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申時。
汴梁西門外三裡,戰場。
種師道騎在那匹老白馬上,望著對麵的齊軍陣型,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三萬西軍,已經折損了近萬。剩下的兩萬,人人帶傷,個個疲憊,但依然列陣整齊,士氣未潰。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汴梁城的輪廓。龍旗還在城樓上飄著,但已經沒什麼人看了。
他轉過頭,看向對麵。
齊軍陣中,藍底金日旗獵獵作響。旗下,那個黑衣人依然靜靜地騎在馬上,看著他。
“老將軍,”曲端渾身是血,策馬湊過來,“齊軍又動了!”
種師道眯起眼。
齊軍陣型正在變化。
左翼,武鬆的三萬鐵騎正在整隊。戰馬刨著蹄子,騎兵們拔出馬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右翼,魯智深的五萬步軍正在列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弓箭手在最後,層層疊疊,像一道鐵壁。
中路,卻空了出來。
空蕩蕩的,像一條通道。
但種師道知道,那不是通道,是陷阱。
中路的盡頭,是林沖。
林沖身後,是一排黑黝黝的東西——火炮。
二十門火炮,炮口正對著西軍的方向。
“老將軍,”曲端聲音發顫,“那是什麼?”
種師道沒答。
他也沒見過。
但他聽說過。
齊軍的火炮,能在三百步外轟塌城牆。
剛才那三輪炮,打在空地上,是警告。
現在……怕是要來真的了。
“傳令,”種師道沉聲道,“變陣。散開隊形,騎兵分兩翼,步軍居中。別擠成一團。”
“是!”
號角聲響起,西軍開始變陣。
但已經來不及了。
齊軍陣中,淩振站在火炮旁,眯著眼睛測量距離。
他是神機營統領,大齊第一炮手。這些火炮,都是他親手改良的,射程從二百步提升到三百五十步,精度提高了三成。
“距離三百步,”他對身邊的炮手道,“風向東南,風速三級。調整炮口,仰角三度。”
炮手們熟練地轉動搖柄,調整炮口角度。
“裝彈!”
火藥、炮彈,依次填入炮膛。
“準備——”
淩振舉起手中的小紅旗。
對麵,西軍的變陣才剛開始。
“放!”
紅旗落下。
“轟——!”
二十門火炮同時怒吼。
炮彈劃過天空,帶著尖利的呼嘯聲,砸進西軍陣中。
種師道聽見聲音的第一反應是:不對。
不是剛才那種空炮。
是實彈。
他猛地回頭——
炮彈砸下來了。
第一顆落在西軍騎兵陣中。
血光迸濺。三個騎兵連人帶馬被砸成肉泥,旁邊的七八個人被氣浪掀翻,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第二顆落在步軍陣中。
盾牌碎了,長槍斷了,人的肢體飛上天空,又落下來,砸在倖存者身上。
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
一顆接一顆,像冰雹,像雷霆,像地獄降臨。
“散開!散開!”種師道嘶聲吼道,“別擠在一起!”
但他的聲音淹沒在炮聲中。
兩萬西軍,像一群受驚的羊,在炮火中四散奔逃。
陣型……徹底亂了。
齊軍陣中,淩振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第二輪,”他冷靜道,“目標,騎兵左翼。調整炮口,左移五度。”
炮手們迅速調整。
“放!”
“轟——!”
又是一輪齊射。
西軍騎兵左翼,剛聚攏起來的幾百人,瞬間被轟散。
戰馬驚了,到處亂竄,把更多的騎兵撞倒、踩踏。
一個年輕的騎兵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耳朵嗡嗡作響。他茫然地看著四周,忽然發現自己的左臂不見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血淋淋的傷口,愣了一瞬。
然後他慘叫起來。
叫聲淒厲,像野獸。
沒人理他。
所有人都在逃。
“第三輪,”淩振道,“目標,中軍步陣。炮口壓低半度。”
“放!”
“轟——!”
中軍步陣,種師道的帥旗附近,落下了三顆炮彈。
帥旗搖晃了一下,沒有倒。
但旗手死了。
被一顆炮彈直接命中,上半身都沒了。
種師道騎在馬上,看著那個旗手的屍體,忽然覺得心口一陣劇痛。
那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親兵。
從西北到汴梁,從青壯到白頭。
現在,沒了。
“老將軍!”曲端衝過來,獨臂拉著他的馬韁,“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種師道低頭看著他。
曲端的左袖空蕩蕩的,血還在往外滲。臉上全是灰,眼睛卻亮得嚇人。
“走?”種師道問,“往哪兒走?”
曲端愣住了。
是啊,往哪兒走?
四麵八方都是齊軍。
走不掉了。
“老將軍……”曲端眼眶紅了。
種師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下輩子,還跟著老夫。”
他策馬上前,對著那些還在逃的士兵吼道:
“站住!都給我站住!”
沒人聽他的。
炮火太猛了。
那些從西北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兄弟,那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硬漢,此刻像一群受驚的兔子,四散奔逃。
種師道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笑得蒼涼,笑得苦澀。
“老夫……敗了。”
炮擊持續了五輪。
五輪之後,西軍的陣型已經徹底散了。
兩萬人,至少死了三千,傷了五千。剩下的,有的在逃,有的在爬,有的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戰場上硝煙瀰漫,血腥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然後,炮聲停了。
齊軍陣中,武鬆舉起刀:
“鐵騎——衝鋒!”
三萬鐵騎,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從左側殺出。
馬蹄聲如雷,震得地麵都在顫抖。
西軍殘兵看見那洪流衝來,徹底崩潰了。
他們扔下武器,跪倒在地,雙手高舉。
“饒命!饒命!”
