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沒說話,又給她添了半勺。
“多謝……多謝將軍……”老婆婆哽咽。
老趙擺擺手:
“俺不是將軍,是炊事班班長。”
老婆婆不懂什麼是炊事班,但她記住了這張臉。
這張黝黑的、滿是油煙的臉。
她活了一輩子,頭一回覺得——當兵的人,原來也可以這麼和氣。
城樓上,幾個守軍扒著垛口,眼巴巴看著城外。
“周哥,”一個小兵嚥著唾沫,“你說那粥……啥味兒?”
老周沒答。
他盯著那二十口大鍋,喉結滾動。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家裏窮,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白米。娘把米都省給他吃,自己喝野菜湯。
後來他當兵了,領了餉銀,第一件事就是給娘買了兩斤白麪。
娘捨不得吃,天天攢著,說要等他娶媳婦時蒸饅頭用。
再後來,他還沒娶媳婦,娘就死了。
死前還指著那兩斤白麪,說不出話。
他知道孃的意思。
那是留給他的。
他把那兩斤白麪,和娘一起埋了。
“周哥,”小兵又喊了一聲。
老週迴過神:
“……想吃。”
他頓了頓:
“等打完仗,哥帶你進城,去樊樓吃東坡肉。”
小兵咧嘴笑了:
“周哥說話算話!”
老周沒答。
他轉頭,繼續盯著城外的粥鍋。
城樓上風大,吹得他眼睛疼。
汴梁城內,甜水巷。
張婆婆把那件舊棉襖縫好了。
她抖開棉襖,對著窗戶照進來的光看了看,針腳很細,放長的兩寸剛剛好。
小寶醒了,揉著眼睛從炕上爬起來:
“奶奶,今天有飯吃嗎?”
張婆婆鼻子一酸,把棉襖披在小寶身上:
“有,奶奶給你煮粥。”
她起身,從櫃子裏翻出最後一把糙米。
這是她藏了三天的——不是捨不得吃,是想留著,等小寶餓得受不了時再拿出來。
現在就是那個“受不了”的時候了。
她把糙米淘了兩遍,放進小瓦罐裡,添上水,架在爐子上。
火是隔壁王嬸勻給她的,一把乾草,兩塊炭渣。
瓦罐裡的水慢慢冒泡,糙米在沸水裏翻滾,漸漸綻開。
張婆婆蹲在爐子邊,盯著那罐粥。
粥很稀,稀得能照見人影。
但她捨不得再放米了。
這是最後一把。
她得留著,明天、後天……
她不敢想以後。
粥煮好了。
張婆婆把瓦罐端下來,放在桌上。
小寶早就捧著碗等著,眼睛亮晶晶的。
張婆婆舀了半碗粥,吹了吹,遞給小寶:
“慢慢喝,別燙著。”
小寶接過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奶奶,好喝!”
他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太急,嗆了一下。
張婆婆輕輕拍著他的背,眼眶紅了。
她也餓了。
但她捨不得喝。
她看著小寶喝粥的樣子,忽然想起兒子小時候。
也是這樣,捧著碗,眼睛亮晶晶的,說“娘,好喝”。
那時候家裏還有地,還有收成,還能吃飽飯。
現在什麼都沒了。
但她還有小寶。
隻要小寶在,她就有活下去的念想。
“奶奶,”小寶喝完粥,抬起頭,“你也喝。”
張婆婆搖搖頭:
“奶奶不餓。”
小寶看著她,忽然放下碗,把碗推到張婆婆麵前:
“奶奶喝,小寶喝飽了。”
碗裏還有小半碗粥。
張婆婆看著那半碗粥,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溫的,很稀,糙米嚼起來發硬。
但她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粥。
齊軍大營,酉時。
林沖正在看今天的《汴梁物價日報》。
白麪:三百八十文/斤。
小米:三百文/斤。
粗鹽:六百五十文/斤。
黑炭:二百二十文/斤。
藥材:斷貨。
他放下報告,沉默片刻。
“陛下,”朱武輕聲說,“城內……快撐不住了。”
林沖點頭:“朕知道。”
他走到帳口,望著汴梁城的方向。
夕陽西下,把城樓染成一片血紅。
很美。
也很絕望。
“朱武,”他忽然問,“你說……趙佶現在在幹什麼?”
