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縣令王有財這輩子最糟心的事,是三天前掛麻繩演戲太投入,真把脖子勒出了一圈紫黑色的瘀痕。
現在這圈瘀痕正在發癢,癢得他坐立難安,偏偏又不敢撓——怕撓破了皮更難看。他隻能一邊聽師爺李二狗彙報軍情,一邊歪著脖子齜牙咧嘴,活像隻被人掐住後頸的鴨子。
“老爺,”李二狗捧著賬冊,念得小心翼翼,“齊軍……呃,王師已接管城防,糧倉封存八萬石,銀庫……還是空的。”
“廢話,”王有財沒好氣,“不是讓你做假賬了嗎?做出來沒有?”
“做……做了,”李二狗嚥了口唾沫,“可齊軍那個軍需官,叫朱武的,他……他懂行。一看就說‘這賬做得太假,重做’。還說……還說三天內交不出真賬,就把咱倆吊城樓上風乾。”
王有財脖子更癢了,下意識去撓,撓得“嘶嘶”抽氣:“那還等啥?趕緊把真賬交了啊!”
“可……可那些虧空……”
“虧個屁!”王有財一拍桌子,“命都要沒了還管虧空?全推給高俅!就說高太尉年年派人來打秋風,把咱們刮乾淨了!反正他現在是階下囚,死豬不怕開水燙!”
李二狗恍然大悟:“老爺英明!我這就去!”
他剛要走,外麵傳來馬蹄聲,震得縣衙屋頂的瓦片嘩啦啦響。緊接著是號角聲,三長兩短,正是齊軍開拔的訊號。
王有財衝到窗前,隻見大街上,黑壓壓的齊軍正列隊出城。打頭的是武鬆,騎著匹黑馬,腰挎雙刀,麵色冷峻。他身後跟著五萬大軍,軍容整齊,腳步鏗鏘,踩得青石板路麵嗡嗡作響。
“這……這是要去哪兒?”王有財哆嗦著問。
一個守門的齊軍士兵聽見了,咧嘴一笑:“去汴梁啊,知縣大人。咱們陛下說了,三天內兵臨汴梁城下,讓趙官家洗好脖子等著。”
王有財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三天……從陳留到汴梁,一百裡。齊軍這行軍速度,簡直像趕著投胎。
他忽然想起什麼,抓住李二狗的袖子:“快!快給汴梁的張邦昌張大人送信!就說……就說齊軍來了,讓他早做準備!”
“老爺,”李二狗苦笑,“張大人……昨天就派人送信來了,說……說他已寫好降表,正準備開城門迎接王師。”
王有財瞪大眼睛:“他……他就這麼降了?連打都不打?”
“打什麼打啊,”士兵插嘴,“咱們火炮營都拉上來了,一炮能轟塌一段城牆。汴梁那幫老爺兵,聽說咱們要攻城,尿褲子都來不及,還敢打?”
王有財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遠去的軍隊,看著那麵藍底金日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忽然覺得,這世道……真的變了。
變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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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西五十裡,中牟縣。
中牟守將姓劉,叫劉能,是高俅的遠房表侄——準確說,是他第八房小妾的堂弟的連襟,拐了十八道彎的親戚。但就憑這層關係,他當上了中牟守將,一當就是十年。
十年裏,劉能隻乾三件事:喝酒,賭錢,剋扣軍餉。
現在,他正乾第四件事:打包行李。
“老爺,這個花瓶帶不帶?”管家指著一個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問。
“帶個屁!”劉能罵,“那麼大,怎麼拿?換小的!要值錢的!”
“那……這箱銀錠?”
“廢話!全帶上!”劉能踹了管家一腳,“還有地契!房契!城外那三百畝地的田契!一張都不能少!”
他一邊吼,一邊往懷裏塞金條。塞得太急,兩根金條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牆角。
一個小兵蹲在牆角打盹,被金條砸醒了,撿起來,愣愣地看著劉能。
“看什麼看?”劉能瞪眼,“還不滾去守城!”
小兵沒動,隻是問:“將軍,齊軍……真會打過來嗎?”