“我們降了!”
“別殺我!”
武鬆的鐵騎從他們身邊掠過,沒有停留。
他們的目標,是還在頑抗的中軍。
中軍,種師道身邊隻剩不到一千人。
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
他們圍成一個圓陣,把種師道護在中間。
“老將軍,”一個老兵嘶聲道,“您走!俺們擋住!”
種師道看著他:
“走?走什麼走?”
他拔出劍:
“老夫今天,就死在這兒。”
老兵愣住了。
“老將軍……”
“別說了,”種師道打斷他,“跟了老夫二十年,今天,老夫陪你們。”
他舉起劍,指向衝來的鐵騎:
“殺——!”
兩軍撞在一起。
一千對三萬。
沒有任何懸念。
武鬆的鐵騎像一把尖刀,直接插進圓陣。
一個西軍老兵挺槍刺來,武鬆側身躲過,反手一刀背拍在他後頸上。
老兵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武鬆沒殺他。
林沖的命令是——敗之即可,不可濫殺。
他記得。
另一個西軍士兵衝上來,被他一把抓住槍桿,連人帶槍拽過來,扔出三丈外。
又一個,被他用刀背拍在肩上,肩胛骨碎了,慘叫倒地。
他像一個收割機,所過之處,西軍士兵一片片倒下。
但沒有一個死的。
都是傷,都是暈,都是失去戰鬥力。
另一邊,魯智深更猛。
他帶著三百步軍,從右側殺入。
禪杖掄起來,像風車一樣旋轉。
一個西軍士兵衝上來,被他一杖掃飛,撞在後麵的同伴身上,兩人一起倒地。
又一個,被他抓住領子,拎起來,扔出去。
“別殺人!”他吼道,“灑家不殺俘虜!”
但他的禪杖太重了,就算不往要害招呼,挨著的也得骨斷筋折。
一個西軍老兵被他砸中肩膀,慘叫倒地,肩膀塌了一塊。
魯智深看了他一眼,撓撓光頭:
“對不住對不住,灑家沒收住。”
那老兵疼得滿頭大汗,但還是瞪著他:
“禿驢……有種殺了老子!”
魯智深一瞪眼:“又罵禿驢!”
他抬起腳,輕輕把老兵踢到一邊:
“躺著吧你。”
戰鬥持續了一炷香的工夫。
種師道身邊,隻剩最後三個人。
曲端,還有兩個老兵。
四個人,背靠著背,麵對著數不清的齊軍。
“老將軍,”曲端喘著粗氣,“末將……護不住了。”
種師道看著他,忽然笑了:
“夠了。”
他抬起頭,看著對麵的齊軍。
武鬆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他。
魯智深扛著禪杖,也在看他。
遠處,林沖騎在黑馬上,也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劍:
“來!”
武鬆和魯智深對視一眼。
武鬆策馬上前,魯智深大步跟上。
兩人一左一右,同時出手。
武鬆一刀背砍在種師道的劍上。
劍飛了。
魯智深一杖掃在他腿彎。
種師道膝蓋一軟,單膝跪地。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兩條腿像灌了鉛,不聽使喚。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兩個人。
一個冷麵,一個光頭。
都在看著他。
“老將軍,”武鬆道,“得罪了。”
種師道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小子……好刀法……”
他閉上眼睛。
曲端看見種師道倒下,瘋了。
他獨臂持刀,沖向武鬆。
武鬆側身躲過,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扭。
刀落。
曲端掙紮著,要去撿。
魯智深一腳踩住刀,彎腰把他拎起來:
“小子,別動。”
曲端瞪著他,眼裏全是血絲:
“禿驢!放開老子!”
魯智深笑了:
“有種。灑家喜歡你。”
他夾著曲端,大步往回走。
曲端在他腋下掙紮著,罵著,最後哭了。
哭得像孩子。
戰場上安靜下來。
硝煙散去,夕陽把戰場染成一片血紅。
兩萬西軍,戰死五千,重傷三千,餘者全部投降。
齊軍傷亡不到兩千。
種師道被俘。
曲端被俘。
西軍……全軍覆沒。
武鬆把種師道從地上扶起來。
老將站都站不穩,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但他硬撐著,挺直腰桿,看著麵前緩緩走來的那個黑衣人。
林沖。
林沖走到他麵前,三丈處,停下。
兩人對視。
一個七十歲,一個四十歲。
一個敗了,一個贏了。
一個亡了國,一個建了國。
“種老將軍,”林沖開口,聲音平靜,“受驚了。”
種師道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許久,他仰天長嘆:
“天亡大宋……非戰之罪……”
聲音蒼老,悲涼,在空曠的戰場上回蕩。
林沖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老人,看著這個為大宋打了一輩子仗、最後落得如此下場的老將。
然後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晚輩林沖,見過種老將軍。”
全場愣住了。
種師道也愣住了。
他盯著林沖,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你……你這是幹什麼?”
林沖抬頭,目光平靜:
“老將軍忠義,林某敬佩。”
他頓了頓:
“然趙宋氣數已盡,高俅、蔡京之流禍國殃民,民不聊生。老將軍一生忠勇,不該給這樣的朝廷陪葬。”
種師道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林沖,看著這個當年在校場上練槍的年輕人,如今已經是坐擁半壁江山的齊王。
他忽然笑了。
笑得蒼涼,笑得釋然:
“林教頭,你比趙佶……強一萬倍。”
林衝起身,親自為他解開綁縛的繩索。
“老將軍,”他說,“請。”
種師道看著他,點點頭:
“好。”
他跟著林沖,向齊軍中軍帳走去。
身後,十萬齊軍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夕陽西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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