朱武想了想:
“應該……在用晚膳吧。”
林沖沒說話。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密報——趙佶減膳了,裁撤宮人了,連禦馬監的馬都賣了。
一個皇帝,做到這份上,也算是……儘力了。
可惜,太晚了。
十八年前,他要是能管住高俅,不讓他陷害忠良、貪墨軍餉、禍國殃民……
十八年前,他要是能睜開眼睛看看這天下,看看百姓是怎麼活的……
十八年前,他要是能像個真正的皇帝一樣,擔起江山社稷……
可惜沒有如果。
晚了就是晚了。
“陛下,”朱武忽然說,“應天府那邊有訊息。”
林沖轉頭。
“高俅……又寫信來了。”
朱武從袖中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遞過去。
林沖接過,展開。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陛下,罪臣知罪無可恕。死前唯求一事——容罪臣麵陳貞娘夫人臨終之言。”
林沖看著這封信,沉默了很久。
“臨終之言……”他輕聲道,“貞娘臨終時,身邊隻有獄卒,連句話都沒人幫她傳。”
他把信揉成一團:
“他有什麼資格,替貞娘傳話?”
朱武不敢答。
林沖把紙團扔進炭盆。
火苗舔著信紙,很快將它吞噬。
“告訴他,”林沖說,“想見朕,十月初三那天見。”
他頓了頓:
“朕會帶貞孃的靈位去。”
朱武低頭:“臣遵旨。”
他退下後,林沖獨自站在帳中。
炭盆裡的火漸漸熄滅,紙灰飄起,像黑色的蝴蝶。
他想起貞娘。
想起她最後留給他的那句話。
不是臨終之言,是很多年前的一個黃昏。
那天他練完槍回家,渾身是汗。貞娘遞給他一碗涼茶,笑著說:
“相公,你什麼時候能多陪陪我呀?”
他說:“等打完這仗,等天下太平,等……”
貞娘搖搖頭:
“不用等天下太平,等明天就好。”
他說明天一定陪她。
但第二天,他就被高俅陷害入獄了。
從此再沒陪過她。
“貞娘,”他輕聲說,“明天……”
他頓了頓:
“快了。”
帳外,秋風呼嘯。
遠處汴梁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像在為舊時代送葬。
也像在等待黎明。
應天府,死牢。
高俅蜷縮在乾草上,盯著那盞昏暗的油燈。
他已經三天沒睡好了。
每次閉上眼睛,就看見貞娘。
不是年輕時的貞娘——那時的貞娘他沒怎麼見過。
是死時的貞娘。
十八年前那個夜晚,牢房失火,他站在遠處看著。火光裡,那個女人靠著牆,眼睛睜著,至死沒有閉上。
他當時在想什麼?
他在想:死了也好,死無對證。
他在想:林沖這回徹底沒軟肋了。
他在想:總算……乾淨了。
他從來沒想過,那個女人做錯了什麼。
她什麼都沒做錯。
她隻是嫁給了林沖。
她隻是……活著。
“來人!”他忽然嘶聲喊,“來人!”
獄卒慢吞吞走過來:
“喊什麼喊?”
高俅扒著柵欄:
“我要見林沖!我有話要說!貞娘……貞娘臨終真的留了話!不是騙人的!”
獄卒看著他,像看一隻垂死掙紮的困獸:
“高太尉,省省吧。你那套把戲,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
他轉身要走,高俅撲通跪倒:
“求求你!幫我傳個話!就說……就說貞娘說……”
他張著嘴,卻說不出來。
貞娘說了什麼?
她什麼都沒說。
她死的時候,身邊隻有火。
他撒了一輩子謊,這是第一次,想撒一個真話。
但他不知道真話是什麼。
獄卒搖搖頭,走了。
高俅癱坐在地上,看著那盞油燈。
火光搖曳,像十八年前那場大火。
他忽然想:
如果那時候,他跑進火裡,把那個女人救出來……
如果那時候,他跟林沖說“對不起,是我錯了”……
如果那時候……
沒有如果。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彷彿又看見貞娘。
她還是那麼年輕,還是那樣安靜,還是睜著眼睛。
看著他的方向。
至死沒有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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