?”
“兄弟們……都來了。”
“都來送你了。”
風吹過,吹動牌位前的香火。
青煙裊裊,飄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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