“打過來個屁!”劉能嘴硬,“汴梁城高池深,守軍十萬,齊軍敢來?找死!”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探馬連滾爬爬衝進來:“將軍!齊軍……齊軍到城外十裡了!”
劉能手裏的金條又掉了一根:“多……多少人?”
“黑壓壓一片!至少三萬!打的是‘林’字大旗!是……是林沖親自來了!”
劉能臉色煞白,腿開始抖:“快……快關城門!備戰!備戰!”
“可咱們就八百守軍……”
“八百也守!”劉能嘶吼,“守一天,賞銀十兩!不,二十兩!”
小兵們眼睛亮了——二十兩,夠他們掙十年。
但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城外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轟!轟!轟!轟!
四聲炮響,震得縣衙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緊接著是城牆倒塌的聲音,還有士兵的慘叫。
“城……城門破了!”有人尖叫。
劉能抓起一包金條就想跑,但剛跑到門口,就僵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黑衣,黑甲,黑馬,腰佩長劍。正是林沖。
他身後,魯智深扛著禪杖,咧著嘴笑:“灑家就說嘛,這種小破城,四炮就夠。哥哥你非要親自來,這不,白跑一趟。”
林沖沒理他,隻是看著劉能:“你是守將?”
劉能“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陛……陛下饒命!罪臣……罪臣願降!願降!”
“降?”林衝下馬,走到他麵前,“剛纔不是說要守嗎?還賞銀二十兩?”
“那……那是哄他們的!”劉能急道,“罪臣早就想降了!一直……一直在等王師!”
林沖笑了,笑得劉能渾身發冷。
“朱武,”林沖回頭,“查查這位將軍,這些年貪了多少。”
朱武翻開賬冊,念道:“劉能,中牟守將,任職十年。剋扣軍餉累計八萬七千兩,強佔民田三百畝,逼死佃戶七人,強搶民女……”
“夠了,”林沖擺手,“斬了。首級懸於城門,家產充公,妻兒發配。”
“遵命。”
劉能癱倒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兩個士兵把他拖走時,他還嘶聲喊:“陛下!陛下!臣是高太尉的親戚!高太尉……”
“高俅?”林沖淡淡道,“他自身難保,還能保你?”
劉能被拖走了,喊聲漸遠。
林沖走進縣衙,看著滿屋狼藉,搖了搖頭:“傳令——中牟縣令暫由縣丞代理。開倉放糧,減賦三年。有冤的申冤,有仇的報仇。”
“是!”
魯智深湊過來:“哥哥,咱們在這兒歇一晚?”
“不歇,”林沖看向東方,“連夜進軍。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汴梁城牆。”
“得嘞!”
夜色中,齊軍再次開拔。
火把連成一條長龍,蜿蜒向東。
而更東方,汴梁城裏的燈火,已經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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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內,此刻正上演著一出“末日狂歡”。
達官貴人們知道城破在即,反而放開了——反正要死了,不如死前快活快活。
樊樓裡,一群官員正在喝花酒。歌妓唱的是《後庭花》,靡靡之音,醉生夢死。
“張大人,”一個侍郎舉杯,“您說……齊王會怎麼處置咱們?”
張邦昌已經喝得半醉,聞言苦笑:“還能怎麼處置?好的,留條命,回家種地。壞的……哢嚓。”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滿座皆靜。隻有歌妓還在唱:“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唱個屁!”一個年輕官員突然掀了桌子,“都什麼時候了還唱這個?!換!換《滿江紅》!”
歌妓嚇得不敢唱了。樂師哆哆嗦嗦換了曲子,但才起個頭,就被張邦昌製止了。
“別唱了,”他擺擺手,“唱什麼都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走到窗邊,看向西方。那裏,隱約有火光閃動。
“聽,”他忽然說,“聽見了嗎?”
眾人側耳傾聽。
起初是風聲,然後是……鼓聲。
很輕,很遠,但確實有。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像巨人的心跳。
“戰鼓……”有人喃喃道。
“齊軍的戰鼓,”張邦昌苦笑,“他們……來了。”
滿座鴉雀無聲。
剛才還醉醺醺的官員們,此刻都醒了酒,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要不……咱們跑吧?”有人小聲說。
“跑?往哪兒跑?”張邦昌搖頭,“東邊是楊誌的水師,西邊是武鬆的騎兵,南邊……南邊是林沖的中軍。跑不掉的。”
“那……那怎麼辦?”
