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坐在那張木椅上,對著一幅沒畫完的畫發獃。
畫的是《寒江獨釣圖》,畫了一半,停筆了。
“官家,”李彥輕聲道,“該用膳了。”
趙佶回過神,看了一眼那碗泡飯:
“放著吧。”
李彥不敢勸,把碗放在案邊,退到一旁。
趙佶沒動筷子。
他看著窗外,忽然問:
“李彥,你說……城裏的百姓,現在吃什麼?”
李彥一怔,低聲道:
“臣……臣不知。”
趙佶笑了笑:
“朕也不知。但朕知道,他們吃的肯定不如這碗泡飯。”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
飯是涼的,米是陳的,嚼起來發硬。
他嚥下去,又扒了一口。
嚥著嚥著,眼眶紅了。
同一時間,汴梁驛館。
完顏宗翰現在的夥食,比趙佶好不到哪兒去。
驛館的存糧也被封鎖了,掌櫃的每天隻能供應兩頓糙米飯,配一碟鹹菜。
完顏宗翰摔了三個碗,罵了八遍娘,沒用。
沒糧就是沒糧。
他蹲在窗台上,像隻被關在籠子裏的禿鷲,盯著北門外那三千騎兵。
他們還在操練。
衝鋒,列陣,再衝鋒,再列陣。
馬是膘肥體壯的戰馬,人是精神抖擻的精兵。
完顏宗翰嚥了口唾沫。
他不是饞馬肉,是饞那三千騎兵手裏的白麪饅頭。
他親眼看見,午時齊軍開飯,每個士兵發兩個大白饅頭,一碗燉菜,菜裡還有肉片。
肉片!
他都五天沒見葷腥了!
“使者,”驛館掌櫃小心翼翼湊過來,“今兒的晚膳……”
完顏宗翰黑著臉:
“又是糙米飯?”
掌櫃不敢答。
完顏宗翰深吸一口氣,把罵人的話咽回去。
“去問問齊軍,”他咬牙,“我要見林沖。”
掌櫃一愣:“這……”
“就說我有要事相商,”完顏宗翰沉聲道,“關於……金齊邊界的事。”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
“關於河北。”
齊軍大營,武德殿偏殿。
林沖正在看朱武送來的《汴梁物價日報》。
這是朱武發明的新玩意兒——每天派快活林的探子混進城,記錄糧、鹽、炭、布、藥材等三十餘種物資的價格,當晚送出城,呈報禦前。
今天的資料很刺眼:
白麪:三百二十文/斤(昨日二百八十文)
小米:二百六十文/斤(昨日二百文)
粗鹽:五百文/斤(昨日三百五十文)
黑炭:一百八十文/斤(昨日一百二十文)
布匹:漲四倍
藥材:有價無市
朱武在旁邊補充:
“陛下,臣還打聽到一件事——城南劉記糧鋪,今早開門時被人砸了。”
林沖抬頭:
“搶糧?”
“不是,”朱武搖頭,“是一個老婆婆,兒子死在西北,撫恤銀被貪了,一個人過了十幾年。她攢了半輩子的銅錢,還有一對陪嫁的銀耳環,想換二兩米給孫子吃。劉掌櫃沒要她的錢,白送了四兩麵。”
他頓了頓:
“老婆婆走後,劉掌櫃鋪子門口蹲了三十多個百姓,沒人搶糧,就蹲著。蹲了一上午,然後散了。”
林沖沉默。
他當然知道那些百姓為什麼蹲著。
他們在等。
等劉掌櫃發善心,等官府開倉放糧,等齊王進城。
等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陛下,”朱武輕聲問,“還要繼續封嗎?”
林沖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帳口,望著汴梁城的方向。
夕陽西下,把城樓染成一片金黃。
很美。
也很冷。
“封,”他說,“但不是為了困死他們。”
他轉身:
“是為了讓他們知道,困死他們的,不是朕。”
朱武懂了。
陛下要的,不是百姓餓死。
陛下要的,是百姓恨趙佶。
恨得越深,降得越快。
恨得越深,將來歸順大齊的時候,就越心甘情願。
“傳令,”林沖道,“從明日起,每日午時,南門外加二十口粥鍋。”
朱武一愣:
“二十口?那得多少米……”
“三萬石,”林沖打斷他,“從扣留的漕糧裡撥。”
他看著朱武:
“讓流民營的百姓吃飽。讓城裏的百姓看見。”
朱武低頭:
“臣遵旨。”
他退下後,林沖獨自站在帳口。
秋風呼嘯,吹動他的披風。
“貞娘,”他輕聲說,“朕是不是……越來越冷血了?”
