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朱武站在旁邊,輕聲道,“這些人……都要處死嗎?”
林沖沒答。
他想起那個四歲的孩子,叫高小寶。
那天在太尉府地窖裡,那孩子被一個老婦人抱著,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珠。
他什麼都沒做錯。
他隻是生在了高家。
“按大齊律,”林沖開口,聲音平靜,“謀反大罪,株連九族。”
朱武低頭。
“但高俅不是謀反,”林沖頓了頓,“他是貪墨、陷害、草菅人命。”
他看著那份名單:
“主犯必死。從犯……”
他沉吟片刻:
“按罪責輕重,分別處置。王氏、高廉參與過陷害忠良,死罪難逃。其餘妾室、子女,若無大惡,流放三千裡,終身不得返京。”
朱武抬頭看他。
這比株連九族輕多了。
“至於那幾個孩子,”林沖合上名單,“找戶好人家收養。改姓,改名,永遠不許提起自己的身世。”
朱武躬身:
“陛下仁慈。”
林沖搖搖頭:
“不是仁慈。”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
“朕不想讓貞娘看見,朕變成一個濫殺無辜的人。”
他望著外麵的夜色:
“她活著的時候,最見不得這種事。”
朱武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林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既冷得像刀,又熱得像火。
既狠得像狼,又柔得像水。
也許,這就是能當皇帝的人吧。
汴梁城內,禁軍大營。
徐寧這三天沒幹別的事,就幹了一件事——等人。
等那些當年跟林沖有舊的禁軍教頭、老卒、舊部,來找他。
三天裏,來了三十七個。
有當年的教頭,有當年的伍長,有當年在校場上被林沖指點過槍法的小兵。
他們來的目的隻有一個:
什麼時候開門獻城?
“老徐,”一個獨眼老兵壓低聲音,“南門是王二狗那小子守著,那小子已經跟齊軍勾搭上了。東門漕運碼頭被楊誌封了,北門有金國使者蹲著……就剩西門了。”
徐寧看著他:
“西門守將是誰?”
“周虎。”
周虎?
徐寧認識這人。當年也是禁軍教頭,跟林沖關係不錯。後來林衝出事,他怕受牽連,調去西軍躲了幾年。前年纔回汴梁,混了個西門守將。
“他什麼態度?”徐寧問。
獨眼老兵搖搖頭:
“不知道。這人滑得很,不表態,不見人,天天躲在城樓裡。”
徐寧沉默片刻:
“我去見他。”
“現在?”
“現在。”
西門城樓,子時。
周虎正對著一壺酒發獃。
酒是去年的老酒,一直捨不得喝。今晚開封,倒了一碗,一口沒動。
他在等。
等一個人來。
他知道會有人來。
三天了,南門開了,東門封了,北門蹲著個金國使者,整個汴梁就剩西門還像那麼回事。
可這“那麼回事”,能撐幾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再不表態,就來不及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虎抬頭。
徐寧站在門口。
“老周,”徐寧說,“喝酒呢?”
周虎苦笑:
“等人呢。”
“等誰?”
“等你。”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笑了。
笑得苦澀,笑得無奈。
徐寧進屋,坐下,自己倒了一碗酒。
“老周,”他開門見山,“你打算怎麼辦?”
周虎沒答,反問:
“你呢?”
徐寧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我?我早就降了。”
他放下碗:
“陛下——我說的是林教頭——讓我繼續當禁軍教頭,帶那三千老弟兄。餉銀翻倍,糧草充足,比跟著趙官家強一百倍。”
周虎看著他:
“林沖……真不怪咱們?”
徐寧搖頭:
“他說了,當年的事,不怪咱們。”
周虎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辣得他眼眶發酸。
“老徐,”他放下碗,“我當年……其實有機會幫林教頭說話的。”
徐寧看著他。
“高俅陷害他的時候,我就在禁軍大營。我知道他是冤枉的。可我不敢說話。我怕死。”
他頓了頓:
“後來他發配滄州,我也沒去送。我怕受牽連。”
他又喝了一口酒:
“再後來,他在二龍山起兵,打官府,殺貪官。我想去投奔,可又怕……怕萬一他敗了呢?”
他抬起頭,看著徐寧:
“我這輩子,就這麼瞻前顧後,畏首畏尾。二十多年了,一件事都沒幹成。”
徐寧沉默了很久。
“老周,”他拍拍周虎的肩膀,“現在有個機會。”
周虎看著他。
“開城門,”徐寧一字一句,“迎接王師進城。”
周虎沒說話。
他看著那壺酒,看著那碗還沒喝完的酒,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許久,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乾。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周虎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麵的夜空。
星光暗淡,烏雲密佈。
要下雨了。
“老徐,”他背對著徐寧,聲音沙啞,“你幫我帶句話給林教頭。”
“說。”
“就說……周虎對不起他。”
他頓了頓:
“開城門的事,我來辦。”
徐寧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肩膀。
什麼都沒說。
有時候,什麼都不用說。
九月三十日,寅時。
天還沒亮。
應天府死牢裏,高俅蜷縮在乾草上,睜著眼睛。
他已經三天沒睡了。
每次閉上眼睛,就看見貞娘。
看見她睜著眼睛,看著他。
至死沒有閉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八年前,那個晚上,那場大火。
他站在遠處,看著牢房燃燒。
火光裡,那個女人靠著牆,眼睛睜著。
他當時想:死了好,死無對證。
但現在,他忽然想——她到底在看什麼?
是在看他嗎?
還是在看別的地方?
他想不起來了。
記憶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貞娘……”他喃喃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有人回答。
隻有窗外的風聲,嗚嚥著,像哭。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貞娘又出現了。
還是那麼年輕,那麼安靜。
眼睛睜著。
看著他。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問。
貞娘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他。
一直看著他。
他忽然明白了。
她什麼都沒想說。
她隻是想讓他在臨死前,嘗嘗這種滋味。
這種被盯著、被等著、被審判的滋味。
“貞娘,”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贏了。”
他蜷縮在乾草上,像一隻垂死的老狗。
等待最後的審判。
齊軍大營,卯時。
林沖醒得很早。
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貞娘站在一片花海中,對他笑。
笑得很溫柔,像很多年前的那個黃昏。
他想走過去,但走不動。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聲。
她就那麼笑著,看著他。
然後轉身,慢慢走遠。
消失在花海盡頭。
他醒了。
枕頭是濕的。
“陛下,”帳外傳來朱武的聲音,“徐寧派人送信來了。”
林沖擦乾臉:
“進來。”
朱武進來,遞上一封密信。
林沖展開,看了一眼。
信很短,隻有八個字:
“西門可開,周虎願降。”
林沖看著這封信,沉默片刻。
“周虎……”他輕聲道,“當年在禁軍時,跟朕學過槍法。”
他頓了頓:
“是個老實人。”
朱武沒說話。
林沖把信折起來,放入懷中。
“傳令武鬆,”他說,“西門那邊,讓周虎自己決定時間。朕……不急。”
他走到帳口,望著汴梁城的方向。
天快亮了。
東方天際,一線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貞娘,”他輕聲說,“快了。”
“還有三天。”
遠處,汴梁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那座千年帝都,正在等待它最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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