“等死唄,”張邦昌灌了口酒,“或者……祈禱齊王仁慈。”
他喝得太急,嗆得直咳嗽。
咳著咳著,眼淚就下來了。
“大宋啊……”他喃喃道,“三百二十年基業……就這麼……完了。”
窗外,鼓聲越來越近。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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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紫宸殿。
趙佶沒睡。他在畫畫,畫的是《秋江夜泊圖》。畫到一半,筆停了。
因為他聽見了鼓聲。
很輕,但很清晰。咚,咚,咚,像催命的符咒。
李彥站在旁邊,手在抖:“官家……”
“聽見了,”趙佶放下筆,“他們來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秋夜的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遠處,西邊的天際,隱隱有紅光閃動。那是火把,成千上萬支火把,連成一片,像一條火龍正蜿蜒而來。
“真快啊,”趙佶輕聲道,“從陳留到汴梁,一百裡,他們隻用了兩天。”
“官家,咱們……”
“咱們什麼也做不了,”趙佶轉身,看著李彥,“李彥,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了,官家。”
“二十三年,”趙佶笑了笑,“辛苦你了。等齊軍進城,你就走吧。回鄉也好,去哪都好,別留在宮裏了。”
李彥撲通跪倒,淚流滿麵:“官家!奴纔不走!奴纔要陪著官家!”
“陪著朕幹什麼?”趙佶扶起他,“陪朕一起當亡國之君?走吧,你還年輕,找個地方,好好過日子。”
李彥哭得更凶了。
趙佶拍拍他的肩,沒再說話。他回到畫案前,看著那幅沒畫完的《秋江夜泊圖》。
畫上,一葉孤舟,泊在江邊。船上有個漁夫,正在生火做飯,炊煙裊裊。
很安靜,很祥和。
可惜,畫裏的安靜,畫外沒有。
鼓聲更近了。
咚!咚!咚!
這次,連殿裏的燭台都在微微震動。
趙佶嘆了口氣,提起筆,在畫角題了一行小字:
“宣和七年秋,夜聞戰鼓,有感而作。”
落款:趙佶。
這是他最後一幅畫了。
他想。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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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軍大營,子時。
林沖站在營門外的高地上,看著遠處汴梁城的輪廓。夜色中,那座千年帝都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但很快,就要被驚醒了。
“哥哥,”魯智深走過來,“探馬來報,汴梁四門緊閉,但城樓上守軍稀少。張邦昌派人送信,說明日辰時,開城門投降。”
林沖點頭:“知道了。”
“咱們真等明天?”
“等,”林沖說,“讓他們自己開城門,少死些人。”
魯智深撓撓光頭:“灑家還以為能打一架呢。”
“想打架?”林沖笑了,“等拿下汴梁,有你的仗打——江南還有方臘殘部,川蜀王慶還沒來受封,西北西夏虎視眈眈。夠你打的。”
魯智深眼睛亮了:“那敢情好!”
正說著,朱武匆匆走來,手裏拿著一封密信:“陛下,李俊將軍從江南送來的——富陽已破,方臘殘部剿滅大半。他說……三日內可平定江南全境。”
林沖接過信,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還有,”朱武壓低聲音,“高俅在應天府死牢裏,鬧著要見您最後一麵。說……說有話要說。”
“什麼話?”
“他沒說,隻說……關於貞娘夫人的死,還有些內情。”
林沖眼神一冷。
許久,他緩緩開口:“告訴他,等朕拿下汴梁,會去見他。讓他……再多活幾天。”
“是。”
朱武退下後,林沖繼續望著汴梁城。
貞娘,你聽見了嗎?
鼓聲,戰鼓聲。
那是為你敲的。
十年了,我終於……來到這座城下了。
明天,城門會開。
明天,我會進城。
明天……我會讓害你的人,付出代價。
秋風呼嘯,吹動他的披風。
遠處,汴梁城裏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像在為舊時代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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