沒有人回答。
隻有風聲。
遠處,汴梁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稀疏,暗淡。
像這座千年帝都,最後的喘息。
汴梁城內,甜水巷。
張婆婆坐在院子裏,對著一盞油燈發獃。
油燈裡隻有小半盞油,她捨不得點,隻是藉著隔壁透過來的一點光,縫補一件舊棉襖。
棉襖是孫子穿的,小了,得放長兩寸。
孫子今年四歲,叫小寶,是兒子留下的唯一骨血。
小寶躺在炕上,已經睡著了。
小臉瘦了一圈,夢裏還在咂嘴,大概是夢見吃白麪饅頭。
張婆婆放下針線,摸了摸小寶的臉。
臉上有淚痕——白天餓哭了,哭累了,睡著了還在抽噎。
“小寶乖,”她輕聲說,“奶奶明天……明天想辦法……”
她說不下去了。
她能想什麼辦法?
銅錢花光了,耳環沒捨得當——那是兒媳婦留下的,將來要給小寶娶媳婦用。
她老了,不中用了。
連二兩米都換不來。
她吹熄油燈,在黑暗中坐著。
窗外傳來更聲——三更了。
她忽然聽見馬蹄聲。
很輕,很遠,但確實有。
是齊軍的巡邏隊。
她聽過那種馬蹄聲,整齊,沉穩,不像大宋禁軍那樣鬆散。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城門口看見的那一幕。
城外,流民營的百姓排著隊領粥。
那個燙了舌頭還在喝粥的小丫頭,喝得那麼急,那麼香。
她忽然很想喝一碗那樣的粥。
不為解餓,就想嘗嘗——新米熬的粥,是什麼味道。
她已經二十年沒吃過新米了。
她閉上眼睛,黑暗中彷彿飄來粥香。
很香。
香得像做夢。
齊軍大營,子時。
林沖還沒有睡。
他在寫一封信。
不是軍令,不是密報,是一封家書。
給張教頭的。
“嶽父大人敬啟:
婿已困汴梁七日,城破在即。城內糧盡,民怨沸騰,趙佶日夕惶恐,簽城下之盟不過數日事。
貞娘之仇,婿一刻不敢忘。十月初三,婿當親赴應天府,手刃高俅,祭奠貞娘在天之靈。
嶽父年事已高,婿不敢勞煩遠行。待大事了結,婿當親迎嶽父入京,奉養天年。
婿林沖頓首”
寫罷,封緘。
他拿著信,在燭火上烤了烤火漆,輕輕按下去。
火漆上印著“大齊天子之寶”六個字。
他把信遞給朱武:
“派人送去。”
朱武接過信,猶豫了一下:
“陛下,張教頭那邊……要不要先接來汴梁?”
林沖搖頭:
“他不想來。”
他頓了頓:
“他說過,要在老家為貞娘守墓。”
朱武不再勸,退了出去。
林沖獨自坐在案前。
案上攤著一幅畫——不是他畫的,是趙佶畫的。
《瑞鶴圖》。
畫的是宣德門城樓上空,十八隻仙鶴翩翩飛舞,祥雲繚繞。
畫得很美。
畫這幅畫的時候,趙佶大概沒想到,十八年後,宣德門城樓上的龍旗,會換成大齊的藍旗。
林沖看著那幅畫,忽然想起貞娘說過的話:
“趙官家畫畫倒是真好。”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年輕,貞娘也還活著,趙佶還是端王,還不是皇帝。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
林沖輕輕收起畫。
不是珍藏,是留個念想。
念想那個回不去的……從前。
他吹熄蠟燭。
帳內陷入黑暗。
遠處,汴梁城的燈火還在閃爍。
像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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