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驛館裏,趙佶現在最怕兩樣東西:鏡子和繩子。
鏡子是因為他不敢看自己的臉——才四十齣頭的人,鬢角全白了,眼袋重得像掛著兩個錢袋,眼角全是細紋。以前在汴梁皇宮,每天有太監宮女捧著銅鏡伺候他梳洗,他還要對著鏡子擺半天姿勢,問“朕今日氣色如何”。現在,他看見鏡子就躲,怕看見裏麵那個狼狽的亡國之君。
繩子是因為......他真想過上吊。
三天前剛到青州時,他住進這間還算乾淨的客房,第一眼就看見了房梁——粗壯的榆木樑,離地兩丈,掛根繩子剛好夠他踮腳。那晚他盯著房梁看了半夜,最後是張邦昌聽見動靜衝進來,哭喊著“官家不可啊”,才把他從椅子上拽下來。
“張愛卿,”趙佶當時淚流滿麵,“朕......朕還有何麵目活在世上?”
“官家,活著纔有希望啊!”張邦昌也哭,“您想想,當年南唐後主李煜,亡國後不也活了十幾年,還寫了好多詞......”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趙佶哭得更凶了。李煜?那個被毒死的亡國之君?自己也要走那條路嗎?
現在,趙佶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明天就是林沖的登基大典了,他這個前朝皇帝,要去給新朝皇帝磕頭。
“張愛卿,”他忽然問,“你說......林沖會殺朕嗎?”
張邦昌正在給趙佶磨墨——趙佶這幾天又開始畫畫了,畫的是《殘荷圖》,荷葉枯黃,蓮蓬低垂,一片蕭瑟。
“應該......不會吧,”張邦昌斟酌著詞句,“齊王既然讓官家來參加大典,說明還是要用官家的。至少,要用官家安撫天下士人。”
“安撫士人......”趙佶苦笑,“朕現在還有什麼用?連玉璽都交出去了。”
“有用,當然有用,”張邦昌壓低聲音,“官家,您想——大齊新立,最缺什麼?缺正統。您要是能當眾獻上《勸進表》,承認大齊正統,那對齊王來說,比十萬兵馬還有用。”
趙佶手一顫,筆掉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勸進表》?讓他這個趙宋皇帝,寫文章勸林沖當皇帝?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朕......朕寫不出來......”他聲音發顫。
“寫不出來也得寫啊官家!”張邦昌急了,“這可是保命的護身符!您要是不寫,齊王隨便找個理由,說您‘心懷故國,意圖復辟’,那......”
他沒說完,但趙佶懂了。不寫,死路一條。寫了,雖然恥辱,但能活命。
恥辱和性命,哪個重要?
趙佶盯著那團墨跡看了很久,忽然問:“張愛卿,你說......朕是不是很沒用?”
張邦昌一愣,不知該怎麼回答。
“朕當皇帝二十一年,”趙佶自顧自說,“沒打過一場勝仗,沒治過一個貪官,沒給百姓做過一件好事。整天就知道畫畫寫字,修道煉丹。現在國亡了,朕想的不是殉國,而是怎麼苟活......”
他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張邦昌也鼻子發酸。他跟了趙佶二十年,知道這位官家雖然昏庸,但心不壞——至少不像高俅那樣故意害人。他就是......就是太天真,太軟弱,太容易被小人矇蔽。
“官家,”張邦昌跪下來,“這天下,不是您一個人弄丟的。蔡京貪,童貫奸,高俅毒,他們都有責任。您......您隻是被矇蔽了。”
這話說得違心,但趙佶聽了,心裏好受些。是啊,不是他一個人的錯,是那些奸臣的錯。
可為什麼,最後承擔後果的,是他這個皇帝呢?
正說著,外麵傳來敲門聲。一個齊軍軍官站在門口,麵無表情:“趙先生,陛下有請。”
趙先生。連“官家”都不叫了。趙佶心裏一痛,但不敢發作,隻能站起來:“敢問......陛下召見何事?”
“不知道,”軍官很乾脆,“請吧。”
武德殿偏殿裏,林沖正在看一幅畫。
畫的是青州城全景,工筆細膩,氣勢恢宏。畫師是個年輕人,叫王希孟,是張叔夜從應天府找來的。
“畫得不錯,”林沖點頭,“就是太新了——青州城牆明明被火炮轟過,這裏畫的卻是完好的。”
王希孟臉一紅:“臣......臣想著,登基大典要用,總得畫得好看些......”
“不用,”林沖擺擺手,“該什麼樣就什麼樣。城牆有破損,就畫破損。百姓有菜色,就畫菜色。我要的,是真實的青州,不是粉飾太平的青州。”
“臣明白了。”
正說著,趙佶被帶了進來。他今天穿了身素色長衫,沒戴冠,頭髮用木簪束著,看著倒像個清貧書生。
“罪臣趙佶,參見陛下。”他跪下,聲音乾澀。
林沖沒讓他起來,隻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趙佶戰戰兢兢坐下,不敢抬頭。
“趙先生這幾天住得可好?”林沖問。
“好......很好,”趙佶趕緊說,“謝陛下隆恩。”
“不用謝我,”林沖淡淡道,“讓你活著,不是恩典,是交易。你活著,天下士人就能安心。士人安心,天下就少些動蕩。”
話說得很直白,趙佶臉一陣紅一陣白。
“明天大典,”林沖繼續道,“你要當眾獻上玉璽,宣讀《勸進表》。做得好,封你‘宋國公’,賜宅院,享富貴。做得不好......”
他沒說完,但趙佶懂了。
“臣......臣一定做好......”趙佶聲音發顫。
“還有件事,”林沖看著他,“高俅,你覺得該怎麼處置?”
趙佶一愣。高俅?那個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奸臣?
“他......他罪該萬死!”趙佶忽然激動起來,“陷害忠良,禍國殃民,該千刀萬剮!”
這話說得咬牙切齒,倒是真情實感。
林沖笑了:“好。等秋後公審,你來當證人,指證他的罪狀。能做到嗎?”
“能!”趙佶重重點頭。他恨高俅,比恨林沖還恨。要不是高俅,大宋也許不會亡得這麼快。
“那就這麼說定了,”林衝起身,“回去吧,好好準備。記住——明天的大典,是你的機會。把握住了,後半生衣食無憂。把握不住......”
他頓了頓:
“青州的牢房,比汴梁的冷。”
趙佶渾身一顫,連連磕頭:“臣明白!臣明白!”
他退出殿時,腿都是軟的。張邦昌在殿外等著,趕緊扶住他:“官家,怎麼樣?”
“他......他要我指證高俅......”趙佶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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